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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吟杂录/清·冯班

文章来源: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4-3 14:32:27 
  乐府乐府至有明而业杂,出奴入主,三百年来,迄无定论。《钝吟杂录》中乐府诸论,折衷群言,归于一是,果有别裁伪体者,将不河汉斯言也。录其醇无疵者六则,与钱木庵《唐音审体》互参。时俗谬误,其知所返乎?雪樵识。

  ◎古今乐府论

  古诗皆乐也,文士为之辞曰诗,乐工协之于钟吕为乐。自后世文士或不闲乐律,言志之文,乃有不可施于乐者,故诗于乐画境。文士所造乐府,如陈思王、陆士衡,于时谓之“乖调”。刘彦和以为“无诏伶人,故事谢丝管”。则是文人乐府,亦有不谐钟吕,直自为诗者矣。乐府题目,有可以赋咏者,文士为之词,如《铙歌》诸篇是矣。乐府之词,在词体可爱,文士拟之,如“东飞伯劳”、《相逢行》、“青青河畔草”之类,皆乐府之别支也。七言创于汉代,魏文帝有《燕歌行》,古诗有“东飞伯劳”,至梁末而七言盛于时,诗赋多有七言,或有杂五七言者,唐人歌行之祖也。声成文谓之歌。曰“行”者,字不可解,见于《宋书乐志》所载魏、晋乐府,盖始于汉人也。

  至唐有七言长歌,不用乐题,直自作七言,亦谓之歌行。故《文苑英华》歌行与乐府又分两类。今人歌行题曰古风,不知始于何时?唐人殊不然,故宋人有七言无古诗之论。予按:齐、梁已前,七言古诗有“东飞伯劳”、“卢家少妇”二篇,不知其人、代,故题曰古诗也。

  或以为梁武,盖误也。如唐初卢、骆诸篇,有声病者,自是“齐梁体。”若李、杜歌行不用声病者,自是古调。如沈佺期“卢家少妇”,今人以为律诗。唐乐府亦用律诗。唐人李义山有转韵律诗。白乐天、杜牧之集中所载律诗,多与今人不同。《瀛奎律体》有仄韵律诗。严沧浪云:“有古律诗。”则古、律之分,今人亦不能全别矣。《才调集》卷前题云:古律杂歌诗一百首。古者,五言古也;律者,五七言律也;杂者,杂体也;歌者,歌行也。此是五代时书,故所题如此,最得之,今亦鲜知者矣。大略歌行出于乐府,曰“行”者,犹仍乐府之名也。杜子美作新题乐府,此是乐府之变。盖汉人歌谣,后乐工采以入乐府,其词多歌当时事,如《上留田》、《霍家奴》、《罗敷行》之类是也。子美自咏唐时事,以俟采诗者,异于古人,而深得古人之理。元、白以后,此体纷纷而作。总而言之:制诗以协于乐,一也;采诗入乐,二也;古有此曲,倚其声为诗,三也;自制新曲,四也;拟古,五也;咏古题,六也;并杜陵之新题乐府,七也。古乐府无出此七者矣。唐末有长短句,宋有词,金有北曲,元有南曲,今则有北人之小曲,南人之吴歌,皆乐府之馀也。乐府本易知,如李西涯、钟伯敬辈都不解。请具言之:李太白之歌行,祖述《骚》、《雅》,下迄梁、陈七言,无所不包,奇中又奇,而字字有本,讽刺沉切,自古未有也。后之拟古乐府,如是焉可已。近代李于鳞取晋、宋、齐、隋《乐志》所载,章截而句摘之,生吞活剥,曰“拟乐府”。至于宗子相之乐府,全不可通。今松江陈子龙辈效之,使人读之笑来。王司寇《卮言》论歌行云:“有奇句夺人魄者。”直以为歌行,而不言此即是拟古乐府。夫乐府本词多平典,晋、魏、宋、齐乐府取奏,多聱牙不可通。盖乐人采诗合乐,不合宫商者,增损其文,或有声无文,声词混填,至有不可通者,皆乐工所为,非本诗如此也。汉代歌谣,承《离骚》之后,故多奇语。魏武文体,悲凉慷慨,与诗人不同。然史志所称,自有平美者,其体亦不一。如班婕妤“团扇”,乐府也。“青青河畔草”,乐府也。《文选注》引古诗多云枚乘乐府,则《十九首》亦乐府也。伯敬承于鳞之后,遂谓奇诡聱牙者为乐府,平美者为诗。其评诗至云:某篇某句似乐府,乐府某篇某句似诗。谬之极矣。

  乐府之名本于汉。至《三百篇》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乐之大者,正以郊祀为本。伯敬乃曰:乐府之有郊祀,犹诗之有应制。何耶?又李西涯作诗三卷,次第咏古,自谓乐府。此文既不谐于金石,则非乐也;又不取古题,则不应附于乐府也;又不咏时事,如汉人歌谣及杜陵新题乐府,直是有韵史论,自可题曰史赞,或曰咏史诗,则可矣,不应曰乐府也。诗之为文,一出一入,有切言者,有微言者,轻重无准,唯在达其志耳。故孟子曰:“不以文害词,不以词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西涯之词,引绳切墨,议论太重,文无比兴,非诗之体也。乃其叙语讥太白用古体,谬矣。西涯笔端高,其集中诗多可观。

  惜哉,无是可也。古书叙乐府,唯《宋书》最详整,其次则《隋书》及《南齐书》。《晋书乐志》皆不如也。郭茂倩《乐府诗集》为诗而作,删诸家乐志作序,甚明而无遣误,作歌行乐府者,不可不读。左克明乐府,只取堪作诗料者,可便童蒙学诗者读之。杨铁老作乐府,其源出于二李、杜陵,有古题者,有新题者,其文字自是“铁体”,颇伤于怪。然笃而论之,自是近代高手,太白之后,亦是一家,在作者择之。今太常乐府,其文用诗。黄心甫作《扶轮集》序云:“今不用诗。”非也。余尚及闻前辈有歌绝句者,三十年来亦绝矣。宋人长短句,今亦不能歌。然嘉靖中善胡琴者,犹能弹宋词。至于今,则元人北词亦不知矣,而词亦渐失本调矣。乐其亡乎!诗之不合于古人,余能正之也;乐之亡,如之何哉?

  ◎论乐府与钱颐仲

  “诗言志,歌永言。”“言之不足,故咏歌之。”然后协之金石丝管,诗莫非乐也。乐府之名,始于汉惠,至武帝立乐府之官,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采诗夜诵,有赵、代、齐、魏之歌;又使司马长卿等造十九章之歌,此乐府之始也。迨魏有三调歌诗,多取汉代歌谣,协之钟律,其辞多经乐工增损,故有本辞与所奏不同,《宋书乐志》所载是也。陈王、陆机所制,时称“乖调”。刘彦和以为“无诏伶人,故事谢丝管。”则疑当时乐府,有不能歌者,然不能明也。汉时有苏、李五言,枚乘诸作,然吴兢《乐录》有古诗。而李善注《文选》,多引枚乘乐府,诗文皆在古诗中,疑五言诸作,皆可歌也。大略歌诗分界,疑在汉、魏之间。伶伦所奏,谓之乐府;文人所制,不妨有不合乐之诗。乐之所用,在郊庙宴享诸大体,或有民间私造,用之宴饮者。

  唐之五七言律长短句,以及今之南北词,皆乐也,其体亦何常之有?

  乐府中又有灼然不可歌者,如后人赋《横吹》诸题,及用古题而自出新意,或直赋题事,及杜甫、元、白新乐府是也。歌行之名,本之乐章,其文句长短不同,或有拟古乐府为之,今所见如鲍明远集中有之,至唐天宝以后而大盛,如李太白其尤也。太白多效三祖及鲍明远,其语尤近古耳。酷拟之风,起于近代。李于鳞取魏、晋乐府古异难通者,句摘而字效之,学者始以艰涩遒壮者为乐府,而以平典者为诗。吠声哗然,殆不可止。但取乐府诗集中所载读之,了然可见。盖魏、晋乐章,既由伶人协律,声有短长损益,以文就之,往往合二为一,首尾都不贯,文亦有不尽可通者,如《铙歌》声词混填,岂可更拟耶?乐工务配其声,文士宜正其文。今日作文,止效三祖,已为古而难行矣;若更为其不可解者,既不入乐,何取于伶人语耶?亦古人所不为也。

  汉诗之无疑者,唯《文选》班姬一章,亦乐府也。兴深文典,与苏、李诸作何异?总之,今日作乐府:赋古题,一也;自出新题,二也。

  舍此而曰某篇似乐府语,某篇似诗语,皆于鳞、仲默之敝法也。选诗者至汲取其难通以为古妙,此又伯敬、友夏之谬也。所知止此而已。

  ◎论歌行与叶祖德

  晋、宋时所奏乐府,多是汉时歌谣,其名有《放歌行》、《艳歌行》之属,又有单题某歌、某行,则歌行者,乐府之名也。魏文帝作《燕歌行》,以七字断句,七言歌行之滥觞也。沿至于梁元帝,有《燕歌行集》,其书不传,今可见者,犹有三数篇。于时南北诗集,卢思道有《从军行》,江总持有《杂曲文》,皆纯七言,似唐人歌行之体矣。徐、庾诸赋,其体亦大略相近。诗赋七言,自此盛也。迨及唐初,卢、骆、王、杨大篇诗赋,其文视陈、隋有加矣。迤于天宝,其体渐变。然王摩诘诸作,或通篇丽偶,犹古体也。李太白崛起,奄古人而有之,根于《离骚》,杂以魏三祖乐府,近法鲍明远,梁、陈流丽,亦时时间出,谲辞云构,奇文郁起,后世作者,无以加矣。歌行变格,自此定也。子美独构新格,自制题目,元、白辈祖述之,后人遂为新例,陈、隋、初唐诸家,渐澌灭矣。今之歌行,凡有四例:咏古题,一也;自造新题,二也;赋一物、咏一事,三也;用古题而别出新意,四也。太白、子美二家之外,后人蔑以加矣。

  ◎正俗

  古人之诗,皆乐也。文人或不闲音律,所作篇什,不协于丝管,故但谓之诗。诗与乐府从此分区。又乐府须伶人知音律增损,然后合调。陈王、士衡多有佳篇,刘彦和以为“无诏伶人,故事谢丝管。”则于时乐府,已有不歌者矣。后代拟乐府,以代古词,亦同此例也。文人赋乐府古题,或不与本词相应,吴兢讥之,此不足以为嫌,唐人歌行皆如此。盖诗人寓兴,文无定例,率随所感。吴兢史才,长于考证,昧于文外比兴之旨,其言若此,有似鼓瑟者之记其柱也。必如所云,则乐府之文,所谓床上安床,屋上架屋,古人已具,何烦赘剩耶?

  又乐府采诗以配声律,出于伶人增损并合,剪截改窜亦多,自不应题目,岂可以为例也?杜子美创为新题乐府,至元、白而盛。指论时事,颂美刺恶,合于诗人之旨,忠志远谋,方为百代鉴戒,诚杰作绝思也。

  李长吉歌诗,云韶工人皆取以协金石。杜陵诗史,不知当时何不采取?《文苑英华》又分歌行与乐府为二。歌行之名,不知始于何时?魏、晋所奏乐府,如《艳歌行》、《长歌行》、《短歌行》之类,大略是汉时歌谣,谓之曰“行”,本不知何解。宋人云:体如行书。真可掩口也。既谓之歌行,则自然出于乐府,但指事咏物之文,或无古题,《英华》分别,亦有旨也。

  伶工所奏,乐也。诗人所造,诗也。诗乃乐之词耳,本无定体,唐人律诗,亦是乐府也。今人不解,往往求诗与乐府之别,钟伯敬至云某诗似乐府,某乐府似诗。不知何以判之?只如西汉人为五言者二家,班婕妤《怨诗》,亦乐府也。吾亦不知李陵之词可歌与否?如《文选注》引古诗,多云枚乘乐府诗,知《十九首》亦是乐府也。汉世歌谣,当骚人之后,文多遒古。魏祖慷慨悲凉,自是此公文体如斯,非乐府应尔。文、明二祖,仰而不迨,大略古直。乐工采歌谣以配声,文多不可通,《铙歌》声词混填,不可复解是也。李于鳞之流,便谓乐府当如此作。今之词人,多造诡异不可通之语,题为乐府。集中无此辈语,则以为阙。《乐志》所载五言四言,自有雅则可诵者,岂未之读耶?

  陆士衡《拟古诗》、江淹《拟古三十首》,如抟猛虎,捉生龙,急与之较,力不暇,气格悉敌。今人拟诗,如床上安床,但觉怯处种种不逮耳。然前人拟诗,往往只取其大意,亦不尽如江、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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