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艺术风格的问题,是《石林诗话》阐述最多的论题之一。
叶梦得的诗论强调风格的多样性,除了以上讨论的标榜自然风格之外,他还把深婉不迫和雄健有力两种对立的风格同时提出,并且加以提倡。他说:
王荆公少以意气相许,故诗惟其所向,不复更为涵蓄。……晚年乃尽深婉不迫之趣。(《石林诗话》卷中)
明允诗不多见,然精深有味,语不徒发,正类其文。如《读易》诗云:"谁为善相应嫌瘦,后有知音可废弹。"婉而不迫,哀而不伤,所作自不必多也。(《石林诗话》卷下)
什么是深婉不迫之趣?归纳起来大约就是:婉丽深沉并非柔弱缠绵,优柔徘徊而不剑拔努张,精深浑厚而不浅显外露,饱含余韵而不意到言止。这种风格的核心在一个"味"上,而最忌一个"露"字,王安石早年的诗犯了"露"的毛病,苏洵诗好就好在有"味"。
婉丽的风格缺少蕴藉的诗味,就是"柔语滞人",就是一种柔糜的诗风。这,叶梦得是很反感的。他在评唐郑谷的一联诗时说:"'睡轻可忍风敲竹,饮散那堪月在花'……论其格力,适堪揭酒家壁,与市人书扇耳。"(《石林诗话》卷上)这简直是带着嘲讽的口吻加以批评的。他认为此联诗失败原因在于缺乏"格力"。这"格力",一是就格调而言,他强调格调的高超,反对卑俗,认为西昆体的根本毛病除了用事过分之外,就是格调不高;与此相反,他很推崇陶渊明、杜甫、王安石等的诗歌有高超的格调,这种看法与姜白石"意格欲高"的看法是一致的。二是就诗的力度而言,婉丽但不能柔弱无力,浮糜乏骨是不足成诗的。他认为,缺乏格力的诗只能写在酒家墙壁、市人扇上,那是对诗的荼毒。他评价黄庭坚的两联诗,一联是"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一联是"山围燕坐图画出,水作夜窗风雨来",黄庭坚得意于前一联,叶梦得则认为后一联好,理由是:"气格当胜前联也。"(《石林诗话》卷上)显然叶梦得的鉴赏目光是超出黄庭坚的,这后一联诗具有动态感,山和水被描绘成正在散发出无穷的力的勃动着的物,在格调和力度上都超过前一联。
在追求深婉不迫之趣的同时,叶梦得推崇雄健的风格:
七言难于气象雄浑,句中有力,而纡徐不失言外之意……韩退之笔力最为杰出,然每苦意与语俱尽。《和裴晋公破蔡州回诗》所谓"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非不壮也,然意亦尽于此矣。(《石林诗话》卷下)
叶梦得并不认为雄健有力的诗就是好诗,只有达到气象雄浑才臻于佳处。气象是就诗歌外在风貌而言,意近风格;雄是雄健有力,浑是浑然天成,凝然一体。这"浑"在叶氏看来就是形象鲜明、饱有言外之意。雄浑二者的结合即既雄健有力又形象饱满,这是叶氏对雄浑风格的特殊要求。关于这种风格要求,之后的严羽作了一个有趣的比喻:"坡谷诸公之诗如米元章之字,虽笔力劲健,终有子路未事夫子时气象。盛唐诸公诗如颜鲁公书,既气力雄壮,又气象浑厚"(严羽《沧浪诗话》),这和叶梦得的意思是一脉相承的。
据上可知,叶梦得并不强调某一种风格,而主张风格的多样性,自然也好,婉丽也好,雄健也好,他都不排斥。至为明显的是,他在这其中都贯串着共同的美学要求:要有余味。缺少这一点,自然失于浅疏,婉丽流于柔糜,雄健偏于逞力。他把这一重要的理论运用在具体的诗评中,显示出超出于时人的鉴赏力。同时;他抓住这一关键汲取理解前人的诗歌理论,在纷杂的论述中披沙拣金。《石林诗话》卷下写道:
司空图记戴叔伦诗云:"诗人之词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学者不能味其言耳。
当时的"学者"不能领会"形似之微妙者"的奥旨,这不仅表现出他们在理论上的蒙昧,也体现出他们的诗歌创作干瘪乏味。叶氏正是带着这种现实的针对性来提出余味问题的。
在遗产的继承上,他也从余味这一点出发,提出精辟的见解:
诗人以一字为工,世固知之,惟老杜变化开阖,出奇无穷,殆不可以形迹捕。如"江山有巴蜀,栋字自齐梁",远近数千里,上下数百年,只在"有"与"自"两字间,而吞纳山川之气、俯仰古今之怀,皆见于言外。……今人多取其已用字模放用之,偃蹇狭陋,尽成死法。不知意与境会,言中其节,凡字皆可用也。(《石林诗话》卷中)
他认为学杜不是摹仿,不是讲究字句的来历和追求形式的工巧,而是学习他艺术构思的方法,学习他的诗歌生动饱满、饱含言外之味的艺术形象,学杜在得其神,不要生吞活剥。
与在文字上刻意追求相反,当时诗坛还有一部分受欧阳修影响,为了反对绮丽的形式主义诗风,片面强调平易晓畅,一味快直,不讲究语言的修辞,也不讲诗意的创造,因而"货囷倒廪,无复余地"(《石林诗话》卷上),缺少诗味。和"偃蹇狭陋"刻意摹仿的诗歌一样,叶梦得都是加以反对的,认为它们病根如一,就是缺少余味,因而前者是形式主义的文字游戏,后者却是毫无诗味的冒牌诗作。
要而言之,自然要有真味,深婉不碍气格,雄健不失余韵,等等,就是要求诗歌的意外之味,在诗歌的艺术上追求精圆饱满的形象性特征,这是《石林诗话》论诗的最高美学原则。对此,他有一段出色的表述:
古今论诗者多矣,吾独爱汤惠休称谢灵运为"初日芙蕖",沈约称王筠为"弹丸脱手"两语,最当人意。"初日芙蕖",非人力所能为,而精采体妙之意,自然见于造化之妙,灵运诸诗,可以当此者亦无几。"弹丸出手",虽输写便利,动无留碍,然其精圆快速,发之在手,筠亦未能尽也。然作诗审到此地,岂复更有余事?(《石林诗话》卷下)1
"初日芙蕖"是一种高妙的自然美,它不妖不艳,却有深幽的芳香、怡人的色彩、清丽的形象。她的可贵之处不仅在于她的表象,而且在于她有高洁的内在韵格。比喻诗歌,就是形式上不假绳削,艺术上意远味长,具有生动饱满的形象性。"弹丸脱手",源出于谢朓所说的"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沈约曾借这话来评价王筠)。它一是就创作过程而言,比喻构思速度之快,天机勃发,突然涌来,输之笔端,不假雕饰,便成好诗;一是就诗歌的艺术形象而言,"圆美"、"精圆"比喻形象的饱满生动,富有感人的魅力。在古今诗论中,叶梦得独爱上这两个比喻,究其竟,就是它们概括了诗歌艺术形象精圆饱满的特征。
叶梦得论诗,抓住了诗歌艺术形象这一关键性问题。因而他的诗论具有一定的深刻性,其论诗方法对后代诗论家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四
宋前期诗话很多,价值高的却不多。《石林诗话》在诗歌理论上的许多精到见解,曾被一些人所称道,但又因为其中涉及到政治之争的人和事,遭到不少人的非难。元人方回说:"石林诗论专王半山而抑苏黄,非正论也。"(方回《瀛奎律髓》卷十二)《四库总目提要》评《石林诗话》云:"是编论诗,推重王安石者不一而足,而于欧阳修诗……于苏轼诗……皆有所抑扬于其间。梦得出蔡京之门,而其婿章冲,乃章惇之孙,本为绍述余党,故于公论大明之后,而阴抑元祐诸人。"日本学人近藤元粹也附会《提要》之说;在其《萤雪轩丛书》的批点中多肆讥弹(近藤元粹《萤雪轩丛书》卷四)。
《石林诗话》究竟是不是一部阴私的诗论?
叶梦得在当时政界是有一些复杂关系的。如《提要》所说,他出蔡京之门一事,《宋史·文苑传》对此有些记载,说叶梦得曾因蔡京"欲以童贯宣抚陕西,取青唐"一事,提出不同意见,蔡京知其不对,"有惭色",但他"足用童贯取青唐",并没听叶的话。据此我们不能说他阿附蔡京。
北宋末年,出现了激烈的新旧党之争。哲宗绍圣年问,元祐学说遭禁,徽宗崇宁元年(1102),也即苏东坡死后第二年,树立了骇人听闻的元祐党人碑,以苏轼为首的在元祐年间活动的三百零九人列于黑名单。这是宋代文坛的一场浩劫,给文艺事业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叶梦得生活在这个时期,也是朝廷重臣,与元祐诸人有关系,又与镇压元祐学说的丞相章惇有亲,几面有瓜葛,他如何处置呢?《宋史》说他当时"极议士大夫朋党之弊",说明他大约没有卷进党争中去。他所采取的态度我们已难以详知,但通过他的一些随笔谈论,还是可以看出一点趋向的。在《石林诗话》中,他称赞画家、苏轼的表兄弟文同,说他"为人精深,超然不撄世故……熙宁初,时论既不一,士大夫好恶纷然,同极以为不然,未尝有所向背"(《石林诗话》卷中)。既首肯文同的这种态度,想必他也采取了这种态度。他在谈到阮籍时说:"尝称阮籍口不臧否人物,而作青白眼,亦何以异?籍得全于晋,直是早附司马卿,阴托其庇耳。今《文选》载蒋济《劝进表》一篇,乃籍所作,籍忍至此,亦何不可为!籍著论鄙世俗之士,以为犹虱处裩中,籍委身于司马氏,独非裩中乎?"(《石林诗话》卷下)对阮籍表面上不露声色,似乎很超脱,暗地里却巴结司马卿而免于祸的行为非常瞧不起,简直是骂了。那么我们很难想象叶梦得也去巴结一党,阴抑一党。如前所言,他崇拜陶渊明"超然适有契,天地良有余"的心胸,他对释道那样感兴趣,他不愿当官(第二次赴任建康途中写诗道:"可能复大错,共铸八州铁"(厉鹗《宋诗纪事》卷二《送模归西山并示僧宗仪为余守西崖三首》)等等,都能看出,他有在党争中采取超然态度的倾向。
再就是《提要》等说他在《石林诗话》中推崇王安石,批评苏轼,似有阴抑元祐诸人之嫌。不错,在《诗话》中,他是几次提到王安石,并较推崇他的某些诗。但其一,他并不是一味推崇王安石,他也指出了王诗的缺点;其二,他不是无原则的肯定,而是从论诗主旨出发,主要讨论王诗的艺术性。平心而论,就中所言,尚属公允,并不见朋党之私在其中作祟。在对王安石的态度上,历来存在着不少偏见,如近藤元粹在评魏泰的《临汉隐居诗话》时说:"安石,商鞅以后一愚人也,万世之下知其为人者无不鄙之。"(《萤雪轩丛书》卷四)从而责怪魏泰称赞王安石,而名之曰小人。持这种观点看问题,其科学性也就可以想见了。对此,我们必须做具体分析。
至于说批评苏轼就是暗地里故意贬抑,那是没有根据的。叶氏对苏轼的批评主要在语言上,在很多方面,他却非常钦慕苏轼。苏轼对他的影响很大,这不仅表现在理论上的继承,在创作上的影响就更为明显了。他竭力摹仿苏轼,如有-首《念奴娇·云峰横起》词,全仿"大江东去",另一首《鹧鸪天》下半阕全化用东坡语(《宋六十名家词·石林词》)。其词风接近苏轼,以至有不少苏轼词混入《石林词》。明毛晋称其词"与苏、柳并传,踔有林下风,不作柔语滞人,真词家之逸品也"(毛晋跋《石林词》,据《宋词纪事》引),于此就可见一斑了。
《石林诗话》在诗歌艺术理论上探讨的成就,也证明它不可能是一部抒发个人阴私的诗论。它虽然本身有不少不足之处,但它是一部有价值的诗歌理论著作。拂清前人给这部诗话蒙上的灰尘,我们应该确立它在宋诗话中应有的位置。 (本文原载《古代文学理论研究》第十七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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