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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梦琐言/唐·孙光宪

关键字:诗论,诗词理论,诗词  文章来源:恶人谷珠楼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2-5 21:43:39

卷六

  唐李绅性刚直,在中书与李卫公相善,为朋党者切齿。镇淮海日,吴湘为江都尉,时有零落衣冠颜氏女,寄寓广陵,有容色,相国欲纳之,吴湘强委禽焉,于是大怒,因其婚娶聘财反甚丰,乃罗织执勘,准其俸料之外,有陈设之具,坐赃,奏而杀之,惩无礼也。宣宗初在民间,备知其屈。登极后,与二李不叶者,导而进状诉冤。卫公以此出官朱厓,路由澧州,谓寄寓朝士曰:“李二十误我也。”马植曾为卫公所忌,出为外任。吴湘之事,鞫于宪台,扶风时为中宪,得行其志焉。吴湘乃澧州人,颜寻归澧阳,孀独而终。旧说浙东理难,十分公事,绅相晓得五六,唯刘汉弘晓得七分,其他廉使乃三四而已。盖公之才,已难得也。

  唐裴相公休,留心释氏,精于禅律。师圭峰密禅师,得达摩顿门。密师注《法界观》、《禅诠》,皆相国撰序。常被毳衲,于歌妓院持钵乞食。自言曰:“不为俗情所染,可以说法为人。”每自发愿:“愿世世为国王,弘护佛法。”后于阗国王生一子,手文有相国姓字,闻于中朝,其子弟欲迎之彼国,敕旨不允也。 双峰禅师聚徒千人,谈玄之盛,无能及也,一旦惑于民女而败道焉。是知淫为大罚,信矣。相国李公蔚始与师善,为致一宰而已。 道士文如海注《庄子》,文词浩博,恳求一尉,与夫汤惠休、廖广宣旨趣共卑也,惜哉!

  丞相韦公宙出镇南海,有小将刘谦者,职级甚卑,气宇殊异,乃以从犹女妻之。其内以非我族类,虑招物议,讽诸幕僚,请谏止之。丞相曰:“此人非常流也,他日吾子孙或可依之。”谦以军功拜封州刺史,韦夫人生子曰隐、曰岩。隐为广帅,岩嗣之,奄有岭表四府之地,自建号曰汉,改名䶮,在位经二纪而终,次子嗣。即京兆知人之鉴非谬也。

  唐通义相国崔魏公铉之镇淮扬也,卢丞相耽罢浙西,张郎中铎罢常州,俱过维扬谒魏公。公以暇日,与二客私款。方弈,有持状报女巫与田布尚书偕至,洎逆旅某亭者。公以神之至也,甚异之。俄而复曰:“显验与他巫异,请改舍于都候之廨署。”公乃趣召巫者至,至乃与神遇,拜曰:“谢相公。”公曰:“何谢?”神曰:“布有不肖子,黩货无厌,郡事不治,当犯大辟,赖相公阴德免焉。使布之家庙血食不绝者,公之恩也。”公矍然曰:“异哉!某之为相也,未尝以机密损益于家人。忽一日,夏州节度使奏银州刺史田鐬赃罪,私造铠甲,以易市边马布帛。帝赫然怒曰:‘赃罪自别议,且委以边州,所宜防盗,以甲资敌,非反而何?’命中书以法论,将尽赤其族。翌日,从容谓上曰:‘鐬赃罪,自有宪章。然是弘正之孙、田布之子,弘正首以河朔请朝觐,奉吏员,布亦继父之款。布会征淮口,继以忠孝,伏剑而死。今若行法论罪,以固边圉,未若因事弘贷,激劝忠烈。’上意乃解,止黜授远郡司马。而某未尝一出口于亲戚私昵,已将忘之。今神之言,正是其事。”乃命廊下表而见焉。公谓之曰:“君以义烈而死,奈何区区为愚妇人所使乎?”神怃然曰:“某常负此妪八十万钱,今方忍耻而偿之,乃宿债尔。”公与二客及监军使幕下,共偿其未足,代付之日,神乃辞去,自后言事不验。梁相国李公琪传其事,且曰:“嗟乎,英特之士,负一女子之债,死且如是,而况于负国之大债乎?窃君之禄而不报,盗君之柄而不忠,岂其未得闻于斯论耶?而崔相国出入将相殆三十年也,宜哉!”

  李德裕太尉,未出学院,盛有词藻,而不乐应举。吉甫相俾亲表勉之,掌武曰:“好骡马不入行。”由是以品子叙官也。吉甫相与武相元衡同列,事多不叶,每退,公词色不怿。掌武启白曰:“此出之何难?”乃请修狄梁公庙,于是武相渐求出镇,智计已闻于早成矣。愚曾览太尉《三朝献替录》,真可谓英才。竟罹朋党,亦独秀之所致也。

  宣宗希冀遐龄,无储嗣,宰臣多有忤旨者。懿宗藩邸,常怀危慄,后郭美人诞育一女,未逾月卒,适值懿皇伤忧之际,皇女忽言得活。登极后,钟爱之,封同昌公主,降韦保衡,恩泽无比。因有疾,汤药不效而殒,医官韩宗昭、康守商等数家皆族诛。刘相国瞻上谏,懿皇不听。懿皇尝幸左军,见观音像陷地四尺,问左右,对曰:“陛下中国之天子,菩萨即边地之道人。”上悦之。寇入京,郭妃不及奔赴行在,乞食于都城,时人乃嗟之。

  唐自广明后,阉人擅权,置南北废置使。军容田令孜有回天之力,中外侧目。而王仙芝、黄巢剽掠江、淮,朝廷忧之。左拾遗侯昌业上疏,极言时病,留中不出,命于仗内戮之。后有传侯昌业疏词不合事体,其末云:“请开揭谛道场,以消兵厉。”似为庸僧伪作也。必若侯昌业以此识见犯上,宜其死也。

  陇西李涪常侍,福相之子,质气古淡。光化中,与诸朝士避地梁川,小貂日游邻寺,以散郁陶。寺僧有爽公者,因与小貂相识。每晨他出,或赴斋请,苟小貂在寺,即不扃锁其房,请其宴息。久而弥笃,乃曰:“李常侍在寺,争忍阖扉乎?”或一日,从容谓小貂曰:“世有黄白之术,信乎,好之乎?”貂曰:“某虽未尝留心,安敢不信,又安敢辄好?”僧曰:“贫道之每拂曙出寺,为修功德因缘也。仰常侍德,岂敢秘惜。”小貂辞逊再三,竟得其术。尔后最受三峰朝相、四入崔相恩知,每遇二公载诞之辰,乃献银药盂子。此外虽家屡空,终不自奉,亦不传于子孙。遂平宰李璩,乃嫡孙也,尝为愚话之。广成杜光庭先生常云:“未有不修道而希得仙术,苟得之必致祸矣。唯名行谨洁者,往往得之。”即李貂之谓也。

  陵相扆出典夷陵时,有士子修谒,相国与之从容,因命酒劝此子。辞曰:“天性不饮酒。”相国曰:“诚如所言,已校五分矣。”盖平生悔吝若有十分,不为酒困,自然减半也。 朱秀才,遂宁府人,虔余,举进士,有《杨贵妃别明皇赋》最佳,然狂于酒。陇州防御使巩咸,乃蜀将也,朱生以乡人下第,谒之。巩亦使酒,新铸一剑,乃曰:“如何得一汉试之。”朱便引颈,俄而身首异处,惜哉,死非其所!即陆公之戏,诚哉善言也。 东皋子王勣,字无功,有《杜康庙碑》、《醉乡记》,备言酒德。竟陵人刘虚白擢进士第,嗜酒,有诗云:“知道醉乡无户税,任他荒却下丹田。”世之嗜酒者,苟为孔门之徒,得无违告诫乎?

  唐僖宗再幸梁、洋,朱玫立襄王,宰相萧遘、裴澈、郑匡图等同奉之。洎破伪主,而僖皇反正,裴、郑等皆罹大辟。始,具兵卫四围,矛槊森然,裴相犹戏曰:“天子之墙数仞也。”萧遘相就河中赐毒,握之在手,自以主上旧恩,希贬降。久而毒烂其手,竟饮之而终。

  唐太尉韦公昭度,旧族名人,位非忝窃。而沙门僧澈承恩,为人潜结中禁,京兆与一二时相,皆因之大拜。悟达国师知玄,乃澈之师也,尝鄙之。诸相在西川行在,每谒悟达,皆申跪礼,国师揖之,请于僧澈处吃茶。后掌武伐成都,田军容致檄书曰:“伏以太尉相国,顷因和尚,方始登庸。在中书则开铺卖官,居翰林则借人把笔。”盖谓此也。

  唐李师望,乃诸宗属也,自负才术,欲以方面为己任。因旅游邛蜀,备知南蛮之勇怯,遂上书希割西川数州,于临邛郡建定边军节度,诏旨允之。乃自凤翔少尹擢领此任。于时西川大将,嫉其分裂巡属,乃阴通南诏。于是蛮军为近界乡豪所导,侵轶蜀川。元戎窦滂不能遏截,师望亦寻受贬,黜陇西。光化中,朱朴自《毛诗》博士登庸,恃其口辩,可以立致太平。由藩邸引导,闻于昭宗,遂有此拜。对扬之日,面陈时事数条,每言臣必为陛下致之。洎操大柄,无以施展,自是恩泽日衰,中外腾沸。内宴日,俳优穆刀陵作念经行者,至御前曰:“若是朱相,即是非相。”翌日出官。时人曰:“拔士为相,自古有也。君子不耻其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况唐末丧乱,天下阻兵,虽负奇才,不能谋画。而朱公一儒生,以区区辩给,欲整其乱,只自取辱焉。涓缕未申,勍敌已至,勤教乐僮吹筚篥,甚为识者所责也。

  唐李群玉校书,字文山,澧州人。有诗名,散逸不乐应举,亲友强之,一上而已。尝受知于相国河东裴公休,为其延誉,因进诗,授弘文馆校书,终于荆、襄间。然多狎酒徒,疑其为张祜之流。李少逢善夷谪官澧阳,备知其行止,因为纪之,乃清介高节之人,非轻率之士,疑为同人所谤。或曰,曾为荆之幕下,假书题谒澧吏艾使君,李谓艾侯曰:“小子困甚,幸使君痛救之。”以戏其姓之癖也。州将以其轻脱,所济不厚也。又近年京兆韦沆者,衣缨旧族,亦攻古文,流落不偶,而没于世。陇西李璩,乃福相之曾孙也,常宰襄州乐乡县。京兆侨于是邑,常来干扰,李亦只奉不厌。一旦谓李宰曰:“客有相勉,且求一邑,以救饥寒。室人闻之大怒曰,人唤郎为长官即得,唤我作长官夫人即不可。”陇西闻而鄙薄,亦笑亦怒也。

  先是,李远以曾有诗云:“人事三杯酒,流年一局棋。”唐宣宗以其非牧人之才,不与郡守,宰相为言,然始俞允。蜀相韦庄应举时,遇黄寇犯阙,著《秦妇吟》一篇,内一联云:“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尔后公卿亦多垂讶,庄乃讳之,时人号“《秦妇吟》秀才”。他日撰家戒,内不许垂《秦妇吟》障子,以此止谤,亦无及也。 晋相和凝,少年时好为曲子词,布于汴、洛。洎入相,专托人收拾焚毁不暇。然相国厚重有德,终为艳词玷之。契丹入夷门,号为“曲子相公”。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士君子得不戒之乎。

  宣宗以政事委相国令狐公,君臣道契,人无间然。刘舍人每讦其短,密奏之,宣宗留中。但以其事规于相国,而不言其人姓名。其间以丞相子不拔解就试,疏略云:“号曰无解进士,其实有耳未闻。”云云,又以子弟纳财贿,疏云:“白日之下,见金而不见人。”云云。丞相憾之。乃俾一人,为其书吏,谨事之。紫微托以腹心,都不疑虑,乃为一经业举人致名第,受赂十万,为此吏所告,由是贬之。君子曰:“彭城公将欲律人,先须洁己。安有自负赃污,而发人之短乎?宜其不跻大位也。”先是,令孤相自以单族,每欲繁其宗党,与崔、卢抗衡,凡是富家,率皆引进,皇籍有不得官者,欲进状请改姓令孤,时以此少之。

  唐吴郡陆龟蒙,字鲁望,旧名族也。其父宾虞,进士甲科,浙东从事侍御史,家于苏台。龟蒙幼精六籍,弱冠攻文,与颜荛、皮日休、罗隐、吴融为益友。性高洁,家贫,思养亲之禄,与张博为吴兴、庐江二郡倅,著《吴兴实录》四十卷,《松陵集》十卷,《笠泽丛书》五卷。丞相李公蔚、卢公携景重之,罗给事寄陆龟蒙诗云:“龙楼李丞相,昔岁仰高文。黄阁今无主,青山竟不焚。”盖尝有征聘之意。唐末以左拾遗授之,诏下之日,疾终。光化三年,赠右补阙,吴侍郎融传贻史,右补阙韦庄撰诔文,相国陆希声撰碑文,给事中颜荛书,皮日休博士为诗。皮寇死浙中。方干诗名著于吴中,陆未许之。一旦顿作诗五十首,装为方干新制,时辈吟赏降仰,陆谓曰:此乃下官效方干之作也。方诗在模范中尔,句奇意精,识者亦然之。薛许州能,以诗道为己任,还刘德仁卷有诗云:“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终。”讥刘不能变态,乃陆之比也。

  颜给事荛,谪官没于湖外。尝自草墓志,性躁急不能容物。其志词云:“寓于东吴,与吴郡陆龟蒙为诗文之交,一纪无渝。龟蒙卒,为其就木至穴,情礼不缺。其后即故谏议大夫高公丞之、故丞相陆公扆二君,于荛至死不变。其余面交,皆如携手过市,见利即解携而去,莫我知也。复有吏部尚书薛公贻矩、兵部侍郎于公兢、中书舍人郑公撰,三君子者,余今日已前不变,不知异日见余骨肉孤幼,复如何哉!”

  司空图侍郎撰《李公磎行状》,以公有出伦之才,为时辈妒忌,罹于非横。其平生著文,有《百家著诸心要文集》三十卷,《品流志》五卷,《易之心要》三卷,注《论语》一部,《明无为》上下二篇,《义说》一篇。仓卒之辰,焚于贼火,时人无所闻也,惜哉!《阳春白雪》,世人寡和,岂虚言也!葆光子曰:“唐代韩愈、柳宗元,洎李翱、李观、皇甫湜数君子之文,陵轹荀、孟,糠秕颜、谢,其所宗仰者,唯梁浩补阙而已,乃诸人之龟鉴。而梁之声采寂寂,岂《阳春白雪》之流乎!是知俗誉喧喧者,宜鉴其滥吹也。”

  白太傅与元相国友善,以诗道著名,时号“元白”。其集内有诗挽元相云:“相看掩泪俱无语,别后伤心事岂知?想得咸阳原上树,已抽三丈白杨枝。”洎自撰墓志云与彭城刘梦得为诗友,殊不言元公,时人疑其隙终也。 郑文公畋,与卢相携亲表也,阀阅相齐,词学相均。同在中书,因公事不叶,挥霍间言语相挤诟,不觉砚瓦翻泼。谓宰相斗击,亦不然也,竟以此出官矣。

  古者,阉官擅权专制者多矣,其间不无忠孝,亦存简编。唐自安、史已来,兵难荐臻,天子播越,亲卫戎柄,皆付大阉。鱼朝恩、窦文场乃其魁也。尔后置左右军、十二卫,观军容、处置、枢密、宣徽四院使,拟于四相也。十六宫使,皆宦者为之,分卿寺之职,以权为班行备员而已。供奉官紫绶入侍,后军容使杨复恭俾其襕笏宣导,自弘农改作也。严遵美,内褐之最良也。尝典戎,唐末致仕,居蜀郡,鄙叟庸夫,时得亲狎。其子仕蜀,至閤门使,曾为一僧致紫袈裟,僧来感谢,书记所谢之语于掌中。方属炎天,手汗模糊,文字莫辨,折腰而趋,汗流喘乏,只云:“伏以军容。”,寂无所道,抵掌视之良久,云:“貌寝人微,凡事无能。”严公曰:“不敢。”退而大咍。严公物故,蜀朝册赠命,给事中窦雍坚不承命。虽偏霸之世,亦不苟且,士人多之。

  唐罗给事隐、顾博士云俱受知于相国令狐公。顾虽鹾商之子,而风韵详整;罗亦钱塘人,乡音乖刺。相国子弟每有宴会,顾独与之,丰韵谈谐,莫辨其寒素之士也。顾文赋为时所称,而切于成名,尝有启事,陈于所知,只望丙科尽处,竟列名于尾株之前也。罗既频不得意,未免怨望,竟为贵子弟所排,契阔东归。黄寇事平,朝贤议欲召之。韦贻范沮之曰:“某曾与之同舟而载,虽未相识,舟人告云:‘此有朝官。’罗曰:‘是何朝官!我脚夹笔,亦可以敌得数辈。’必若登科通籍,吾徒为秕糠也。”由是不果召。 诗人方干,亦吴人也。王龟大夫重之,既延入内,乃连下两拜,亚相安详以答之,未起间,方又致一拜,时号“方三拜”也。

  梁李相国琪,唐末以文学策名,仕至御史。昭宗播迁,衣冠荡析,因与弘农杨玢藏迹于荆、楚间。杨即溯蜀。琪相盘桓于夷道之清江,自晦其迹,号“华原李长官”。其堂兄光符宰宜都,尝厌薄之。琪相寂寞,每临流跋石,摘树叶而试草制词,吁嗟怏怅,而投于水中。梁祖受禅,征入拜翰林学士。寻登廊庙,尔后宜都之子彬,羁旅渚宫,因省相国,乃数厥父之所短而遣之矣。

  唐杜荀鹤尝游梁。献太祖诗三十章,皆易晓也,因厚遇之。洎受禅,拜翰林学士,五日而卒。朱崖李太尉奖拔寒俊,至于掌诰,率用子弟,乃曰:“以其谙练故事,以济缓急也。”如京兆者,一篇一咏而已,经国大手,非其所能,幸而殂逝,免贻伊耻也。制贬平曾、贾岛,以其僻涩之才,无所采用,皆此类也。

  唐昭宗劫迁,百官荡析,名娼伎儿,皆为强诸侯有之。供奉弹琵琶乐工号关别驾小红者,小名也。梁太祖求之,既至,谓曰:“尔解弹《羊不采桑》乎?”关伶俯而奏之,及出,又为亲近者俾其弹而送酒,由是失意,不久而殂。复有琵琶石潨者,号“石司马”,自言早为相国令狐公见赏,俾与诸子涣、沨连水边作名也。乱后入蜀,不隶乐籍,多游诸大官家,皆以宾客待之。一日,会军校数员饮酒作欢,石潨以胡琴擅场,在坐非知音者,喧哗语笑,殊不倾听。潨乃扑槽而诟曰:“某曾为中朝宰相供奉,今日与健儿弹而不蒙我听,何其苦哉!”于时识者亦叹讶之。丧乱以来,冠履颠倒,不幸之事,何可胜道,岂独贱伶云乎哉!

  唐乐安孙氏,进士孟昌期之内子,善为诗。一旦并焚其集,以为才思非妇人之事,自是专以妇道内治。孙有代夫《赠人白蜡烛诗》曰:“景胜银釭香比兰,一条白玉逼人寒。他时紫禁春风夜,醉草天书仔细看。”又《闻琴诗》曰:“玉指朱弦轧后清,湘妃愁怨最难听。初疑飒飒凉风动,又似萧萧暮雨零。近若流泉来碧嶂,远如玄鹤下青冥。夜深弹罢堪惆怅,雾湿丛兰月满庭。”又代《谢崔家郎君酒诗》曰:“谢将清酒寄愁人,澄澈甘香气味真。好是绿窗明月夜,一杯摇荡满怀春。”又台州盘叙村有一妇人萧惟香,有才思,未嫁。于所居窗下与进士王玄宴相对,因奔瑯琊。复淫冶不禁,王舍于逆旅而去。遂私接行客,托身无所,自经而死。店有数百首诗,所谓才思非妇人之事,诚然也哉!闻于刘山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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