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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肋编/北宋·庄绰

文章来源:恶人谷珠楼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5-2 16:02:31 
  庄季裕(生卒年不详),名绰,以字行,清源(今属山西)人。始末未详。吕居仁《轩渠集》记其尝官于顺昌、澧州等处。其父在元祐(1086-1093)中曾与黄庭坚、苏轼、米芾等游,季裕亦识米芾、晁补之等。学问有渊源,且多识遗闻旧事。著有《鸡肋篇》、《杜集援证》、《灸膏肓法》、《筮法新仪》。

  《鸡肋篇》三卷,《四库全书》收于子部小说家类。据自序,是书当成于绍兴三年(1133)。书成之后,或续有所增。书中多记异闻、政事。《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统观其书,可与后来周密《齐东野语》相埒。”

  庄季裕论诗以考证为主。如考李白《鲁郡东石门送杜二子》诗,杜甫《饮中八仙歌》,韩愈《昭王庙》诗等,均为有据。

  哈哈儿据文渊阁本《四库全书》录入点校制作,非诗话部分亦全部保留,以窥本书全貌。个别缺误据它本校补。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等谨案:《鸡肋编》三卷,宋庄季裕撰。季裕名绰,以字行,清源人。其始末未详,惟吕居仁《轩渠录》记其状貎清癯,人目为细腰宫院子。又薛季宣《浪语集》有季裕《筮法新仪》序,亦皆不著其生平。据书中年月,始于绍圣,终于绍兴,盖在南北宋之间。又“尹孝子”一条,自称尝摄襄阳尉;又“原州棠树”一条,称作倅临泾;“李倢食糟蟹”一条,称官于顺昌;“瑞香亭”一条,称官于澧州。其为何官,则莫可考矣。此书前有自序,题绍兴三年二月五日,而所记有绍兴九年事,疑书成之后,又续有所增。世无刊本。陶宗仪《说郛》仅录其二三十条,此本较《说郛》所载约多五倍。后有至元乙卯仲春月观陈孝臣先跋曰,此书庄绰季裕手集也。绰博物洽闻,有《杜集援证》、《炙膏肓法》、《筮法新仪》行于世。闻其他著述尚多,惜未之见。此书经秋壑点定,取以为悦生随抄,而误谬最多,因为是正如右,然扫之如尘,尚多有疑误云云。盖犹季裕之完本也。季裕之父,在元祐中与黄庭坚、苏轼、米芾诸人游,季裕犹及识芾及晁补之,故学问颇有渊源,亦多识轶闻旧事。书中如不知《龙城录》为同时王铚所作,反据以驳《金华图经》之类,间失考证,然可取者多。其记辽宋誓书一条,大旨以和议为主,亦各抒所见。季裕方浮沉郡县,与当时朝士附合秦桧者,固自有殊。统观其书,可与后来周密《齐东野语》相埒,非《辍耕录》诸书所及也。
  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纪昀 陆锡熊 孙士毅
  总校官陆费墀

 

卷 上

  昔曹孟德既平汉中,欲因讨蜀而不得进,守之又难为功,操出教唯曰“鸡肋”而已,外莫能晓。杨修独曰:“夫鸡肋食之则无所得,弃之则如可惜。公归计决矣。”阿瞒之绩无见于策,而其空言竟著于后,是岂非鸡肋之腊邪?然方其撅芦菔、凫茈而饿于墙壁之间,幸而得之,虽不及于兔肩,视牛骨为愈矣。予之此书殆类于是,故以“鸡肋”名之。绍兴三年二月九日,清源庄季裕书。

  欧阳文忠有《赠介甫》诗云:“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王答云:“它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余少时闻人谓吏部乃隐侯,非文公也;翰林诗无三千,亦非太白。后见《沈约传》,虽尝为吏部郎,及称谢朓云:“二百年来无此诗。”谓由建安至宋元嘉二百三十余年,举其全数耳。自嘉祐上至唐元和,余二百五十年,去元嘉则远矣,则吏部盖指韩也。郑谷有《题太白集》诗云:“何事文星与酒星,一时分付李先生。高吟大醉三千首,留著人间伴月明。”永叔所引,但用沈二百年之语,加于退之,以对翰林三千首耳。诗年之数,安在如书马数马乎?

  箸屐之谜载于前史,《鲍昭集》中亦有之。如一土、弓长、白水、非衣、卯金刀、千里草之类,其原出于反正止戈,而后人因作字谜。王介甫作字谜云:“兄弟四人两人大,一人立地三人坐。家中更有一两口,任是凶年也得过。”又作谜云:“常随措大官人,满腹文章儒雅。有时一面红妆,爱向风前月下。”至于酒席之间,亦专以文字为戏。常为令云:有商人姓任名饪,贩金与锦。至关,关吏吿之曰:“任饪任人,金锦禁急。”又云:“亲兄弟日日昌,堂兄弟目木相,亲兄弟火火炎,堂兄弟金今钤。”又云:“撅地去土,添水成池。”皆无有能酬者。又为字中一点谜云:“寒则重重叠叠,热则四散分流。兄弟四人下县,三人入州。在村里只在村里,在市头只在市头。”又为叠字下两点谜云:“兄弟二人,同姓同名。若要识我,先识家兄。不识家兄,知我为谁?”又妇字谜云:“左七右七,横山倒出。”甑字谜云:“将军身是五行精,日日燕山望石城。待得功成身又退,空将心腹为苍生。”

  京师卖生果,凡李子必摘其蒂,不敢触其实,必留上衣令勃勃然,人方以新而为好,至食者须雪去之。元祐中,有李闶待制,字子光,朝中戏以为谜云:“卖者不识买者识。”盖以“识”为“拭”也。

  元丰中,有以当时士人姓名为对者,如“崔度崔公度,王韶王子韶”。又有江鬲,人亦戏云:“江鬲隔江,问巫马期骑马无?”未有对者。元祐中,有“石万石授石州离石县令”,人讶其远宦,云“要令后世无对”。元丰中,又有“马子山骑山子马”之句,偶有姓钱人任衡水知县,人遂对以“钱衡水盗水衡钱”。其人闻之大怒,欲辨其事,对者谢曰:“君虽实无,且欲与山子马为偶耳。”

  大观中,有曹孝忠本医工也,得幸于时,遂任子为文资,擢置馆阁。其子因与父相诟,既至馆中,气尚未平,独坐屏处。时秋阳方烈,为日所射,久不迁坐。有同僚怪之,问何故负暄,乃大怒云:“家私间事,关公甚底?”问者初尚未悟,久乃知之,莫不传笑。既而易为它官。又宗室仲輗,知太宗正司,以待漏院为大小字,如此者甚众。其长仲忽以闻,亦罢。此与前世浇手、弄麞、聚忧、伏猎,无以异矣。又有杨通者,任提举学事官,上殿札子云:“人臣而持主斧,僣紊名器。”遂行禁止,刊于续降敕中,亦可笑者。

  杜子美《石犀行》云:“自免洪涛恣雕瘵。”与济逝为韵。《种莴苣》云:“信宿罢潇洒。”与耳始同押。《后出塞》云:“恐是霍嫖姚。”作平声。《八仙歌》押两船字,《狄明府》两济字。洒字有三音,而瘵但切侧界。去病为票姚校尉,服虔注《汉书》:“音飘摇。”颜师古云:“票音平妙反,姚音羊召反。票姚,劲疾之貌也。”荀悦《汉纪》作票鹞字。去病后为票骑将军,尚取票姚之字耳。今读者音飘摇,则不当其义也。诗人拘于声律,取其意而略其义也,如济济清济,音虽同而义异。故两船字或者遂谓不上船为蜀人以衣襟为船。余尝至舟中问土人,则不然。后见范传正《太白新墓志》云:玄宗泛白莲池,召公作序,时公已被酒于翰苑中,命高力士扶以登舟。杜之所歌,盖此事尔。

  黄鲁直《送张谟河东漕使》诗云:“紫参可撅宜包贡,青铁无多莫铸钱。”时范忠宣帅太原,方论冶多铸广,故物重为弊。其子子夷亦能诗,尝云:“当易‘无’字为‘虽’乃可。”又一篇云:“虎头墨妙能频寄,马乳蒲萄不待求。”议者又谓:“维摩画像一本足矣,何用多为?”盖贬驳他人易于为工也。孟子斥高子云固而不取武城之策,况余者乎?

  退之《昭王庙》诗,今集中皆作“丘原满目”,余亲到宜城祠,见刻为“丘坟”。韩公井在焉,今之道稍远,人无汲者。小城鄄氏之居,犹想见也。又《题西林寺故萧二郎中旧堂》云:“中郎有女能传业,伯道无儿可保家。偶到匡山曾住处,几行衰泪落烟霞。”唐赵璘《因话录》载此诗以“保”为“主”。下二句云:“今日匡山过旧隐,空将衰泪对烟霞。”

  “健儿”之语,见于《晋史》段灼、《梁史》陈伯之传,至唐尤多。余少时过荆南白碑驿,见丰碑刻唐官衔,有“招募健儿使”。其碑石莹白,驿因得名。或云后制大晟乐,取石为磬,未知信否。

  李杜、苏李之名尤著于世者,以历代所称,兼于文行故也。余尝以一绝纪其闻者:“大义终全显汉廷,李固、杜乔。名标八俊接英声。李膺、杜密。文章万古犹光焰,李白、杜甫。疑是天私李杜名。”“居前曾是少陵师,苏武、李陵。资历文章亦等夷。苏味道、李峤。思若涌泉名海内,苏颋、李乂。从来苏李擅当时。”

  处州龙泉县多佳树,地名豫章,以木而著也。山中尤多古枫树,其根破之,文若花锦。人多取为几案盘器。又杂以它木,陷为禽鸟花草,色像如画,它处所未见。又出青瓷器,谓之“秘色”,钱氏所贡盖取于此。宣和中,禁庭制样须索,益加工巧。

  元祐中,予始见士大夫间有用蜡裹咫尺之木,以书传言,谓之“柬板”,既便报答,又免谬误。其后事欲无迹者,废纸而用板,浸为金漆之类,其制甚众。加以缄绳,有盛以囊者,至崇宁时家有数枚。自非远书公礼,几无用笺楮。然利害所系,有濡纸而摹印字画以为左验者。俗之薄恶,亦可见矣。

  凤翔府园有枯木,下有石刻云“昭宗手拓槐”,盖为中尉韩全诲等劫幸李茂贞军,朱全忠以兵围城,尝徘徊其下也。华州子城西北有齐云楼基,昭宗驻驿韩建军,尝登其上,赋《菩萨蛮》词,云“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者是也。其石堤谷在城西南十余里,杀十一王处。今有堂作释氏十王像焉。

  陈州城外有瓦台寺,乃夫子绝粮之地。今其中有一字王佛,云是孔子像。旧榜文宣王,因风雨洗剥,但存“一宣王”,而释子附会为“一字王”也。其侍者冠服,犹是颜渊之状。如杜甫之作十姨,天下如是者,盖不可胜数。

  沣州有卒李文和者,本僧徒,犯罪坐黥,能诊太素脉,知人吉凶,虽心性隐微,皆可推测。尝诊司法孙评云:“据脉当作僧道,然隐见不一,有名无实。幼时须曾出家,不尔亦见于小字也。”问之果尔,以多病尝舍于释氏,小名行者。余颇讶其别有它术,云法中脉出寸口者当为僧道。今所出不多,又或见或隐,故以有名无实断之。后得其书,以十二经配十二辰,如五行家分宫之法,身命运限,亦各有术。逐日随支,轮脉直事,故目下灾福,纤毫皆可见。其书序云:“本唐隐者董威辈以授张太素,太素始行其术,故以为名。”后于京师四方多见诊太素脉得名,而未有如李文和者。

  杜子美诗云:“饭抄云子白,瓜嚼水精寒。”李义山《和阳》诗亦云:“梓泽东来七十里,长沟复堑埋云子。”世莫识“云子”为何物。白彦惇云:其姑婿高士新为吉州兵官,任满还都,暑月见其榻上数囊,更为枕抱。视之皆碎石,匀大如乌头,洁白若玉。云出吉州,土人呼“云子石”。而周焘子演云:“云子,雹也。”见唐小说,而不记其书名。义山谓埋于沟堑,则非雹明矣。疑少陵比饭者,是此石也。

  杨何,字汉臣,莆田人也。登进士第,为南阳士掾,狂率喜功。刘汲作帅,就辟幕府。金人破邓,全家皆死于兵。始在乡校以薄德取怨于众,人嘲之曰:“牝驴牡马生骡子,道士师姑养秀才。”盖谓其父本黄冠,母尝为尼也。

  襄阳尹氏,在唐世以孝弟四经旌表,今其门伐犹存。介甫诗云:“四叶表闾唐尹氏,一门逃世汉庞公。”而史不书。余摄尉襄阳,尝得尹孝子母之墓志于卧佛僧舍,以为柱础,未暇取而罢。然史之去取,幸不幸者多矣。

  食物中有馓子,又名环饼,或曰即古之寒具也。京师凡卖熟食者,必为诡异标表语言,然后所售益广。尝有货环饼者,不言何物,但长叹曰:“亏便亏我也!”谓价廉不称耳。绍圣中,昭慈被废居瑶华宫,而其人每至宫前,必置担太息大言,遂为开封府捕而究之。无它,犹断杖一百罪。自是改曰:“待我放下歇则个。”人莫不笑之,而买者增多。东坡在儋耳,邻居有老妪业此,请诗于公甚勤。戏云:“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知轻重,压匾佳人缠臂金。”

  米芾元章,或云其母本产媪,出入禁中,以劳补其子为殿侍,后登进士第。善书,尤工临摹。人有古帖,假去率多为其摹易真本。至于纸素破污,皆能为之,卒莫辨也。有好洁之癖,任太常博士,奉祠太庙,乃洗去祭服藻火,坐是被黜,然亦半出不情。其知涟水军日,先公为漕使,每传观公牍未尝涤手。余昆弟访之,方投刺,则已须盥矣,以是知其为伪也。宗室华源郡王仲御家多声伎,尝欲验之。大会宾客,独设一榻待之。使数卒解衣袒臂,奉其酒馔,姬侍环于它客,盘杯狼籍,久之亦自迁坐于众宾之间。乃知洁疾非天性也。然人物标致可爱,故一时名士俱与之游。其作文亦狂怪,尝作诗云:“饭白云留子,茶甘露有兄。”人不省露兄故实,扣之,乃曰:“只是甘露哥哥耳。”大观中,至礼部员外郎知淮阳军卒。

  礼文云缺无若近时,而婚丧尤为乖丧。如亲王纳夫人,亦用拜先灵、合髻等俗礼。李广结发与匈奴战,谓始胜冠年少时也。故杜甫《新婚别》云:“结发为君妇。”而后世初婚嫁者,以男妇之发合梳为髻,谓之结发,甚可笑也。其不经不可以概举。南方之俗,尤异于中原。车驾在越,尝有一执政家娶妇,本吴人也,用其乡法,以灰和蛤粉,用红纸作数百包,令妇自登舆,手不辍掷于道中,名曰“护姑粉妇”。既至门,以酒馔迎祭,使巫祝焚楮钱禳祝,以驱逐女氏家亲。妇下舆,使女之亲男女抱以登床。尊章会客,三爵之后,其子出拜,坐人设席子父傍,饮三杯乃行合髻等诸礼,颇多异事。如民家女子不用大盖,放人纵观。处子则坐于榻上,再适者坐于榻前。其观者若称叹美好,虽男子怜抚之,亦喜之而不以为非也。丧家率用乐,衢州开化县为昭慈太后举哀亦然。今适邻郡,人皆以为当然,不复禁之。如士族力稍厚者,棺率朱漆。又信时日,卜葬常远,且惜殡攒之费,多停柩其家,亦不设涂甓,至顿置百物于棺上,如几案焉。过卒哭则不祭,唯旦望节序,薄具酒荈祭之,亦不哭,是可怪也。

  河朔、山东养蚕之利,逾于稼穑,而村人寒月盗伐桑枝以为柴薪,为害甚大。每有败获,估赃不多,薄刑不足以戒,欲禁系以苦之,则惮于囚众。单州城武令聂忞,兖州人,起于白屋,知民间利病,有获此偷,即依法决遣。而据所征赃钱,随多寡,必分十限付于其家。远都保伍,畏于逃逸,系累之急,甚于官司。如限三日,即已拘縻一月矣。又量其情之重轻,每限出头,加以棰楚。虽欲一日并纳赃罚,里正谕意,亦不听输。于是一邑桑柘,春阴蔽野,人大受赐。人有相仇害者,于树干中去其皮尺许,令周匝,谓之“系裹肚”,虽大木亦枯死。有一夕伤数百株者,此多大姓侵刻细民,故以此报之也。

  兰、蕙叶皆如菖蒲而稍长大,经冬不凋,生山间林篁中。花再重皆三叶,外大内小,色微青,有紫文。其内重一叶,色白无文,覆卷向下,通若飞蝉之状。以春秋二时开,茎短,每枝一花者为兰;茎长,一枝数花者为蕙。《本草》载兰草、马兰、泽兰、山兰四种。兰草叶似泽兰,尖长有枝,花红白色而香,生下湿地;泽兰生下地水傍,叶似兰草,赤节,四叶相值岐节间;马兰生泽傍,气臭,花似菊而色紫;山兰生山侧,似刘寄奴,叶无桠,不对生,花心微黄赤。又有木兰,乃大树。皆非骚人所歌咏者。又云零陵香,一名蕙草。既唯生零陵山谷,而茎叶都不与蕙相类。岂二物不入药用而遗之乎?后至衢州开化县,山间多春兰,而医僧允济谓兰根即白薇也。按白薇一名白幕,又名薇草。《本草》乃云生平原川谷,陶隐居谓近道处处有之。又与兰小异,然药肆皆收货为白薇,未知是否?夷齐采食,岂谓是邪?味虽苦咸大寒而无毒也。

  蕨有青、紫二种,生山间,以紫者为胜。春时嫩芽如小儿拳,人以为蔬,味小苦性寒。生山阴者可煅金石,叶大则与贯众、狗脊相类。取置田中,或烧灰用之,皆能肥田。又有狼衣草,小者亦相似,但枝叶瘦硬,人取以覆墙,又杂于泥中,以砌阶甓,涩而难坏。蕨根如枸杞,皮下亦有白粉。暴干捣碎,以水淘澄,取粉蒸食如糍,俗名乌糯,亦名蕨衣。每二十斤可代米六升。绍兴二年,浙东艰食,取蕨根为粮者几遍山谷。而《本草》亦不载也。

  世谓西北水善而风毒,故人多伤于贼风,水虽冷饮无患。东南则反是,纵细民在道路,亦必饮煎水,卧则以首外向。檐下篱壁皆不泥隙,四时未尝有烈风。又春多暴雨淋淫,秋则常苦旱暵,如东坡诗云:“春雨如暗尘,春风吹倒人。”皆不施于浙江也。

  越州在鉴湖之中,绕以秦望等山,而鱼薪艰得。故谚云:“有山无薪,有水无鱼,有人无义。”里俗颇以为讳。言及无鱼,则怒而欲争矣。又井深者不过丈尺,浅者可以手汲。霖雨时平地发之则泉出,然旱不旬日,则井已涸矣。皆谓泉乃横流故尔。盖灭裂不肯深浚,致源不广也。谚又云:“地无三尺土,人无十日恩。”此语通二浙皆云。

  浙西谚曰:“苏杭两浙,春寒秋热。对面厮啜,背地厮说。”言其反覆如此。又云:“雨下便寒晴便热,不论春夏与秋冬。”言其无常也。此言亦通东西为然。九州以扬名地,本其水波轻扬为目。汉三王策亦有五湖轻心之戒。大抵人性类其土风,西北多山,故其人重厚朴鲁;荆扬多水,其人亦明慧文巧,而患在轻浅,肝鬲可见于眉睫间。不为风俗所移者,唯贤哲为能耳。

  孙真人有《千金方》,有治虱症方,以故梳箆二物烧灰服,云南人及山野人多有此,犹未以为信。尝泊舟严州城下,茶肆妇人少艾,鲜衣靓妆,银钗簮花。其门户金漆雅洁,乃取寝衣铺几上,捕虱投口中,几不辍手。旁与人笑语不为羞,而视者亦不怪之。乃知方之所云为不妄也。又在剑川,见僧舍凡故衣皆煮于釜中,虽禈裤亦然,虱皆浮于水上。此与生食者少间矣。其治蚤则置衣茶药焙中,火煏令出,则以熨斗烙杀之。

  事魔食菜,法禁甚严,有犯者家人虽不知情,亦流于远方,以财产半给吿人,余皆没官。而近时事者益众,云自福建流至温州,遂及二浙。睦州方腊之乱,其徒处处相煽而起。闻其法:断荤酒,不事神佛祖先,不会宾客。死则裸葬,方殓,尽饰衣冠。其徒使二人坐于尸傍,其一问曰:“来时有冠否?”则答曰:“无。”遂去其冠,逐一去之,以至于尽。乃曰:“来时何有?”曰:“有胞衣。”则以布囊盛尸焉。云事之后致富。小人无识,不知绝酒肉燕祭厚葬,自能积财也。又始投其党,有甚贫者,众率财以助,积微以至于小康矣。凡出入经过,虽不识党人皆馆谷焉。人物用之无间,谓为一家,故有无碍被之说,以是诱惑其众。其魁谓之魔王,为之佐者,谓之魔翁、魔母,各诱化人。旦望人出四十九钱于魔翁处烧香,翁母则聚所得缗钱,以时纳于魔王,岁获不赀云。亦诵《金刚经》,取“以色见我为邪道”,故不事神佛,但拜日月,以为真佛。其说经如“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则以“无”字连上句,大抵多如此解释。俗讹以魔为麻,谓其魁为麻黄,或云易魔王之称也。其初授法,设誓甚重,然以张角为祖,虽死于汤镬,终不敢言角字。传云何执中守官台州,州获事魔之人,勘鞫久不能得。或云何处州龙泉人,其乡邑多有事者,必能察其虚实,乃委之穷究。何以杂物数种问,能识其名则非是,而置一羊角其中,他皆名之,至角则不言,遂决其狱。如不祀祖先裸葬之类,固已害风俗;而又谓人生为苦,若杀之是救其苦也,谓之度人。度多者则可以成佛。故结集既众,乘乱而起,甘嗜杀人,最为大患。尤憎恶释氏,盖以戒杀与之为戾耳。但禁令大严,每有吿者,株连既广,又当籍没,全家流放,与死为等。必协心同力,以拒官吏。州县惮之,率不敢按,反致增多。余谓薄其刑典,除去籍财之令,但治其魁首,则可以弭也。

  余既书此未一岁,而衢州开化县余五婆者,为人所吿,逃于严州遂安县之白马洞缪罗家。捕之则阻险为拒,杀害官吏。至遣官军平荡,两州被害,延及平民甚众。殊可伤悯。

  南方多枭而比西北绝少,龙泉人亦捕食,云可以治劳疾。汉重五日,以枭羹赐群臣,可验其无毒,然医方不云有治病之功也。

  天下方俗各有所讳,亦有谓而然。渭州潘原讳“赖”。云始太祖微时,往凤翔谒节度使王彦才,得钱数千,遂过原州,卧于田间,而树阴覆之不移,至今犹存,谓之“龙潜木”。至潘原与市人博,大胜,邑人欺其客也,殴而夺之。及即位亡,几欲迁废此县,故以赖为耻,然未知以欺为赖,其义何见。常州讳“打爷贼”。云有子为伍伯而父犯刑,恐它人挞之楚而自施杖焉。虽有爱心,于礼教则疏矣。楚州讳“乌龟头”。云郡城像龟形,尝被攻,而术者教以击其首而破也。泗州多水患,故讳“靠山子”。真州多回禄,故讳“火柴头”。涟水地褊多荒,人以食芦根为讳。苏州人喜盗,讳言“贼”。世云范文正乃平江人,警夜者避不敢言贼,乃曰“看参政乡人”,是可笑也。而京师僧讳和尚,称曰“大师”。尼讳“师姑”,呼为“女和尚”。南方举子至都讳“蹄子”,谓其为爪,与獠同音也。而秀州又讳“佛种”,以昔有回头和尚以奸败,良家女多为所染故尔。卫卒讳“乾”,医家讳“颠狂”,皆阳盛而然。疑乾者谓健也。俗谓神气不足为九百,或以乾为九数,又以成呼之,亦重阳之义耳。蜀人讳“云”,以其近风也。刘宽以客骂奴为畜产,恐其被辱而自杀。浙人虽父子朋友,以畜生为戏语,而对子孙呼父祖名,为伤毁之极。在龙泉,见村人有刻石而名蛮名娇之类,可耻贱者,问之,云欲人难犯,又可怪也。

  天长县炒米为粉,和以为团,有大数升者,以胭脂染成花草之状,谓之“炒团”。而反以“炒团”为讳,想必有说,特未知耳。

  唐《方伎传》云,长社人张憬藏技与袁天纲埒,载其相蒋俨等八九事甚异。而《刘义节传》云,其从子思礼,少学相人于张憬藏,憬藏谓思礼位至太师。后授箕州刺史,益喜,以太师位尊,若非佐命,必不可得。乃结綦连耀谋反,斩于市。然则其术不无中否,但采其中者称之耳。

  世之以五行星历论命者多矣。今录贵而凶终者数人,其盛时未有能言其未至之灾也。以此知阴阳家不足深泥,唯正已守道为可恃耳。张邦昌,元丰四年辛酉七月十六日亥时;王黼,元丰二年己未十一月初二日卯时;燕瑛,熙宁十年丁巳五月二十六日寅时;聂山,元丰元年戊午八月初十日卯时;赵野,元丰七年甲子正月十九日丑时;朱勔,熙宁八年乙卯十月二十六日申时;王寀,元丰元年戊午正月初六日子时;蔡攸,熙宁十年丁巳某月某日某时;邓绍密,熙宁六年癸丑九月二十三日戍时。又有同年十一月而日时如岁者。童贯,皇祐六年三月初五日卯时。

  《汉史》云,燕地,初太子丹宾养勇士、不爱后宫美女,民化以为俗,至今犹然。宾客相过以妇侍宿,嫁娶之夕男女无别,反以为荣。后颇稍止,然终未改。方南北通好,每燕夕亦用倡伎,闻半皆良家,以色选差,如中国之庸役更代,不以为耻也。后复燕山,诸将尝大会,各指名以召诸娼,莫有至者,怪而问之,云待之轻薄,故不来。盖以众客共要一妓,始为厚也。凡倡皆用子为名,若香子、花子之类。无寒暑,必系绵裙。其良家士族女子皆髠首,许嫁方留发。冬月以括蒌涂面,谓之佛粉。但加傅而不洗,至春暖方涤去,久不为风日所侵,故洁白如玉也。今使中原妇女,尽污于殊俗。汉唐和亲之计,盖不为屈也。

  唐李道广,字太丘,相武后。元纮,字天纲,相玄宗。皆陵之后。韩愈亦颓当之裔也。见《宰相世系表》。

  《春秋》:“郑伯突入于栎。”注云:“郑别都,今河南阳翟县。”陆德明音翟,徒历反。《广韵》乃音宅,魏翟璜、汉翟公,皆同音。至方进则又音狄,未知各何所据也。

  扁鹊姓,《汉高祖传》颜师古:“音步典反。”《千姓编》乃音辫,云《庄子》有扁庆子。陆德明音篇,又符殄切。

  长孙顺德丧息女,感疾甚,唐太宗薄之,谓房玄龄曰:“顺德无刚气,以儿女牵爱至大病,何足恤!”太宗儿女三十五人,晋阳公主薨,年十二,帝阅三旬不常膳,日数十哀,因以癯羸。太子承乾废,欲立晋王,又谓长孙无忌曰:“公劝我立雉奴,雉奴仁懦,得无为宗社忧,奈何?”岂不以儿女牵爱乎?若引佩刀欲坚群臣之心,谓之权术可也,而日数十哀,当忘“无刚气”之语矣。

  太宗尝玩禁中树曰:“此佳木也。”宇文士及从旁美叹,帝正色曰:“魏征常劝我远佞人,不识佞人为谁,今乃信然。”玄宗在殿庭玩一嘉树,姜皎盛赞之,帝遽令徙植其家。二主之相去,以是可知矣。王义方买第后数日,爱庭中树,复召主人曰:“此嘉树得无欠偿乎?”又予之钱。此又足见廉士之心也。

  李琮,言者谓其“湛棋废事”,罢发运使,笑曰:“遂与‘多酒慢公’为对矣。”盖谚语之著者。而“多酒”之言,亦见于《北史》矣。

  宣和壬寅岁,自京师至关西,槐树皆无花。老农云:“当应来年之旱与二麦不登矣。”已而信然。谚云:“槐宜来岁麦,枣熟当年禾。”

  彭城学中有古碑,夜辄有声如击磬。刘愿恭叔,秦州人,行为徐州教官,云尝闻之。原州真宁县要册湫庙中,崇宁间众碑津润如流,独一碑否,是岁多疫。宣和中复如是。

  陕西沿边地苦寒,种麦周岁始熟,以故粘齿不可食。如熙州斤面,则以掬灰和之,方能捍切。羊肉亦羶臊。惟原州二物皆美,面以纸囊送四方为佳遗。

  二浙造酒,皆用石灰,云无之则不清。尝在平江常熟县,见官务有烧灰柴,历漕司破钱收买,每醅一石,用石灰九两。以朴木先烧石灰令赤,并木灰皆冷投醅中。私务用尤多,或用桑柴云。朴木,叶类青杨也。李百药为杜伏威欲杀,饮以石灰酒,因大利濒死,既而宿病皆愈。今南人饮之无恙,岂服久反得愈病之功乎?

  郑州去京师两程,当川陕驿路,有纪事诗十余韵。其切当者:“南北更无三坐寺,东西只有一条街。四时八节无筵席,半夜三更有界牌。”延州亦有诗云:“沙堆套里三条路,石炭烟中两座城。”又云:“土洞里头行十日,山棚上面住三年。”谓中倚高山,自过蒲中,行土谷中十程始到也。宁州亦云:“鸡足斜分三道水,蛇腰慢转一条街。”盖州倚山而立,通衢宛转其上也。三水会于城下,故驿名三河。谓九陵、三桥、马岭,皆合流于泾。九陵河在东南,出庆州华池县千子山,川中九堆如陵,故名;三桥河在城西北,自襄乐界来,不知其源;马岭河在城西,自庆州乐蟠县界天固府下流至县。《水经注》云:洛水,一名马岭川。俗谓宁州有三不可:斩、蹴踘、晒豆。言地峻不可住也。河南亦有诗云:“宪州浑如枉死市,岢岚仿佛似杨间。”邠州有十拗,谓雪下炭贱,雨下水贵,出北门游西湖等。

  建炎三年七月,余寓平江府长洲县彭华乡高景山北白马涧张氏舍。时山上设烽火,夕举以报平安。留月余,即过浙东,临行书一绝于壁间云:“昔年随牒佐边侯,愁望长安向戍楼。今日衰颓来泽国,又看烽火照长洲。”是年冬金人犯杭、越。明年春,由平江以归。白马涧去城十八里,张氏数宅百余区,尽被焚毁,独留余所居。于壁边题“耿先生到此不烧”七字。

  谚云:“麦过口,不入口。”靖康元年,麦多高于人者,既熟,大雨,所损十八。

  顺昌种谷道人云:“大风先倒无根树,伤寒偏死下虚人。”王恬智叟云:“犯色伤寒犹易活,伤寒犯色最难医。”王丹元素云:“治风先治脾,治痰先治气。”皆卫生之要也。

  人家养鸡虽百数,独一擅场者乃鸣,余莫敢应。故谚谓“一鸡死后一鸡鸣”。尝在处州敛川,见佑圣僧舍养二雄鸡,每啼则更互竞发,饮啄栖游,亦不相斗。古云“两雄不并栖”,此岂无所竞而然耶?广南则群雄竞鸣,又不可解也。

  小人之相亦多,其易验者,有一绝载云:“欲识为人贱,先须看四般。饭迟屙屎疾,睡易一作重着衣难。”盖无不应者也。

  宁州要册湫庙殿壁山水,皆范宽所画。土地堂壁有包氏画虎,赵评事马,皆奇笔。庙东兴教院人物亦宽画,张芸叟谓:“面目大小锐,失王者之相。”盖人物非所工者。后殿有甘草一枝,长二丈余,其大如臂,亦异物也。

  宁州龙兴寺有开元二十二年所写《华严经》,记唐忌辰。文德皇后六月二十一日,大圣天后十一月二十六日,高宗天皇大帝十二月初四日,而史有遗其崩日者。

  河间老卒云:“蚕子最耐寒热,腊月八日或二十三日以新水浴过,至三月间,虽热而桑未可采,则以绵絮裹置深密处,则不生。欲令生,则出置风日中。每捶间用生地黄四两研汁洒桑叶饲之,则取丝多于其它。”

  白乐天《地黄诗》云:“与君啖老马,可使照地光。”二者当俱可信也。汉水鱼者取蚕肠以作钓丝,云虽挂千斤亦不断。长只数寸,盖皆未吐之丝耳。南人养蚕室中,以炽火逼之,欲其早老而省食,此其丝细弱,不逮于北方也。《本草》谓蚕妇不可食苦荬,令蚕烂坏。处州人言,此菜家家养蚕,不闻有损。方书有治蚕啮药,亦未尝闻见被伤者。

  汝阴尉李仲舒汉臣,山阳人,生平戒杀。云释教令置虱于绵絮筒中,久亦饥死。有人教使置青草叶上,经宿沾露,则化为青虫飞去。尝试之信然,皆背拆而化去。

  生姜苗铺荐席下去壁虱,椒叶能辟蚤,狗舌草花亦然。此草叶如狗舌,夏秋生细花,始白渐黄,无甚香臭。花茎长出叶上,根已枯而叶不枯,俗又名狗蚤花。剉细,以干姜滋味和之,作馄饨饼夹食之,已泄利。叶捣如泥,可煅硫黄。原人裴棐和之云,尝用之也。

  本朝借绯紫服者,皆不佩鱼。绍圣中,有引白乐天《罢忠州刺史还朝》诗云:“无奈娇痴三岁女,绕腰啼哭觅银鱼。”自是始并鱼皆借。然未赴、已替、在朝皆不服,出国门乃衣。而唐牛丛以司勋员外郎为睦州刺史,帝面赐金紫。谢曰:“臣今衣刺史所假绯,即赐紫为越等。”乃赐银绯。岂唐制赴日许服于朝,罢日则否,与今为异乎?

  余尝行役,元日至邓州顺阳县,家家闭户,无所得食。令仆叩门籴米,其家辄叫怒,谓惊其家亲,卒不得。赖蔓菁根有大数斤者,烹之甘软,遂以充肠。宁州腊月八日,人家竞作白粥,于上以柿栗之类,染以众色为花鸟象,更相送遗。浙人七夕,虽小家亦市鹅鸭食物,聚饮门首,谓之“吃巧”。不庆冬至,惟重岁节。澧州除夜,家家爆竹,每发声,即市人群儿环呼曰:“大熟。”如是达旦。其送节物,必以大竹两竿随之。广南则呼“万岁”,尤可骇者。宁州城倚北山,遇上元节,于南山巅维一绳下达其麓,以瓦缶盛薪火,贯以环索,自上坠下,遥望如大奔星,土人呼为“彗星灯”。襄阳正月二十一日,谓之“穿天节”,云交甫解佩之日,郡中移会汉水之滨,倾城自万山泛彩舟而下,妇女于滩中求小白石有孔可穿者,以色丝贯悬插于首,以为得子之祥。湖北以五月望日谓之“大端午”,泛舟竞渡。逐村之人,各为一舟,各雇一人凶悍者,于船首执旗,身挂楮钱,或争驶殴击,有致死者,则此人甘斗杀之刑。故官司特加禁焉。成都自上元至四月十八日,游赏几无虚辰。使宅后圃名西园,春时纵人行乐。初开园日,酒坊两户各求优人之善者,较艺于府会。以骰子置于合子中撼之,视数多者得先,谓之“撼雷”。自旦至暮,唯杂戏一色,坐于演武场,环庭皆府宅看棚。棚外始作高凳,庶民男左女右,立于其上如山。每浑一笑,须筵中哄堂众庶皆噱者,始以青红小旗各插于塾上为记。至晚,较旗多者为胜。若上下不同笑者,不以为数也。浣花自城去僧寺忘其名,凡十八里,太守乘彩舟泛江而下,两岸民家绞络水阁,饰以锦绣,每彩舟到有歌舞者,则钩帘以观,赏以金帛。以大舰载公库酒,应游人之家,计口给酒,人支一升,至暮遵陆而归。有骑兵善于驰射,每守出城,以奔骤于前。夹道作棚为五七层,人立其上以观,但见其首,谓之“人头山”,亦分男左女右。至重九药市,于谯门外至玉局化五门,设肆以货百药,犀麝之类皆堆积,府尹、监司皆步行以阅。又于五门之下设大尊,容数十斛,置杯杓,凡名道人者皆恣饮,如是者五日云。亦间有异人奇诡之事。方太平盛时,公私富实,上下佚乐,不可一一载也。如澧州作五瘟社,旌旗仪物皆王者所用,惟赭伞不敢施,而以油冒焉。以轻木制大舟,长数十丈,舳舻樯柁,无一不备,饰以五采。郡人皆书其姓名年甲及所为佛事之类为状,以载于舟中,浮之江中,谓之“送瘟”。成都元夕,每夜用油五千斤,它可知其费矣。

  建炎元年秋,余自穰下由许昌以趋宋城,几千里无复鸡犬,井皆积尸莫可饮。佛寺俱空,塑像尽破胸背以取心腹中物,殡无完柩,大逵已蔽于蓬蒿,菽粟梨枣,亦无人采刈。至咸平僧舍,有《金刚经》一藏,带帙皆为人取去,散弃墙壁间。乃大平兴国中所赐,字画纸饰,颇极精好。后见家人辈私携其三卷以来,常念欲转以授人。值欧阳延世庆长与二弟自海陵过常熟,相遇偶话:泰州近有一士子少年,因游城隍庙,见塑妇人而关三木,旁有狱吏展案牍者,乃戏解其缧,于牍上书一“放”字。是夕,梦至庙中,狱吏诘以“妇人对词未竟,君辄纵去,当复为我摄之”。士子谰不敢行。吏前捉其臂,已觉酸楚,久之,又击其背,痛苦弗堪。乃吿之曰:“吾能诵《金刚经》,幸见恕。”吏即引之见王,召令升殿诵之,但至第四分,曰:“不能嘿诵,但常读耳。”王命吏取经,顷刻已至,视之乃其家本也。读至第六,王乃起立,廷下之人无数,皆合掌嘿听。至卷终,王语吏云:“可放其去,失囚当自求之。”吏乃送士子出门,以衣袖拂其背,痛即顿除,而喜于得脱,忘使治捉臂之处。即觉,明日命僧讽诵经庙中,以为阴报,而臂上遂发大疽,破溃月余方愈。庆长兄弟亲所闻见,亦欲持诵此经,恨无善本,遂以与之。信幽冥之中不可以欺,真实之语,其利为博也。

  《灵棋》卦三上、二中、一下,名曰“送货”,亦曰“初吉”。繇文云:“客从南来,遗我良财,宝货珍玩,金碗玉杯。”晋颜幼明解曰:“以阴处中,应乎外阳。有朋远来,不亦宜乎?南者阳位,故曰南来。宝货珍玩,贵人之资也。金碗玉杯,良宴之具也。”宋何承天亦以为大吉之卦。杨文公在翰院卜得之,忽有金帛之赐。吴幵任宗正少卿,亦得此卦,遂迁给事中,赐对衣金带鞍马。而《南史》载齐江谧,武帝出为东海太守,未发忧甚,以奕棋占卦,云“有客南来,金碗玉杯”。及诏赐死,果以金罂盛药鸩之。然则繇文如卦影之象,虽人各有其应,而吉凶特未定也。岂祸福天之所秘,终不容人推测乎?

  寒食火禁,盛于河东,而陕右亦不举爨者三日。以冬至后一百四日,谓之“炊熟日”,面饭饼饵之类,皆为信宿之具。又以糜粉蒸为甜团,切破暴干,尤可以留久。以柳枝插枣糕置门楣,呼为“子推”,留之经岁,云可以治口疮。寒食日上冢亦不设香火,纸钱挂于茔树。其去乡里者,皆登山望祭,制冥帛于空中,谓之“擘钱”。而京师四方因缘拜扫,遂设酒馔,携家眷游。或寒食日阴雨,及有坟墓异地者,必择良辰相继而出。以太原本寒食一月,遂为寒食为“一月节”。浙西人家就坟多作庵舍,种种备具,至有箫鼓乐器,亦储以待用者。

  《后汉·礼仪志》:“立春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师百官皆衣青衣。郡国县道下至计食令史,皆服青帻青旛,施土牛耕人于门外,以示兆民。”而今世遂有造春牛毛色之法,以岁干色为头,支色为身,纳音色为腹。立春日干色为角耳尾,支色为脰,纳音色为蹄。至于笼头缰索与策人衣服之类,亦皆以岁日为别。州县官吏击之,以示劝农之意。而庶民遂碎其牛,又不知何理所在。小人莫不争夺,而河东之人乃谓土牛之肉宜蚕,兼辟瘟疫,得少许则悬于帐上,调水以饮小儿,故相竞有致损伤者。处处皆用平旦,而衢州开化县须俟交气时刻,有至立春日之夜。而土牛么么,仅若狗犬,其陋尤可笑也。汉制又载:季冬之月,立土牛六头于国都郡城县外丑地,以送大寒。今时无有行者。

  《汉文帝赞》云:“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刘向以成帝营昌陵不成,复归延陵,制度泰奢,上疏谏曰:“孝文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而《晋史》愍帝建兴三年六月,盗发汉霸、杜二陵及薄太后陵,太后面如生,得金玉彩币不可胜纪。时以朝廷草创,服章多阙,敕收其余以实内府。而史不言何陵之物,遂使后世疑瓦器为不然。按,赤眉在长安发掘诸陵,取其宝货,遂污辱吕后尸。凡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宋太祖皇帝即位,自周文武而下,凡掩三十六陵,而汉文亦在其间,皆唐末五代之所发者。盖摸金之人,但见巍然大塳,安知其中为无有?自非不封不树,则未有不发之墓也。世云张耆侍中、晏殊丞相墓皆被盗,张以所得甚厚,故不伤其尸,而晏以徒劳,遂破其头颅而去。此乃俭葬之害,是亦不幸,非常理可论也。今葬者必瘗志文,盖备其必发。不然,何用置于圹中乎?

  江浙无兔,系笔多用羊毛,惟明、信州为佳,毛柔和而不挛曲。亦用鹿毛,但脆易秃。湖南二广又用鸡毛,尤为软弱。高丽用猩猩毛,反太坚劲也。其用鼠须,只一两茎置笔心中。如狸毛则见于《唐史》,疑亦太弱。南方春夏梅雨蒸湿,墨皆胶败滞笔而无光。徽州世出墨工,多佳墨,云以置灰中,则阴润不能坏也。

  建中靖国初,韩忠彦、曾布同为宰相,曾短瘦而韩伟岸,每并立廷下,时谓“龟鹤宰相”。滕甫亦魁梧,而滕待之厚,游处未尝不与之俱,人呼为“内翰夹袋子”。秦观之子湛大鼻类波斯,而柔媚舌短,世目之为“娇波斯”。有扬州人黎珣,字东美,崇宁中作郎官监司,又有京师开书铺人陈询,字嘉言,皆以貌像呼为“虾蟆”。而琼林苑西南一亭,地界近水,俗号“虾蟆亭”。天清寺前多积潦,亦名“虾蟆窝”。都中近薄子戏咏虾蟆诗云:“佳名标上苑,窝窟近天清。道士行为气,梢工打作更。嘉言呼舍弟,东美是家兄。莫向南方去,将君煮作羹。”

  初虞世《必用方》载官片大腊茶与白矾二物,解百毒,以为奇。考之《本草》:茶茗荈皆一种,俱无治毒之功。后见剑川僧志坚云:“向游闽中,至建州坤口,见土人竞采盐麸木叶,蒸捣置模中,为大方片。问之,云作郊祀官中支赐茶也。更无茶与他木。”然后知此茶乃五倍子叶耳,以之治毒,固宜有效。五倍子生盐麸木下叶,故一名盐麸桃。衢州开化又名仙人胆。陈藏器云:“蜀人谓之酸,又名醋。吴人呼乌盐。”按《玉篇》:字皮秘切。云木名,出蜀中,八月中吐穗如盐,可食,味酸美。《本草》云出吴蜀山谷。余疑五倍子乃吴子声讹而然耳。

  疮发于足胫骨旁,肉冷难合,色紫而痒者,北人呼为“臁疮”,南人谓之“骭疮”,其实一也。然西北之人,千万之中患者乃无一二,妇人下实血盛,尤罕斯疾。南方妇女,亦多苦之,盖俗喜饮白酒,食鱼鲞,嗜盐味。而盐则散血走下,鱼乃发热作疮,酒则行药有毒。三物气味皆入于脾肾,而足骭之间二脉皆由之,故疮之发,必在其所。《素问》云:“鱼盐之地,海滨傍水,民食鱼而嗜盐鱼者,使人热中,盐者胜血,鱼发疮则热中之性,盐发热则胜血之征。其民皆黑色疏理,其病皆为痈疡。”血热而弱故喜为。又《本草》:酒大热有毒,能行百药。服石人不可长以酒下,遂引药气入于四肢,滞血化为痈疽。是白酒曲中多用草乌头之药,皆有大毒,甚于诸石。释经谓甘刀刃之蜜,忘截舌之患。况又害不在于目前者乎?谚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信矣!

  杜子美有赠忆李白及寄姓名于他诗者,凡十有三篇。《昔游诗》云:“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又有《登兖州城楼》诗,盖鲁、砀相邻。而太白亦有《鲁郡尧祠送别》长句,虽不著为谁而作,然二公皆尝至彼矣。世谓太白惟“饭颗山”一绝外,无与少陵之诗。史称《蜀道难》为杜而发。二公以文章齐名,相从之款,不应无酬唱赠送,恐或遗落耳。按工部第二,高适、严武诸公皆呼杜二。今白集中有《鲁郡东石门送杜二子》诗一篇,余谓题下特脱一“美”字耳。杜赠白诗云“秋来相顾尚飘蓬”,而李有“秋波落泗水”,“飞蓬各自远”云。以此考之,各无疑者。俗子遂谓翰林争名自绝,因辨是诗以释争名之谤。“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后言“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莱。飞蓬各自远,且尽林中杯。”又有《送友人寻越中山水诗》云:“闻道稽山去,偏宜谢客才。此中多逸兴,早晚向天台。”少陵《北游》诗云:“东下姑苏台,已具浮海航。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归帆拂天姥,中岁贡旧乡。”李所谓友人者,疑亦杜子美也。

  “大人”以大对小而言耳,而世惟子称父为然,若施之于它,则众骇笑之矣。今略举经史子传之所云,以证其失焉。《易·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大人造也。”注:大人,谓贤人君子。《论语》:“畏大人。”注:大人,即圣人。《孟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注:大人,谓国君。“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谓辅臣。“大人正已而物正。”谓大丈夫不为利害动者。“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注:务口腹者为小人,治心志者为大人。如“大人弗为”,“大人者言不必信”,义亦类此。惟汉高祖云:“始大人以臣为亡赖。”霍去病云:“不早知自为大人遗体。”崔钧云:“大人少有英称。”晋陈骞云:“大人大臣。”唐裴敬彝云:“大人病痛无彻然。”皆呼其父。而疏受叩头曰:“从大人议。”则又名其叔。张博云:“王遇大人益解。”范滂“惟大人割不忍之恩”,盖谓其母。唐柳宗元谓刘禹锡之母,亦曰:“无辞以白其大人。”《苏章传》:“苏纯云辅,号为大人。”注:大人,长者称,尊事之也。《岑彭传》:“韩歆,南阳大人。”注:谓大家豪右。《高骈传》:女巫王奉先谓毕师铎曰:“扬州灾,有大人死。”秦彦曰:“非高公耶?”《呼韩邪单于传》:“大人相难久之。”后汉北匈奴大人车利涿,唐盖苏文父为东部大人,则匈奴亦指尊长为大人也。梁元帝《金楼子》云:“荆间有人名我,此人向父称我,向子恒称名,此其异也。”又有名子为大人者,此人恒呼子为“大人”,此尤异也。又且鞮侯单于谓:“汉天子,我丈人行。”注:丈人,尊老之称也。故《荆轲传》:高渐离“家丈人召使前击筑”。杜甫《赠韦济》诗云:“丈人试静听。”而柳宗元呼妻父杨詹事丈人,母独孤氏为丈母。故今时惟婿呼妇翁为然,亦不敢名尊老,以畏讥笑。至呼父为爹,谓母为妈,以兄为哥,举世皆然。问其义,则无说,而莫知以为愧。风俗移人,咻于众楚,岂特是而已哉!爹字虽见于《南史》梁始兴王憺云:“始兴王,人之爹,救人急,如水火,何时复来乳哺我。”荆土方言谓父为爹,乃音徒我切,又与世人所呼之音异也。

  王逸少爱鹅,曹孟德有梅林救渴之事,而俗子乃呼鹅为“右军”,梅为“曹公”。前人已载尺牍有“汤燖右军一只,密浸曹公两瓶”,以为笑矣。有张元裕云:邓雍尝有柬招渠曰:“今日偶有惠左军者,已令具面,幸过此同享。”初不识左军为何物,既食乃鸭也。问其所名之出,在鹅之下,且淮右皆有此语。邓官至待制典荆州,洵武枢密之子。俗人以太山有丈人观,遂谓妻母为“泰水”,正可与“左军”为对也。

  “北敌焉知鼎重轻,指踪原是汉公卿。襄阳只有庞居士,受禅碑中无姓名。”人云吕本中居仁诗也。而其父好问在围城中,豫请立张邦昌之人,遂为伪楚门下侍郎。有无名子大书此绝于常山县驿,云吕本中骂厥顽之作云。

  衢州府江山县,每春时昏翳如雾,土人谓之“黄沙落”。云有沙落于田苗果菜之中,皆能伤败,若沾桑叶,尤损蚕,中人亦能生疾。是亦岚瘴之类也,惟雨乃能解之。

  明州大梅山长老法英,少有道誉,兼通外学,后退居在东都净因院。尝有堂僧以十二时歌贽之。既去,即掷之于地曰:“是何乱道!”不谓其僧伫立户内,皆闻见之。已而僧自他适,久之,忽大理寺捕法英者付狱,而京师勘鞫初到,皆未示问目,但责其以何事到官,致有非所治而自状其过者,英对以不知所犯。于是押足缚之,仰卧牢上,以书卷令读,尽僧之法名,凡数千名,问令供孰与相识。阅之累日,乃记贽歌之人,遂以吿狱吏。吏询游从因由,即具道素不交关,但尝一见而有轻笑其文之憾,恐挟此诬诋。其僧乃张怀素之党,云与英诘谋入蜀为乱。究之既无实迹,询其妄引之由,果见薄之恨也。其僧坐死,英得释放。伤人之言,深于矛戟,信可为戒。一毁其文而遽以死逮之,为报之酷,亦太甚矣。

  浙中少皂荚,澡面涴衣皆用肥珠子。木亦高大,叶如槐而细,生角,长者不过三数寸。子圆黑,肥大,肉亦厚,膏润于皂荚,故一名肥皂,人皆蒸熟暴干,乃收。京师取皂荚子仁煮过,以糖水浸食,谓之“水晶皂儿”。车驾在越,北人亦取肥珠子为之。食者多苦腰痛,当是其性寒故也。《本草》不载,竟不知其为何物哉。或云用以沐头则退发,而南方妇人竟岁才一沐,止用灰汁而已。

  天自东而西为左转,一昼夜一周;日月自西而东为右行,月一月、日一岁乃周。天行远,故日月附天,东出而西没。古人譬之如蚁行磨上,磨左旋而蚁右动,磨急而蚁缓,故但见蚁随磨转也。释氏每言偏袒右肩、右跪、右绕。《华严经·净行品》云:“右绕于塔,当愿众生所行无逆,成一切智。”所谓顺者,如右臂之内向,日月之东行是也。而今僧徒行道与转轮经藏,皆自东南以至西北,乃左绕而逆行。李长者于《合论》中亦辨此失。但众习已久,莫能正之耳。

  寅、午、戌月,世人多斋素,谓之“三长善月”。其事盖出于佛书,云大海之内凡有四洲,中国与四夷特南赡部一洲耳。天帝之宫有一镜,能尽见世间人之所作,随其善恶而祸福之。轮照四洲,每岁正、五、九月,正在南洲,故竞作善以要福。至唐高祖武德二年,遂诏天下,自今正月、五月、九月不行死刑,禁屠杀。而今世仕宦之人,以此三月为恶月,不肯交印视事。或谓唐之节度使与刺史,凡有兵者,初至当犒设,而此三月禁屠故迁避,而它官亦循仿为之也。今又有“二瓦”之法,凡数家具六位者,以正月、九月为上瓦,五月为下瓦,瓦或云兀。瓦言其破,兀言其危,忌于临官。其八卦者,以巽为上瓦,坤为下瓦,皆以年起月,以月起日,又不知其术自何而有也。

  高宗南幸,舟方在海中,每泊近岸,执政必登舟朝谒。行于沮洳,则蹑芒鞋。吕元植时为宰相,顾同列戏曰:“草屦便将为赤舄既。”而傍舟水深,乃积稻杆以进,参政范觉民曰:“稻秸聊以当沙堤。”

  高卫、黎确为吏部侍郎,孟庾为户部侍郎,髭发皆白,而趋朝立班常相随,时呼为“三清”。孟年未老而早白,给事中洪拟戏之曰:“公乃借补老君也。”盖是时文武官多借补者。高大忠在待漏舍,忽语黎、孟曰:“吾三人趋朝,当独早于它官。”二公问其故,曰:“三老五更,自有故事,尚何疑乎?”

  赵普以佐命功封韩王,车驾在临安,赵子画、韩肖胄、王衣同为贰卿,时人目之为“赵韩王”。

  周蔓,衢州开化县孔家步人,绍兴二年,以特奏名补右迪功郎,授潭州善化县尉,待阙。有人以柬与之,往寻周官人家。曼怒曰:“我是宣教,甚唤作官人?看汝主人面,不欲送汝县中吃棒。”又尝夜至邑中灵山寺,以知事不出参,呼而捶之曰:“我是国家命官,怎敢恁地无去就?”欲作状解官,群僧祷之,且令其仆取赂而已。曾乾曜有《丑收儿》词十三首,皆咏外州风物。其一云:“蓦地厮看时。赤帕那,迪功郎儿。气岸昂昂因权县,厅子叫道,宣教清后,有无限威仪。  先自不相知。取奉着,刬地胡挥。甚时得归京里去?两省八座,横行正任,却会嫌卑。”令观周所为,则曾词模写,已大奈富贵矣。

  油通四方,可食与然者,惟胡麻为上,俗呼芝麻。言其性有八拗,谓雨旸时则薄收,大旱方大熟,开花向下,结子向上,炒焦压榨,才得生油,膏车则滑,钻针乃涩也。而河东食大麻油,气臭,与荏子皆堪作雨衣。陕西又食杏仁、红蓝花子、蔓菁子油,亦以作灯。祖珽以蔓菁子薰目,致失明,今不闻为患。山东亦以苍耳子作油,此当治风有益。江湖少胡麻,多以桐油为灯,但烟浓污物,画像之类尤畏之。沾衣不可洗,以冬瓜涤之乃可去。色清而味甘,误食之,令人吐利。饮酒或茶,皆能荡涤,盖南方酒中多灰尔。尝有妇人误以膏发,粘结如椎,百治不能解,竟髠去之。又有旁毗子油,其根即乌药,村落人家以作膏火,其烟尤臭,故城市罕用。乌桕子油如脂,可灌烛,广南皆用,处、婺州亦有。颖州亦食鱼油,颇腥气。宣和中,京西大歉,人相食,炼脑为油以食,贩于四方,莫能辨也。

  《本草》:麻蕡,一名麻勃,云此麻花上勃勃者。故世人谓尘为勃土。果木诸物,上浮生者皆曰衣勃。和面而以干者传之,亦曰面勃。浙人以米粉和羹,乃谓之米,音佩,而从力者韵无两音。《大业杂记》载尚食直长谢讽造《淮南王食经》,有《四时饮》,凡三十七种,并加米。乃知此书如茶饮、茗饮、桂饮、酩音皆然,未知今日同否也?

  定州织刻丝,不用大机,以熟色丝经于木棦上,随所欲作花草禽兽状,以小梭织纬时,先留其处,方以杂色线缀于经纬之上,合以成文,若不相连。承空视之,如雕镂之象,故名“刻丝”。如妇人一衣,终岁可就。虽作百花,使不相类亦可,盖纬线非通梭所织也。单州城武县织薄缣,修广合于官度,而重才百铢,望之如雾着,故涴之亦不纰疏。鄢陵有一种绢,幅甚狭而光密,蚕出独早,旧尝端午充贡。泾州虽小儿皆能捻茸毛为线,织方胜花,一匹重只十四两者,宣和间,一匹铁钱至四百千。又出嵌鍮石、铁石之类,甚工巧,尺一对至五六千,番镊子每枚两贯。邠、宁州出绵绸。凤翔出鞍瓦,其天生曲材者,亦直数十缗。原州善造铁衔镫、水绳、隐花皮,作鞍之华好者,用七宝镆厕,饰以马,价殊多者,费直千缗。西夏兴州出良弓,中国购得,云每张数百千。时边将有以十数献童贯者。河间善造箆刀子,以水精美玉为靶,钑镂如丝发。陈起宗为詹度机宜,罢官至有数百副。衢州开化山僻,人极粗鲁,而制茶笼、铁锁亦佳。苏州以黄草心织布,色白而细,几若罗縠。越州尼皆善织,谓之“寺绫”者,乃北方“隔织”耳,名著天下。婺州红边贡罗,东阳花罗,皆不减东北,但丝缕中细,不可与无极、临棣等比也。

  玄宗初立,姚崇为宰相,张说以素憾惧,潜诣岐王申款。崇他日朝,众趋出,崇曳踵为疾状,帝召问之。对曰:“臣损足。”曰:“无甚痛乎?”曰:“臣心有忧,痛不在足。”问以故,曰:“岐王陛下爱弟,张说辅臣,而密乘车出入王家,恐为所误,故忧之。”于是出说相州。开元二十四年,帝在东都欲还长安,宰相裴耀卿等建言:农人场圃未毕,须冬可还。李林甫阳蹇独在后,帝问故,对曰:“臣非疾也,愿奏事。二都本帝王东西宫,往来何所待时?假令妨农,赦所过租赋可也。”帝大悦,即驾而西。后竟罢耀卿。李林甫居位十九年,卒荡覆天下。林甫之术,盖祖于崇也。以唐、虞、伊、周之美,而贼乱之人犹假以为恶,况资权谲者乎!

  颖昌府城东北门内多蔬圃,俗呼“香菜门”。因更修,见其铁枢铸字,云“风和二年六月造”。纪元之名,不见载籍。门西道北有晁错庙,范忠宣再典许州,有惠政,邦人为营房祠庙傍,撅地得古井,不以甓甃,而陶瓦作圈,如蒸炊笼床之状,高尺许,皆以子口相承而上。世罕此制,亦莫知为何时所创也。余后官五原,邻郡如镇戎、怀德,边寨皆流沙,不可凿井,教以此制,遂获其利。

  陕西地既高寒,又土纹皆竖,官仓积谷,皆不以物藉,虽小麦最为难久,至二十年无一粒蛀者。民家则就田中作窖,开地如井口,深三四尺,下量蓄谷多寡,四围展之。土若金色,更无砂石,以火烧过,绞草絙钉于四壁,盛谷多至数千石,愈久亦佳。以土实其口,上仍种植,禾黍滋茂于旧,唯叩地有声,雪易消释,此乃可知。敌人犯边,多为所发,而官兵至彼寨,亦用是求之也。江浙仓庾去地数尺,以板为底,稻连秆作地收,虽富家亦日治米为食,积久者不过两岁而转。地早湿而梅雨郁蒸,虽穹梁屋间,犹若露珠点缀也。

  杜预好后世名,刻石为二碑,纪其勋绩。一沈万山之下,一立岘山之上,曰:“安知此后不为陵谷乎?”余尝守官襄阳,求岘山之碑,久已无见,而万山之下,汉水故道去邓城数十里,屡已迁徙,石沉土下,那有出期?二碑之设,亦徒劳耳!今州城在岘、万两山之间,刘景升墓在城中,盖非古所治也。岘山在东,上有羊叔子庙;万山在西,元凯祠在焉。去三顾门四里,山下乃王粲井。石栏有古篆刻,今移在州宅后圃。过山十余里即隆中,孔明故居之地,亦有祠。其前小山名作乐,相传躬耕歌《梁甫吟》于此。万山又名小岘,或曰西岘,故子美诗云:“应同王粲宅,留井岘山前。”孟浩然葬凤林关外,后人迁其墓碑于谷隐寺中,遂失冢所在。习池在凤林山,北岸为汉江所啮,甚迩,数十年之后,当不复见矣。

  卫瓘家人炊饭堕地,尽化为螺,岁余及祸。石崇家稻米饭在地,经宿皆化为螺,人以为灭族之应。郑注未败前,楮中药化为蝇数万飞去。裴楷家炊黍在甑,或变如拳,或作血,或作蔓菁子,期年而卒。

  《笔谈》载陕右以蟹辟疟鬼。余在安定,尝会客曹黄中庸,食虾驹不去壳,齿根皆伤,遂掷去之。都监杨璋见琼枝皆拨去,曰:“不喜食此脆骨。”游师雄景叔,长安人,范丞相得新沙鱼皮,煮熟翦以为羹,一缕可作一瓯。食既,范问游:“味新觉胜平常否?”答云:“将谓是馎饦,已哈了。”盖西人食面,几不嚼也,南人罕作面饵。有戏语云:“孩儿先自睡不稳,更将杆面杖拄门。何如买个胡饼药杀着!”盖讥不北食也。建炎之后,江、浙、湖、湘、闽、广,西北流寓之人遍满。绍兴初,麦一斛至万二千钱,农获其利,倍于种稻,而佃户输租,只有秋课,而种麦之利,独归客户。于是竞种春稼,极目不减淮北。

  晋何曾日食万钱,犹云无下箸处。其子劭亦有父风,一日之供,以钱二万为限。至王恺,乃逾于劭,一食十万钱,犹曰无可下箸处。而唯曾著于世者,以李翰《蒙求》有“何曾食万”之语也。

  先公元祐中为尚书郎,时黄鲁直在馆中,每月常以史院所得笔墨来易米。报谢积久,尺牍盈轴,目之为“乞米帖”。后领曹淮南,诸公皆南迁,率假舟兵以送其行。故东坡到惠州,有书来谢云:“蒙假二卒,大济旅途风水之虞,感戴高谊,无以云喻。方走海上益远,言之怅焉永慨!”余池饬宝之。崇宁初,晁无咎尝跋其后曰:“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则莫不按剑而相盼,况嗜好吴越哉?季裕加于人数等矣!”又有昭陵于金花盘龙笺上飞白“清净”二字,其六点作鱼龙鸟兽之象,乃王著所献三百点中所无者。又十幅红罗上飞白二十字,本牛行王旦相家物,东坡书《白纻词》,与四学士各写其诗词,凡二十轴,悬之照耀堂宇。为利诱势胁,于大观之后,幸能保守。靖康中,颖川遭金国之祸,化为烟尘。往来于心,迨今不能已已。珠玉可得,而此不可再得,是可恨也!

  汝阴颖上县,与寿春六安为邻,夹淮为二镇,号东西正阳。其西属颖,镇城之中,有砖浮屠,下葬西域僧佛陀波利。其石刻载其与僧伽俱来,终于正阳。云后若千年,僧伽缘尽,彼当代其扬化。今亦下临淮流,虽大涨不过塔基之陛。东坡守颖,有文祭之。祷雪即应,一方事之甚严。建炎元年,泗州浮门内火发,未及普照寺,而塔中已焰出,一爇皆尽。僧伽真像,僧徒仅能营救,别建殿已庇。方就,而敌寇已来,又皆烧毁,城中遂成丘墟。或云真像敌人负之北去,疑释子讳为灰烟也。然劫烧之来,丽于形质,孰不归空?数缘既尽,虽云坚固,亦自当灭。岂佛陀之讖,将在是乎?

  管中窥豹,世人唯知为王献之事,而其原在魏武令中语也。《魏志》注:建安八年庚申,令曰:“议者或以军吏虽有功能,德行不足堪任郡国之选,故明君不官无功之臣,不赏不战之士。治平赏德行,有事赏功能。论者之言,一似管窥虎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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