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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语林/北宋·王谠

文章来源:恶人谷珠楼 更新时间:2007-3-30 15:54:53 
  王谠(生卒年不详),字正甫,长安(今陕西西安)人。生平无可考。据《唐语林》所讳“御名”,可知王谠为宋徽宗崇宁、大观(1102-1110年)间人。著有《唐语林》。

  《唐语林》原本于明初即已亡佚,仅有嘉靖初齐之鸾所刻残本,《永乐大典》亦加搜采。《四库全书》据齐之鸾刻本和《永乐大典》所录校订增补,厘为八卷,计九百四十余条。各丛书所收多用此本。是书《郡斋读书志》著录于子类小说类,作十卷;《遂初堂书目》著录于小说类,未记卷数;《直斋书录解题》著录于子部小说家类,作八卷;《宋史·艺文志》著录于子类小说类,作十一卷;《四库全书》收于子部小说家类,作八卷。所记卷数不同,但所列门目则无异。原书书首有采用书目一篇,引用著作五十种。可知是书材料由诸家著作选辑而得(这些著作不少已失传,经本书采用保存下来的材料是很可贵的)。作者又仿《世说新语》体例分门记述,取《世说新语》所题门类三十五种,另增十七种,共五十二种。今传本尚存五十二门之目录,可窥当日体例。然原书久佚,今传本体例前十八门尚依原例,并厘为四卷;后四卷,因本来门目难以臆求,惟以时代为次,列作补遗。

  书中所记故实,间有涉及诗歌者。在诗歌创作方面,记载了李白、王维、王勃、刘禹锡、韦应物等人的有关故实,从中大致体现出作者要求严肃创作态度和应有独创性的观点。关于诗歌的各种风格流派,均有所说明,但于元和体的评价偏低,似不无门户之见。在诗歌批评和鉴赏上,推许杜甫,讥刘梦得不能变态,记述白居易对徐凝、张祜诗优劣的衡定等,都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哈哈儿据中华书局1987年版《〈唐语林〉校证》摘录制作,只摘录其中部分诗话条目,未录入全本。

 

  文中子,隋末隐于白牛溪,著《王氏六经》。北面受学者皆时伟人,国初多居佐命之列。自贞观后,三百年间号称至治,而《王氏六经》卒不传。至元和初,刘禹锡撰《宣州观察使王赟碑》,盛称文中子能昭明王道,以大中立言,游其门者皆天下俊杰;自余士大夫拟议及史册,未有言文中子者。(卷一)

  文中子见王勃少弄笔砚,问曰:“尔为文乎?”曰:“然。”因与题《太公遇文王赞》,曰:“姬昌好德,吕望潜华。城阙虽近,风云尚赊。渔舟倚石,钓浦横沙。路幽山僻,溪深岸斜。豹韬攘恶,龙钤辟邪。虽逢相识,犹待安车。君王握手,何期晚耶!”(卷二,下同)

  杜淹,国初为掾吏,尝业诗。文皇勘定内难,咏斗鸡寄意曰:“寒食东郊道,飞翔竞出笼。花冠偏照日,芥羽正生风。顾敌知心勇,先鸣觉气雄。长翘频扫阵,利距屡通中。”文皇览之,嘉叹数四,遽擢用之。

  王勃凡欲作文,先令磨墨数升,饮酒数杯,以被覆面而寝。既寤,援笔而成,文不加点,时人谓为腹稿也。

  骆宾王年方弱冠,时徐敬业据扬州而反,宾王陷于贼庭,其时书檄皆宾王之词也。每与朝廷文字,极数伪周,天后览之,至“蛾眉不肯让人,狐媚偏能惑主”,初微笑之。及见“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乃不悦,曰:“宰相因何失如此之人!”盖有遗才之恨。

  苏颋少不得父意,常与仆夫杂处,而好学不倦。每欲读书,患无灯烛,尝于马厩灶中吹火照书诵焉,其苦学如此。

  长安春时,盛于游赏。苏颋《应制》诗云:“飞埃结红雾,游盖飘青云。”玄宗览之嘉赏,遂以御花亲插颋巾上。

  李白名播海内,玄宗见其神气高朗,轩然霞举,上不觉忘万乘之尊,与之如知友焉。尝制《胡无人》,云“太白入月敌可摧”。及禄山犯阙,时太白犯月,皆谓之不凡耳。

  天宝中,国学增置广文馆,以领词藻之士。荥阳郑虔久被贬谪,是岁始还京师参选,除广文馆博士。虔茫然曰:“不知广文曹司何在?”执政谓曰:“广文馆新置,总领文词,故以公名贤处之。且令后代称广文博士自郑虔始,不亦美乎?”遂拜职。

  郑虔,天宝初协律,采集异闻,著书八十余卷。人有窃窥其稿草,上书告虔私修国史,虔遽焚之,由是贬谪十余年,方从调选,授广文馆博士。虔所焚稿既无别本,后更纂录,率多遗忘,犹成四十余卷。书未有名。及为广文馆博士,询于国子司业苏源明,源明请名为《会粹》,取《尔雅序》“会粹旧说”也。西河太守卢象赠虔诗云:“书名《会粹》才偏逸,酒号屠苏味更醇。”即此也。

  长安菩萨寺僧弘道,天宝末,见王右丞为贼所囚于经藏院,与左丞裴迪密往还。裴说——贼会宴于太极西内,王闻之泣下,为诗二绝,书经卷麻纸之后。弘道藏之,相传数世。其词云:“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又云:“安得舍尘网,拂衣辞世喧,翛然策藜杖,归向桃花源。”

  韦应物诗云:“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后人多说率尔成章,不知江左尝有人于纸尾“寄洞庭霜三百颗”。

  刘禹锡云:按:此下至“芍药和物之名也”一条,多称刘禹锡云,或联书,或另条,盖采自韦绚《刘公嘉话》,而中多伪脱,文义难通。今本《刘公嘉话》非完书,无可参校,姑仍其旧。与柳八、韩七诣施士匄听《毛诗》,说“维鹈在梁”:梁,人取鱼之梁也。言鹈自合求鱼,不合于人梁上取其鱼,譬之人自无善事,攘人之美者,如鹈在人之梁,毛《注》失之矣。又说“山无草木曰岵”,所以言“陟彼岵兮”,言无可怙也。以岵之无草木,故以譬之。

  又说:《甘棠》之诗,“勿拜,召伯所憩”,“拜”言如人身之拜,小低屈也;上言“勿翦”,终言“勿拜”,明召伯渐远,人思不得见也。毛《注》“拜犹伐”,非也。又言“维北有斗,不可挹酒浆”,言不得其人也。毛、郑不注。

  刘禹锡曰:为诗用僻字,须有来处。宋考功云:“马上逢寒食,春来不见饧。”按:此为沈佺期《岭表逢寒食》诗首二句,文曰:“岭外无寒食,春来不见饧。”刘禹锡氏误以为宋之问作。宋尝官考功员外郎。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四《辨误》内《刘禹锡误呼沈云卿诗为宋考功诗》条有辨析。常疑之。因读《毛诗·郑笺》说吹箫处,注云:“即今卖饧者所吹。”六经惟此中有“饧”字。吾缘明日重阳,押一“糕”字,续寻思六经竟未见有糕字,不敢为之。尝讶杜员外“巨颡折老拳”无据,及览石勒传云:“卿既遭孤老拳,孤亦饱卿毒手。”岂虚言哉!后辈业诗,即须有据,不可率尔道也。

  《诗》曰“我思肥泉”者,源同而分之曰“肥”也。言我今卫女嫁于曹,如肥泉之分也。

  魏文帝诗云“画舸覆堤”,即今淮浙间腧船篷子上帷幕耳。《唐书·卢藩传》言之。按:《唐书》无《卢藩传》。韦绚,唐人,亦无引《唐书》之理,疑有脱误。船子著油,按:此下原阙一字。比惑之,见魏诗方悟。

  又曰“旄邱”者,上侧下高曰“旄邱”,言君臣相背也。郑《注》云:“旄当为堥”,又言:“堥未详”,何也?

  刘禹锡曰:茱萸二字,经二按,一作“三”。诗人用,亦有能否。杜甫言“醉把茱萸子细看”,王右丞“遍插茱萸少一人”,最优也。

  刘禹锡曰:牛丞相奇章公初为诗,务奇特之语,至有“地瘦草丛短”之句。明年秋卷成,呈之,乃有“求人气色沮,凭酒意乃伸”,益加能矣,明年乃上第。

  杨茂卿云:“河势昆仑远,山形菡萏秋。”此诗题云“过华山下作”,而用莲蓬之菡萏,极的当而暗静矣。

  刘禹锡曰:韩《碑》柳《雅》,予诗云:“城中晨鸡喔喔鸣,城头鼓角声和平。”美李尚书愬之入蔡城也,须臾之间,贼都不觉。又诗落句言:“始知元和十二载,四海重见升平时。”所以言十二载者,因以记淮西平之年。

  王武子曾在夔州之西市,俯临江岸沙石,下看诸葛亮八阵图。箕张翼舒,鹅形鹳势,聚石分布,宛然尚存。峡水大时,三蜀雪消之际,濒滂滉瀁,大树十围,枯槎百丈,破礭巨石,随波塞川而下。水与岸齐,雷奔山裂,聚石为堆者,断可知也。及乎水已平,万物皆失故态,惟阵图小石之堆,标聚行列,依然如是者,垂六七百年间,淘洒推激,迨今不动。刘禹锡曰:是诸葛公诚明,一心为先主效死。况此法出《六韬》,是太公上智之材所构。自有此法,惟孔明行之,所以神明保持,一定而不可改也。东晋桓温征蜀过此,曰:“此常山蛇阵。击头则尾应,击尾则头应,击其中则头尾皆应。”常山者,地名。其蛇两头,出于常山,其阵适类其蛇之两头,故名之也。”温遂勒铭曰:“望古识其真,临源爱往迹。恐君遗事节,聊下南山石。”

  白居易,长庆二年以中书舍人为杭州刺史,替严员外休复。休复有时名,居易喜为之代。时吴兴守钱徽、吴郡守李穰皆文学士,悉生平旧友,日以诗酒寄兴。官妓高玲珑、谢好好巧于应对,善歌舞。后元稹镇会稽参其酬唱,每以筒竹盛诗来往。按:齐之鸾本、《历代小史》本《唐语林》下有注:“按彭门崔大夫彦鲁为郡日,追题尚书数百篇。”居易在杭,始筑堤捍钱塘潮,钟聚其水,溉田千顷。复浚李泌六井,民赖其汲。在苏作诗,有“使君全未厌钱塘”之句。及罢,俸钱多留守库,继守者公用不足,则假而复填,如是五十余年。及黄巢至郡,文籍多焚烧,其俸遂亡。

  张弘靖十二世掌书命,至丞相。杨巨源赠公诗云:“伊陟无闻祖,韦贤不到孙。”当时称其能与张氏说家门。巨源在元和,诗韵不为新语,体律务实,功夫颇深。自旦至暮,吟咏不辍。年老头数摇,人言吟诗多所致。

  韩文公与孟东野友善。韩公文至高,孟长于五言,时号“孟诗韩笔”。元和中,后进师匠韩公,文体大变。又柳柳州宗元、李尚书翱、皇甫郎中湜、冯詹事定、祭酒杨公、李公皆以高文为诸生所宗,而韩、柳、皇甫、李公皆以引接后学为务。杨公尤深于奖善,遇得一句,终日在口,人以为癖。长庆以来,李封州甘为文至精,奖拔公心,亦类数公。甘出于李相国宗闵下,时以为得人,然终不显。又元和以来,词翰兼奇者,有柳柳州宗元、刘尚书禹锡及杨公。刘、杨二人,词翰之外,别精篇什。又张司业籍善歌行,李贺能为新乐府,当时言歌篇者,宗此二人。李相国程、王仆射起、白少傅居易兄弟、张舍人仲素为场中词赋之最,言程试者宗此五人。伯仲以史学继业。藏书最多者,苏少常景凤、按:齐之鸾本、《历代小史》本《唐语林》作“景风”。原书作“景胤”。案:此当是苏景胤。景胤为苏弁之子,苏涤为苏冕之子,见《新唐书》卷五八《艺文志》二。堂弟尚书涤,诸家无比,而皆以清望为后来所重。景凤登第,与堂兄特并时,世以为美。

  文宗皇帝曾制诗以示郑覃,覃奏曰:“且乞留圣虑于万几,天下仰望。”文宗不悦。覃出,复示李宗闵,叹伏不已,一句一拜,受而出之。上笑谓之曰:“勿令适来阿父子见之。”

  文宗尚贤乐善罕比。每宰臣学士论政,必称才术文学之士,故当时多以文进。上每视事后,即阅群书,至乱世之君,则必扼腕嗟叹;读尧、舜、禹、汤事,即灌手敛衽。谓左右曰:“若不甲夜视事,乙夜观书,即何以为君!”试进士,上多自出题目。及所司试,览之终日忘倦。尝召学士于内庭论经,较量文章,宫人已下侍茶汤饮馔。李训讲《周易》,颇叶上意。时方盛夏,遂取犀如意赐训。上曰:“与卿为谭柄。”读高郢《无声乐赋》、白居易《求玄珠赋》,谓之“玄祖”。水部员外郎贾嵩说云。

  文宗好五言诗,品格与肃、代、宪宗同,而古调尤清峻。尝欲置诗学士七十二员,学士中有荐人姓名者,当时诗人李廓驰名,为泾原从事。宰相杨嗣复曰:“今之能诗,无若宾客分司刘禹锡。”上无言。李珏奏曰:“当今起置诗学士,名稍不嘉。况诗人多穷薄之士,昧于识理。今翰林学士皆有文词,陛下得以览古今作者,可怡悦其间;有疑,顾问学士可也。陛下昔者命王起、许康佐为侍讲,天下谓陛下好古宗儒,敦扬朴厚。臣闻宪宗为诗,格合前古,当时轻薄之徒,摛章绘句,聱牙崛奇,讥讽时事,尔后鼓扇名声,谓之“元和体”,实非圣意好尚如此。今陛下更置诗学士,臣深虑轻薄小人,竟为嘲咏之词,属意于云山草木,亦不谓之“开成体”乎?玷黯皇化,实非小事。

  进士李为作《泪赋》及《轻》、《薄》、《暗》、《小》四赋,李贺作乐府,多属意花草蜂蝶之间,二子竟不远大。世言文字可以见分命之优劣。

  宣宗因重阳,便殿大合乐,赐宴群臣。有御制诗,其略曰:“款塞旋征骑,和戎委庙贤;倾心方倚注,叶力共安边。”宰臣以下应制皆和。上曰:“宰相魏暮诗最佳。”其联云:“四方无事去,宸豫杪秋来;八水寒光动,千山霁色开。”上嘉赏久之,魏蹈舞谢。

  大中、咸通之后,每岁试礼部者千余人。其间有名声,按:原著作“其间章句有闻”。如:何植、李玫、按:原书亦作“李玫”。《新唐书》卷五九《艺文志》三《小说家类》有李玫《纂异记》一卷,原注:“大中时人。”当即此人。齐之鸾本、《历代小史》本《唐语林》作“李玟”。又《诗薮》外编卷三《唐》上引《剧谈录》此文,所叙人名全同原书,知《语林》所记多误。皇甫松、李孺犀、梁望、毛浔、按:一作“毛涛”。具麻、按:一作“贝庥”。来鹄、贾随,以文章称;温庭筠、郑渎、何涓、周钤、宋耘、沈驾、周系,按:作“周繁”。以词翰显;贾岛、平曾、李淘、按:作“李陶”。刘得仁、喻坦之、张乔、剧燕、许琳、陈觉,以律诗传;张维、皇甫川、郭鄩、刘庭辉,按:作“刘延晖”。以古风著。虽然,皆不中科。

  陆翱为诗有情思,其《闲居即事》云:“衰柳迷隋苑,衡门啼暮鸦。茅厨烟不动,书牖日空斜。悔下东山石,贫于南阮家。沈忧损神虑,萱草自开花。”《宴赵氏北楼》云:“殷勤赵公子,良夜竟相留。朗月生东海,仙娥在北楼。酒阑珠露滴,歌迥石城秋。本为愁人设,愁人到晓愁。”题鹦鹉、早莺、柳絮、燕子,皆传于时。登第累年,无辟召,一游东诸侯,得钱仅百万,而卒于江南。长子希声,好学多才艺,勤于读史,非寝食未尝释卷,中朝子弟好读史者无及。昭宗时为相。

  李郢有诗名,郑尚书颢门生也。居杭州,不务进取,终按:此下原阙一字。下郎官。初赴举,闻邻女有容,求娶之。遇有争娶者,女家无以为辞,乃曰:“备钱百万,先至者许之。”两家具钱,同日皆至。女家无以为辞,复曰:“请各赋一诗,以为优劣。”郢乃得之。登第回江南,驻苏州,遇故人守湖州,邀同行,郢辞以决意春归,为妻作生日,故人不放,与之胡琴、焦桐、方物等,令且寄归代意。郢为《寄内诗》曰:“谢家生日好风烟,柳暖花春二月天。金凤对翘双翡翠,蜀琴新上七丝弦。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应恨客程归未得,绿窗红泪冷涓涓。”兄子咸通初守杭州。郢至,宿虚白堂,云:“缺月斜明虚白堂,寒蛩唧唧树苍苍。江风彻曙不得睡,二十五声秋点长。”

  马博士戴,大中初为太原李司空掌记,以正直被斥,贬朗州龙阳尉。戴著书,自痛不得尽忠于故府,而动天下之议。行道兴咏,寄情哀楚,凡数十篇。其《方城怀古》云:“申胥枉向秦庭哭,靳尚终贻楚国羞。”《新春闻赦》云:“道在猜谗息,仁深疾苦除。尧聪能下听,汤网本来疏。”

  世人多谓李氏立意注《文选》,过为迂繁,徒自骋学,且不解文意,遂相尚习五臣者,大误也。所广征引,非李氏立意。盖李氏不欲窃人之功,有旧注者,必逐每篇存之,仍题元注之人按:齐之鸾本作“人之”,原书亦作“人之”,当据改。姓字;或有迂阔乖谬,犹不削去之。苟旧注未备,或兴新意,必于旧注中称“臣善”以分别。既存元注,例皆引据,李氏续之,雅谊殷勤也。代传数本李氏《文选》,有初注成者,有覆注成者,有三注、四注者,当初旋被传写之误。其绝笔之本,兼释音训义,注解甚多,匡乂家幸而有焉。尝将数本并校,不惟注之赡略有异,至于科段互相不同,无似余家之本该备也。因而比量五臣者,方悟所注直尽从李氏注中出,开元进表反非斥李氏,无乃欺心欤!且李氏未详处,将欲下笔,宜明引凭证;细而观之,无非率尔。今聊各举其一端。至如《西都赋》说猎云:“许少施巧,秦成力折。”李云:“许少、秦成未详。”五臣云:“古之捷人壮士,搏格猛兽。”施巧、力折固是捷壮,文中自解矣,岂假更言?况不知二人所从出乎?又注“作我上都”云:“上都,西京也。”何太浅近忽易欤?必欲加李氏所未注,何不云“上都者,君上所居,人所都会”耶?况秦地厥田上上,居天下之上乎?又轻改前贤文旨,若李氏注云“某字或作某字”,便随而改之;其有李氏解而自不晓,辄复移易,今不能繁驳,亦略指其所改一字。曹植《乐府》云:“寒鳖炙熊蹯。”李氏云:今之腊肉谓之“寒”,盖韩国事馔尚此法;复引《盐铁论》“羊淹鸡寒”、刘熙《释名》“韩鸡”为证“寒与韩同”。又李以上句云“脍鲤臇胎虾”,因注云:“《诗》曰‘炰鳖脍鲤’。”五臣兼见上句有“脍”,遂改“寒鳖”为“炰鳖”,以就《毛诗》之句。又子建《七启》云:“寒芳苓之巢龟,鲙西海之飞鳞。”五臣亦改“寒”为“搴”,注云:“搴,取也。”何以对下句之“鲙”耶?况此篇全说殽事之意,独入此“搴”字,于理甚不妥。上句既改“寒”为“搴”,下句亦宜改“鲙”为“取”,纵一联稍通,亦与诸句不相承接。以此言之,明子建故用“寒”字,岂可改为“炰”、“搴”耶?斯类篇篇有之,学者幸留意。仍知李氏绝笔之本,悬若日月焉。方之五臣,犹虎狗、凤鸡耳。其改字,有“翩翻”对“恍惚”,则独改“翩翻”为“翩翩”,与下句不相收。又李氏旧本作“泉”及年代字,五臣贵有异同,改其字,却犯国讳,岂惟矛盾也!

  衡山五峰,曰紫盖、云密、祝融、天柱、石廪。下人多文词,至于樵夫,往往能言诗。尝有广州幕府夜闻舟中吟曰:“野鹊滩西一棹孤,月光遥接洞庭湖。堪憎回雁峰前过,望断家山一字无。”问之,乃其所作也。

  郑案:此下原阙二字。云:“张燕公文逸而学奥;苏许公文似古,学少简而密。张有《河朔刺史冉府君碑》,序金城郡君云:‘蕣华前落,藁瘗城隅。天使马悲,启滕公之室;人看鹤舞,闭王母之坟。’亦其比也。”公又云:“张巧于才,近世罕比。《端午三殿侍宴诗》云:‘甘露垂天酒,芝盘捧御书。含丹同蝘蜓,灰骨慕蟾蜍。’上亲解紫拂菻带以赐焉。苏尝梦书壁云:‘元老见逐,谗人孔多。既诛群凶,方宣大化。’后十三年视草禁中,拜刘幽求左仆射制,上亲授其意,及进本,上自益前四句,乃梦中之词也。”又闻杜工部诗如爽鹘摩霄,骏马绝地。其《八哀诗》,诗人比之大谢《拟魏太子邺中八篇》。杜曰:“公知其一,不知其二。吾诗曰:‘汝阳让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八篇中有此句不?”或曰:“‘百川赴巨海,众星拱北辰,’所谓世有其人。”杜曰:“使昭明再生,吾当出刘、曹、二谢上。”杜善郑广文,尝以《花卿》及《姜楚公画鹰歌》示郑,郑曰:“足下此诗可以疗疾。”他日郑妻病,杜曰:“尔但言‘子章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如不瘥,即云‘观者徒惊帖壁飞,画师不是无心学。’未间,更有‘太宗拳毛騧,郭家师子花’。如又不瘥,虽和、扁不能为也。”其自得如此。

  沈佺期以诗著名。燕公张说尝谓人曰:“沈三兄诗,须还他第一。”

  王维好佛,故字摩诘。性高致,得宋之问辋川别业,山水胜绝,清源寺是也。维有诗名,然好取人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英华集》中诗也。“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李嘉祐诗也。

  李翰文虽宏畅,而思甚苦涩。晚居阳翟,常从邑令皇甫曾求音乐。思涸则奏乐,神全则缀文。

  楚僧灵一,律行高洁而能为诗。吴僧皎然,一名昼一,工篇什,著《诗评》三卷。及卒,德宗遣使取其遗文。中世文僧,二人首出。

  韦应物立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其为诗,驰骤建安已还,各得其风韵。

  李益诗名早著,有《征人歌且行》一篇,好事者画为图障。又有云:“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天下亦唱为歌曲。

  中世有造谤辞而著者,《鸡眼》、《苗登》二文。有传蚁穴而称者,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有妓乐而工篇什者,蜀妓薛涛。有家僮而善著章句者,郭氏奴,不记名。皆事之异也。

  贞元十二年,驸马王士平与义阳公主不协,蔡南史、独孤申叔播为乐曲,号《义阳子》,有《团雪》、《散雪》之歌。德宗怒,欲废进士科,后独流南史而止。

  元和已后,文笔学奇于韩愈,学涩于樊宗师。歌行则学流荡于张籍,诗章则学矫激于孟郊,学浅切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俱名“元和体”。大抵天宝之风尚党,大历之风尚浮,贞元之风尚荡,元和之风尚怪也。

  吴兴僧昼一,字皎然,工律诗。尝谒韦苏州,恐诗体不合,乃于舟抒思,作古体十数篇为献。韦皆不称赏,昼一极失望;明日写其旧制献之,韦吟讽,大加叹赏。因语昼一云:“几致失声名。何不但以所工见投,而猥希老夫之意?人各有所得,非卒能致。”昼一服其能鉴。(卷三,下同)

  贞观中,蜀人李义府八岁,号神童。至京师,太宗在上林苑便对,有得乌者,上赐义府。义府登时进诗曰:“日里扬朝彩,琴中伴夜啼;上林多许树,不借一枝栖。”上笑曰:“朕以全树借汝。”后相高宗。

  白居易应举,初至京,以诗谒顾著作况。况睹姓名,熟视曰:“米价方贵,居亦不易。”及披卷,首篇曰:“咸阳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乃嗟赏曰:“道得个语,居即易也。”因为之延誉,声名遂振。

  李贺以歌诗谒韩愈,愈时为国子博士分司,送客归,极困。门人呈卷,解带,旋读之。首篇《雁门太守行》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却缓带,命迎之。

  元稹在鄂州,周复为从事。稹尝赋诗,命院中属和。周簪笏见稹曰:“某偶以大人往还高门,谬获一第,其实诗赋皆不能。”稹曰:“遽以实告,贤于能诗者。”

  ……时杭州有萧协律悦,善画竹,家酷贫,白居易典郡,尝叙云:“悦之竹举世无伦,颇自秘重,有终岁求其一竿一枝不得者。”又遗之歌曰:“余杭邑客多羁贫,其中甚者萧与殷,天寒身上犹衣葛,日高甑中未扫尘。”

  郭暧尚升平公主,盛集文士,即席赋诗,公主帷而观之。李端中宴诗成,云:“薰香荀令偏怜少,傅粉何郎不解愁。”众称妙绝,或谓夙构,端曰:“愿试一吟。”钱起云:“请以起姓为韵。”复云:“新开金埒教调马,旧赐铜山许铸钱。”暧出名马金帛为赠。是席,端为首;送王相镇幽朔,韩翌为首;送刘相巡江淮,钱起为首。

  尚书白舍人初到钱塘,令访牡丹。独开元寺僧惠澄近于京得此花,始栽植于庭,栏围甚密,他亦未知有也。时春景方深,惠澄设油幕覆其上。牡丹自东越分而种之也,会稽徐凝自富春来,未识白公,先题诗曰:“此花南地知谁种,惭愧僧门用意栽。海燕解怜频睥睨,胡蜂未识更徘徊。虚生芍药徒劳妒,羞杀玫瑰不敢开。唯有数苞红萼在,含芳只待舍人来。”白寻到寺看花,乃命徐生同醉而归。时张祜榜舟而至,甚若疏诞,然张、徐二生未之习稔,各希首荐焉。中舍曰:“二君论文,若廉、白之斗鼠穴,较胜负于一战也。”遂试《长剑倚天赋》、《余霞散成绮》诗。既解送,以凝为先,祜其次耳。张祜诗有:“地势遥尊岳,河流侧让关。”多士以陈后主“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比,徒有前名矣。祜《题金山寺》诗曰:“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虽綦毋潜云“塔影挂青汉,钟声扣白云”,此二句未为佳也。祜又有《观猎》四句及《宫词》,白公曰:“张三作猎诗以拟王右丞,予则未敢优劣也。”王维诗曰:“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回看落雁处,千里暮云平。”张祜诗曰:“晚出禁城东,分围浅草中,红旗开向日,白马骤临风。背手抽金镞,翻身控角弓,万人齐指处,一雁落寒空。”白公又以《宫词》四句之中皆偶对,何足奇乎?不如徐生云:“今古常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徐凝赋曰:“谯周室里,定游、夏于邱虔;马守帷中,分《易》、《礼》于卢郑。如我明公荐拔,岂惟偏党乎?”张祜亦曰:“《虞韶》九奏,非瑞马之至音;荆玉三投,伫良工之必鉴。且洪钟《韶》击,瓦缶雷鸣;荣辱纠绳,复何定分!”祜遂行歌而迈,凝亦鼓枻而归。自是二生终身偃仰,不随乡试矣。先是李补阙林宗、杜殿中牧与白公辇下较文,具言元白体舛杂,而为清苦者见嗤,因兹有恨也。白为河南尹,李为河阳令,道上相遇,尹乃乘马,令则肩舆,似乖趋事之礼。尝谓乐天为“嗫嚅公”,闻者皆笑,乐天之名稍减。白曰:“李直木林宗字也。吾之猘子也,其锋不可当。”后杜舍人之守秋浦,与张生为诗文交,酷爱祜《宫词》,亦知钱塘之岁自有是非之论,怀不平之色,为诗二首以高之,曰:“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又云:“如何故国三千里,虚唱歌辞满六宫。”

  武后朝,严安之、挺之,昆弟也。安之为长安兵曹,权过京兆,至今为寮者赖安之之术焉。挺之则登历台省,亦有时名。挺之薄妻而爱其子。严武年八岁,询其母曰:“大人常厚玄英,妾也。未尝慰省我母,何至于斯?”母曰:“吾与汝子母也,以汝尚幼,未知之也。汝父薄行,嫌吾寝陋,枕席数宵,遂即怀汝。自后相弃,为汝父离妇焉。”其母凄咽,武亦愤惋。候父出,玄英方睡,武持小铁锤击碎其首。及挺之归,惊愕,视之,已毙矣。左右曰:“小郎君戏运锤而致之。”挺之呼武曰:“汝何戏之甚?”武曰:“焉有大朝人士,厚其侍妾,困辱儿之母乎?故须击杀,非戏也。”父曰:“真严挺之子。”武年二十三为给事黄门,明年拥旄西蜀,累于饮筵对客,骋其笔札。杜甫拾遗乘醉而言曰:“不谓严挺之乃有此儿也!”武恚目久之,曰:“杜审言孙子拟捋虎须耶?”合坐皆笑,以弥缝之。武曰:“与公等饮馔所以谋欢,何至于祖考耶?”房太尉琯微亦有所忤,忧怖成疾。武母恐害损贤良,遂以小舟送甫下峡。母则可谓贤也,然二公几不免于虎口矣。李太白作《蜀道难》,乃为房、杜危之也。其略曰:“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非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杜初自作《阆中行》:“豺狼当路,无地游从。”或谓章仇大夫兼琼为陈子昂拾遗雪狱,高侍御适与王江宁昌龄申冤,当时同为义士也。李翰林作此歌,朝右闻之,皆疑严武有刘焉之志。其属刺史章彝因小瑕,武怒,遽命杖杀之。后为彝之外家报怨,严氏之后遂微焉。(卷四,下同)

  吴郡陆龟蒙,字鲁望,旧族也。其父宾虞,进士甲科,浙东从事、侍御史,家于苏台。龟蒙幼精六籍,弱冠攻文,与颜荛、皮日休、罗隐、吴融为益友。性高洁,家贫,思养亲之禄,与张搏为吴兴、庐江二郡倅。著《吴兴实录》四十卷、《松陵集》十卷、《笠泽丛书》三卷。丞相李公蔚、卢公携景重之。罗给事寄陆诗云:“龙楼李丞相,昔岁仰高文;黄阁今无主,青山竟不焚。”盖尝有征聘之意。唐末以左拾遣授之,诏下之日,疾终。光化三年,赠右补阙。吴侍郎融立传贻史官,右补阙韦庄撰诔文,相国陆希声撰碑文,给事中颜荛书。皮日休博士为诗友,寇死浙中。方干诗名著于吴中,陆未许之。一旦顿作诗五十首,装为方干新制,时辈吟赏降仰,陆谓曰:“此乃下官效方干之所作也。方诗在模范中尔。”奇意精识者亦然之。薛许州能以诗道为己任,还刘梦得诗卷,有诗云:“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终。”讥刘不能变态,乃陆之比也。

  初,诙谐自贺知章,轻薄自祖咏,诨语自贺兰广、郑涉。其后咏字有萧昕,寓言有李纾,隐语有张著,机警有李舟、张彧,歇后有姚岘、孙叔羽,讹语、影带有李直方、独孤申叔,题目人有曹著。(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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