黄玉兰是一棵树名也是一个姑娘的名字...

  小董刚洗完晚饭碗,电话铃响了。是局党委书记声音,问看电视新闻了没有。

  小董晚上没有看电视的闲空,洗完碗要洗衣服,要清洁房间,直到老婆换了睡衣才消停。家务事全包,尤其是沾水的家务事,这是小董婚前对老婆的郑重承诺。

  书记说,有个叫黄玉兰的打工妹,重病快死了,要捐出遗体,市里领导都去医院探望了,明天你代表去一下。

  老婆在上网,边抬脚让拖把,边问小董谁的电话。她举臂伸个懒腰,带着呵欠说,这事网上也报了,好评如潮呀。

  老婆说睡吧。小董说,我要等新闻重播,不知道在哪家医院。

  早上睡醒,小董想区医院上班顺路,先把这事办了。常常做的事,无非是塞点慰问金,再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

  谁知道区医院传达告诉他,说夜里转到省医大附属医院老干部病区了,是市里什么秘书长还有卫生局局长亲自来接的。

  区医院到省医大少说有二十多公里。上班高峰,小董挤在公交车上想,这乡下丫头真会折腾。

  到附属医院服务台问病房,服务台告诉他可能进不去,专家会诊哩。小董随口说,我是她亲戚。服务台说,昨天电视上还说她没有一个亲人哩。说着就甩了个塑料牌给他。牌子刻着“亲属”俩字。

  病房有保安把着门,一群人嘈嘈杂杂地被拦在门外。小董晃晃手里的牌牌,分开众人往里走。

  病房里在拍电视。一个人转悠着说,要让她开口说句话,让她开口说句话。小董认出这个脑后翘着辫子的男人,就是通夜在六频道推销保健品自称马教授的。

  马教授问小董,你是她什么人?能劝她说句话吗?

  小董调转脸看病人,心里一个寒颤。枕窝里一张小脸,像头骨上糊着白纸。比白纸更白的是两排牙齿,整整齐齐地突在唇外。奇怪的是一头长发依然乌黑铮亮,袅袅地掩着双腮。

  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小董趋前俯下身。

  他听见她说,我要种棵树!我要种棵树!

  她说着,两眼在深陷的眼窝里突然打开。她声音很微弱,但又像声嘶力竭地呐喊。

  我要种棵树!这句话像只蜜蜂,一整天地绕着小董的脑袋嗡嗡地飞。

  小董照例洗晚饭碗,听见老婆大呼小叫。小董跑到电视前,屏幕上正是他弯腰听话那一幕。画外音是……

  黄玉兰请她的家人转达对“神功水源”集团全体员工的感谢……  

  小董有点慌张,不知道坐在身后沙发上的老婆,脸色如何,要说出怎样的话。

  老婆说,看不出还有点演技,六频道就差你这样的媒子。

  小董转头给老婆说事情的经过,当然要提到病人要种树的话。老婆说,这点小事我来成全你。说着就捞过手机,一个接一个打电话,说什么树啊、公园啊、车啊……

  老婆对小董说,都搞定了,后天星期六早上。

  小董结婚半年来,对老婆干部子女的做派多少有点腹诽,此刻却是满心感激。小董想起还有录像的事情,掏出马教授给他的名片打电话,马教授也满口答应。

  小董起个早到医院,把消息告诉黄玉兰。她说,很麻烦的。小董说,小事,小事,医院答应明天派车送。

  这一天,小董接了好几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有一个电话说,你要对人生的选择承担责任。有一个电话问他,为什么要把别人逼上绝路。还有一个小女孩声音,恶狠狠地说我要杀了你。

  下晚的时候,老婆来电话说,明天的事情吹了。小董问为什么。老婆说,你回家上网看看吧,我晚上要陪客人。

  上网看什么?小董不明白。小董想想,搜搜“黄玉兰”吧。

  黄玉兰,落叶小乔木,冬芽被黄色绒毛,早春先叶开花,花生枝顶,花残叶生。

  小董拨老婆电话告诉她,网上说黄玉兰是一棵树。老婆说,对对对,是一棵树,长在你的心田里,玉树临风嘛,难怪要种什么狗屁的树!老婆说,上Q 网看看吧,你已经被淹死啦!淹死啦!

  小董不相信屏幕上的照片是黄玉兰。一个姑娘瘦条条的,穿着旗袍披着绶带,笑吟吟地站在两个大红灯笼之间。照片下是一行加粗的字:知道要捐遗体的黄玉兰是谁?红灯笼休闲中心的第一牌。

  下面跟了些帖子。有的说原来是婊子做秀呀,有的说难怪当官的都去探望,有的说总比被村长糟蹋了强,有的说这样的遗体烧掉是可惜了……

  还有更脏更难听的话 小董不忍卒读 拉了鼠标往下翻。

  小董看到了自己。

  这是他前年研究生毕业照,下面还是一行加粗的字:知道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是谁?当代的陈世美。

  没错他是厅长的女婿,没错他是经济局的团委书记,没错他是山区长大的孩子,没错他的手机号是几几几几。

  还有人说 他老婆什么家务也不干,小董出差几天,碗都摞在水池里,干净碗用完就下饭店。小董想不出来,屋里的事别人怎会知道。

  再往下翻,就离了大谱了。

  有的说小董和黄玉兰青梅竹马,攀高枝甩了黄玉兰;有的说黄玉兰靠卖笑,供小董上大学读研;有的说是黄玉兰的嫖客们,帮小董打通了上层关节;有的说小董与马教授筹划,女朋友死到临头还推销保健品……  

  小董看得一口气接不上一口气 像被人强按在水下。

  小董关了电脑,仰头倒在沙发上。他等老婆回来,等一场不知后果的狂风暴雨。

  老婆回来手脚很轻,脸上还有笑容。小董说,这一切都是假的。老婆说,假的怎么样?假酒毒死人,假药害死人,假话逼死人。

  老婆说中午就陆续接到电话,答应帮忙栽树的都回了牌,劝我们也别淌这个浑水。

  她说,一开始都被气疯了,后来饭局上遇到一个认识黄玉兰的人。

  那人说,漂亮加倔强当然再加处境,是黄玉兰悲剧的根源。

  黄玉兰前几年在家乡旅游学校读导游,第一漂亮,明星都比不上。快毕业那年,家乡刮龙卷风死了父母,停了学来省城打工。先在一家服装厂做工,被老板瞄上了,老板跟她动手动脚,被她一巴掌打得带了一星期口罩。后来到了红灯笼做迎宾,上班第二天老板车祸死了,算命的说,是红颜带来的祸水。老板娘把毒结到黄玉兰身上,说要干就到厨房去洗碗……  

  说到洗碗,小董打断老婆的话说,我在家洗碗别人怎会知道?老婆说,那是我侃漏了嘴。

  老婆有点歉疚,说,别忧心忡忡啦,明天我和你一道去了却她的心愿。

  原来约好早上七点,夫妻俩六点半打的到了医院。病房里正有人把黄玉兰往担架上搬,说是上救护车。小董想,还是医院守信用,答应的事没有变卦,早点出发也好,还要去花市买树。

  小董和老婆要随担架上车。有人问,你们去哪儿?小董说,种树。那人说,什么种树,神经病!随手砰一声关了后车门。

  老婆掏手机找医院领导和朋友,没有一个开机,小董的手机却突溜溜的叫起来。是马教授的电话,马教授打着哈哈说,上午有重要采访,来不了啰。

  小董说,实话实说吧。马教授说,我告诉你吧,黄玉兰今天就要转到她老家医院去了。小董说,那遗体呢?马教授说,你知道老干部病房老太爷们说什么?我们几百万战友的遗体都捐给了祖国,还没有她这么风光,不无道理呀。

  通话间,小董听到呜咽的笛声。抬头看,救护车转向灯闪烁着,拐弯而去

  夫妻俩有点茫然若失,默不作声地往家走。老婆突然说,从今天起我洗碗。小董说,什么碗?

  老婆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着树的事,明天星期天,我和你去种树。

  小董说,到哪儿去种?

  老婆说,绿化祖国人人有责,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没有一棵小树生存的地方?

  小董说,种什么树?

  老婆说,找到一棵黄玉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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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录入:刘以征    责任编辑:云海逸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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