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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庭录/南宋·范公偁

文章来源:恶人谷珠楼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6-20 21:03:41 
  范公偁(生卒年不详),范仲淹玄孙。生平无考。著有《过庭录》。

  《过庭录》一卷,一百一十四条,不见诸家著录。是书多述祖德,皆于绍兴十七、八年(1147-1148)间闻之于父者,故名《过庭录》。

  《过庭录》主要记述范仲淹等祖辈事迹,有关施政家训等方面的内容,多切实有据,极度少溢美之词,涉及宋朝大政、变法、官制等记载,亦可作正史研校之用。另外对宋朝文人名士、诗文杂事均有兼及,且保留了一些名作之外的诗词文句。谓诗“在意而不在言”;又引欧阳修语,言诗不应只写草木,而应“作人言”。

  哈哈儿据文渊阁本《四库全书》点校录入制作,非诗话部分亦全部保留,以窥本书全貌,原书中个别错漏之处,据它本进行校补,不注明。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等谨按:《过庭录》一卷,宋范公偁撰。公偁仕履未详。据其所言,乃仲淹之元孙,而不言其曾祖为谁。观其称纯礼为右丞,纯粹为五侍郎,则必非纯礼、纯粹二人之后。纯祐惟一子曰正臣,官太常寺太祝,与所言祖光禄者不合,则亦非纯祐之后。考纯仁传末称二子正平、正思。此书皆称为伯祖,则并似非纯仁后。惟纯仁传中有“没之日,幼子五孙皆未官”语。正平传中亦称以遗泽官推与幼弟,后蔡京兴伪造纯仁行状之狱,正思与正平争承。则纯仁没时,正思已不年幼。知纯仁尚有一幼子,光禄即所荫之官。公偁之父,盖即其子。书中称其于纯仁没后,未及释服而卒,故后来不预行状事。而史遂但称纯仁子二人耳。以是推之,知为纯仁之曾孙也。其书多述祖德,皆绍兴丁卯戊辰间闻之其父,故命曰《过庭》。语不溢美,犹有淳实之遗风。惟纯礼自政府出守颍昌,史以为王诜之谮,此则以为中官阎守忠之谮,则未知孰是也。中亦间及诗文杂事,如记宋祁论杜诗实下虚成语,记苏轼论中岳画壁似韩愈南海碑语,皆深有理解。其记苏、黄集外文及燕照邻、崔鷃诸人诗词,亦多可观。独黄须翁传即李靖、虬髯客事,而称为已佚之异书,则偶误记耳。
  乾隆四十五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纪昀 陆锡熊 孙士毅
  总校官陆费墀

 

过庭录

  七伯祖子夷,忠宣公次子也。为开封县时,道教初兴,有玉仙观主,交接权贵,势倾一邑,县官升陟,由其门者甚众。公到观中,主相待倨,公亦不为礼。主颇不平,谓公曰:“公后生,不可简礼朝廷,宫观特寄在境中耳。邑官荐举者,某力为多,公欲之乎?”公笑而不答,主益憾之。居无何,观中圣母殿珠环,主匿之,诈为盗所取,告诸朝,欲以中公。有旨责范某,限七日捕获,违者罢免,行移极峻。公亲踪,知其诈,乃召守界分者指问曰:“此熟踪也,尔辈安得不知。我外日去官,则不能治汝矣,各痛笞之。”观主在旁色变,自是不复敢出。旬日事稍缓,会陈州报魏国夫人病危,子夷求告奔问,观主意其不复来,始肆出入。未久,魏国安,公复往,道中益知其实,且以告者遂竟入观中,值主出,命吏开其箧,得一小簿,记盗典所失物及金玉非一,遂就擒之。观主立伏曰:“某今遭遇明公。”即命扃其观门,考验文案立具,径申朝廷及所属,盖惧其有诬诉也。主司得之,怒甚,寻奉旨玉仙观住持,特贷命杖脊,配沙门岛,时人莫不欣快。御史张安民,特言于神宗:“范某非常才也,愿陛下识之。”绍兴乙卯,先子守郎曹状奏其事,诏赠直秘阁。

  陶岳,商公父也,与寇莱公同年。岳调密州幕,属寇守密。寇齿少,陶公就拜,讲长少礼,陶纳之。后有启谢寇公云:“与韩非同传,于老子何伤;以叔向为兄,是仲尼太过。”

  王陶乐道,哲庙居东宫时师傅也。哲庙登极,时王退闲,上力欲召用。陶表谢云:“羽翼已成,四皓不闻于再起;田园粗足,两疏那见于复来。”遂不出。又有《谢赐夏药表》云:“陛下乐忠良之谏,而臣无入告之嘉猷;陛下锡药石之良,而臣无尽言之苦口。”一时称之。陶美姿而长身,时谓之没兴真武,与文正长子监簿为友婿。范氏处长,后其室死而监簿亦亡,复续长姨,忠宣因此疏之。

  先子于河东一官员家,见东坡亲墨春宴致语云:“春为阳中,生物各遂其性,乐以天下,圣人岂私其身。”又云:“主上方麯蘖群贤而恶旨酒,鼓吹六艺而放郑声。虽白雪阳春,难解天颜之一笑;而献芹奉炙,各尽野人之寸心。”今集中盖无此。

  理窟尝与先子论诗曰:“古人规矩具在,学之不难,但患不能效之耳。凡人所作,必盗窃一句一字谓之工,而不知在意而不在言也。”余尝作诗云:“赤县东城尉,他年旧业儒。老为知道马,中有拜恩珠。岁月侵余齿,风埃上短须。赖逢同老友,襟韵不相孤。”此乃效老杜《城北》一诗耳,试思之。

  王履道同先子避地岭外,甚熟。因见有颜持约王维画嘉陵江山图,盖明皇幸蜀过嘉陵,爱其江山,命吴道子图于大同殿壁。王维复画小簇云:“江山已暗大同殿,弦管犹喧凝碧池。别写嘉陵三百里,右丞心事与谁知。”盖谓此也。

  邵伯温子文,康节先生子也,才而有文,为陕西宣抚司,书写机宜文字,与路钤李君交往甚熟。李家有数侍婢,每遇歌宴,子文必预。后十余年,子文与李氏邂逅长安,而李君已死。适值其妻生辰,命子侄宴子文于书舍,遣旧婢出舞。酒酣,子文感怆宿昔,即席作词,末章云:“翻翻绣袖上红裀,舞姬犹是旧精神。坐中莫怪无欢意,我与将军是故人。”诸子得之,入呈其母,皆感泣不自胜。乃令谓子文曰:“宅中得公佳词,情绪作恶,难复行酒,即容别日款会。”子文不终席而退,良久怃然曰:“所谓口乃祸门。”此事即传于时。外日,子文谒一当位而不相识,问之不记姓氏,答曰:“此乃李家作调笑者。”

  元祐间,伶人丁线见教坊长,以谐俳称。宰相新拜,教坊长副庭参,即事打一俳戏之语,赐绢五匹,盖故事也。元祐年,吕汲公忠宣拜相,日以任重为忧,容色愁厉,未尝少解。丁生及副丁石,参谢忠宣,丁线见言曰:“饿杀乐人也相公。”丁石曰:“今时和岁丰,朝野欢乐,尔何饿为?”线见指忠宣而言曰:“是他着这几个好打哄趁浪,我辈衣食何患?”忠宣亦为一嗤。

  丁石,举人也,与刘莘老同里。发贡,莘老第一,丁第四,丁亦才子也。后失途在教坊中,莘老拜相,与丁线见同贺莘老。莘老以故,不欲廷辱之,乃引见于书室中,再三慰劳丁石。丁石曰:“某忆昔与相公同贡,今贵贱相去如此,本无面见相公。又朝廷故事,不敢废,诚负惭汗。”线见因自启相公曰:“石被相公南巷口头掷下,至今赶逐不上。”刘为大笑。

  洛阳朱敦复,字无悔,并弟希真,以才豪称。有学老子者曰刘跛子,颇有异行。时至洛看花,一日告人曰:“吾某日当死。”至期果然。与之善者,遂葬于故长寿宫南,托无悔铭其墓曰:“跛子刘姓河东乡,山老其名野夫字。丰髯大腹右扶拐,不知年寿及平生。王侯士庶有敬问,怒骂掣走或僵死。洛阳十年为花至,政和辛卯以酒终。南宫道旁冢三尺,无孔铁锤今已矣。”刘公有一仆,曰尚志,随刘四十年,刘常以畜生呼之。及刘死,人恐其有所得,士夫竞叩之。尚志告曰:“何所得,但吃畜生四十年矣。”无悔因作一词曰:“尚志服事跛神仙,辛勤了万千般。一朝身死入黄泉,至诚地哭皇天。旁人苦苦叩玄言,不免得告诸贤。禁法偈儿不曾传,吃畜生四十年。”

  许将冲元,以前执政知大名府,以刚略称。时同官曹蒙,衔命察访,蔑视郡县,威令甚严。至大名见冲元,当厅下轿。冲元出,见其倨甚,复入,呼法司曰:“不知前执政作守监司,得当厅下轿否?”法司具条白之,不许伫立。曹甚久复令白曹曰:“请就宾次,以全国体。”曹失措而退,许接武迎之,谓曰:“在将无称,此乃朝廷礼耳,公不可以人而轻国也。”曹气慑无语,更不问一毫事,屏缩数日而去。冲元察御僚属甚严,一日,宾佐过厅,一都监曳皮鞋而前,许问曰:“公何得此鞋?”都监以为美意,云某衙一卒能造,枢密或须之否?许作色曰:“某非无此,但不敢对同官著耳。”都监皇恐失措,坐间数十客,莫不各视其足。先子自州为张子文所拉,沿檄至大名,坐中亲睹此事。

  黄鲁直少轻物,与赵挺之同校举子失处所,一文卷使蟒蛇,挺之欲黜之,诸公尽然,鲁直独相持。挺之诚其言问曰:“公主此文,不识二字出何家。”鲁直良久曰:“出梁武忏。”赵以其侮己,大衔之。后挺之作相,鲁直责鄂州,召还诸流人。挺之令有司举鲁直作《承天寺碑》云:“方今善人少而不善人多。”疑为谤讪朝廷。善人,盖谓奉佛者。复谪宜州。时五侍郎德孺自迁所还,会黄于武昌,志甚不平,且贫甚。侍郎厚赠,令诸子送至汉阳。鲁直有谢诗,见《豫章集》。

  温公曰:“某适过范淳父门,邀之同去,徐思之,不敢轻言,被他不是个趁哄底人。”忠宣叹息久之。既归,谓子孙曰:“淳父为温公所重如此。”

  滕子京负大才,为众忌嫉,自庆帅谪巴陵,愤郁颇见辞色。文正与之同年,友善,爱其才,恐后贻祸。然滕豪迈自负,罕受人言。正患无隙以规之,子京忽以书抵文正,求《岳阳楼记》,故记中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其意盖有在矣。戊辰十月,因观《岳阳楼记》,遂言及此耳。

  忠宣旧藏一江都王马,往年自庆赴阙,李伯时自京前路延见求观。忠宣云:“某非吝,但道路难为检寻,俟至阙未晚。”李日夕恳之甚力,寻出。李见之,称叹失措,借归累日,用意模写,竟不能下手。复还之,但以粉牌榜其上云:“神妙上上品江都王马。”云:“某看之累日,不能下笔,聊留数字,以见归向之意。”时米元章作郎,每到相府求观,不与言,唯绕屋狂叫而已,不尽珍赏之意。然绢地朽烂为数十片,无能修之者。李因荐一匠者,酬佣直四十千,就书室背之,乃以画正凑于卓上,略无邪侧,用油纸覆,微洒水,以物砑之,著纸上毫厘不失,然后用绢托其背,遂为完物。崇宁初,归上方矣。

  韩魏公在相,曾乞《昼锦堂记》于欧公。云“仕宦至将相,富贵归故乡”,韩公得之爱赏。后数日,欧复遣介别以本至,云前有未是,可换此本。韩再三玩之,无异前者,但于仕宦、富贵下,各添一“而”字,文义尤畅。先子云:“前辈为文,不易如此。”

  高荷子勉为陕漕张永锡幕属,先子与同僚。尝游华州云台观,永锡有诗,用归字韵,和者盈轴。子勉末作云:“亲祠堂主鸾曾驻,善梦先生蝶不归。”又作诗云:“妄作非吾事,罢官饥尔曹。此心常去住,何日遂孤高。雁伴乌疮脱,蝇营狗跛劳。不如张仲蔚,门外长蓬蒿。”故鲁直有三杰同科之句。

  宣和间,景灵宫落成,御制有诗,用莱字韵。应制者牵强不叶,独郑达甫所作云:“殿上神光瞻舜禹,壁间俊气识伊莱。”为冠绝诸臣矣。

  六伯祖子正,丞相长子,有大才博学。尝作《孔林》诗云:“汉陵玉匣尽,秦山银海空。干戈百世后,独完先圣宫。树有千年色,门无数仞崇。盛德包覆载,遂顺因所宗。坐若颜闵后,颇闻邹鲁风。抚膺感遗言,零落涕沾胸。”季颜师颜谪齐州,又尝以诗寄云:“历下故人今何在,音书久已隔寒暄。多年别后纷纷事,何日樽前细细论。忍见风霜摧羽翮,空教江汉泻词源。圣朝宽大超前古,即有恩光照覆盆。”其才器可知。年甫三十二而卒,有文集百卷,鲁直为跋。其后兵火,集散亡,而鲁直集中此跋亦阙。其略云:“士之学,期于没而不朽。君子之道,百世以俟圣人,故寿夭之际,未尝置言,凫鹤之短长,物故不能齐也。虽然有连城之璧,操之甚栗,中道而毁,岂能使人无概于心哉!范子正,予不及友也,予既亲闻其人,又得其言,皆可传后。问其所游,则司马温公爱之;问其为吏,则年三十试吏单父。方使者剥肤椎髓,取于民以自为功。子正以岁饥,独舍单父民钱十九,虽没世,可以不朽矣。或谓子正父祖皆名世士,自宜如此。应之曰:‘文王割烹,武王饪鼎,叔旦举而用之用当作荐,管蔡不食,谁能强之。’则子正贤于人远矣。元祐二年三月庚午,豫章黄庭坚书。”

  崧山道中小市曰金店,范弇学究居焉。先子自许省坟河南,往来数见之。貌古性直,君子人也。邻有酒肆诗云:“吃酒二升,籴麦一斗,磨面五斤,可饱十口。虽遇岁时,歌乐喧集。”乡人竞观,范公闭户读书自若也。又有《戒讼》诗云:“些小言词莫若休,不须经县与经州。衙头府底陪茶酒,赢得猫儿卖了牛。”乡人畏而服之。丁卯仲冬十七日,因是观造酒,举其事,谨详记之。

  崧山隐者敏交时一作如,闭户著书,不接世事。忠宣造其居,自名其刺曰“探道学古”,持所业谒见。尝有《字说》,解“可”字云:“方钉丁时,必相其孔之可否?”又解“母”字云:“方为女时,未有所乳。为母,则两乳垂矣。”

  建业进士失记其名游上都,贫不能自给,以诗干韩相魏公,一联云:“建业江山千里远,长安风雪一家寒。”韩公怜之,以百千赒焉。

  小宋旧有一帖论诗云:“杜子美诗云云,至于实下虚成,亦何可少也。”先子未达,后问晁以道云云:“昔闻于先人,此盖为《缚鸡行》之类,如‘小奴缚鸡向市卖’云云,是实下也。末云云‘鸡蛊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是虚成也。”盖尧民亲闻于小宋焉。丁卯季冬初七日夜,因看杜诗举此,谨退而记之。

  忠宣在陈,先光禄侍,行后圃,忠宣问曰:“八郎,尔今几岁?”光禄应曰:“某四十六矣。”忠宣叹曰:“尔好福人,吾所不若尔。”光禄愕然曰:“大人身为宰相,勋业如此,而不若某,何也?”忠宣曰:“岂谓是哉。吾七岁丁楚国忧,廿六丁文正忧。尔今年四十六岁,而父兄弟无故,未尝一日离侍侧,则吾岂如尔也?”

  先君初仕平恩主簿,启行拜辞。右丞平居寡言端坐,如木偶人,终日未尝移足,至埃尘印迹无倦意,家中不见喜愠之色。至是问先子曰:“尔行装几担?”先君时新娶,实应之曰:“有十担。”右丞曰:“尔初仕已如此,若久宦奈何?我昔赴遂州守时,只有三担,罢官仍旧。不惟缓急易于去就,亦免张外丑也。”

  李毅师赞,文正李夫人侄也。与弟颜,俱博学有大才,时号“二李”。尝代蜀守,谢上表一联云:“扪参历井,都忘蜀道之难;就日望云,但觉长安之远。”一时称赏。由是师赞四六之名甚著。

  忠宣捐馆许下,服中,先光禄卒,子弟闭户,未尝出。于七叔祖年幼,一日,先子同至所居宅后门,见卖豆者,买食之。刘晦升显子民则偶见,归告晦升,即以柬抵先祖曰:“某昨暮闻公家子弟有在门首嬉游者,丞相坟土未干,未应尔尔。显门下生,有所知不敢不告。”先祖惭谢晦升,诸子皆被责辱。

  梁宽、梁子美,皆博学高才,受知五龙学,累从征辟,为上客。宽号大梁,高放人也,后居岳阳。太守杨寿卿,颇陋猥不好事,宽鄙之。作亭湖上,号“风月”,托宽为记,略曰:“世不患无风月也,患无风月之佳客;不患无江山也,患无江山之主人。”盖讥之也。

  王介甫未达,韩子华、富彦国爱其才,皆力荐于朝。王秉政,颇失士望,二公悔恶之。张安道归南京,富公守陈,安道由陈见富公,尊俎闲谈疾介甫不已,安道略不答。富公曰:“安道是介甫耶?”安道曰:“某何尝谓是,公自不知人,今将何尤。”富公默然无语。

  崔比部讳公立,韩魏公妻弟也。为人古直有操行,居许与忠宣邻。忠宣除文正服,托妻子于崔,干禄上都。崔晨夕顾瞩,始终不怠。时七伯祖为单州推官,人来报疾笃,魏国夫人惊忧,欲往视之。崔公力阻曰:“而为妇人,夫出独安往?吾受而夫之托,因立杖于门曰:‘出者吾杖之。’”魏国不敢复言,忠宣归而谢焉。

  魏国之侄,归比部次子子厚,崔以亲契,数往来忠宣家,常具馔待之。食稍不精,崔必直言,略不自外。忠宣每为杖爨者。家婢闻崔比部来,皆恶之。比部二子,长保孙为忠宣婿。

  韩持国晚年守许,崔子厚为酒官。值韩生辰,献歌颂褒谀者甚众。子厚独以诗警之云:“衣锦荣名虽烜赫,挂冠高节莫因循。”韩得之,再三叹咏曰:“非君谁为我言。”于是以太子少师致仕。

  谢景武师直,与王存正仲友善。谢仕褒阳,王远至,夜叫门见之。师直屣履出迎,率子侄行家人礼,慷慨道旧,喜而有诗云:“倒著衣裳迎户外,尽呼儿女拜灯前。”

  刘皓商父,河北人,质直有守,为耀之倚郭县令。郡医姚生,以术赂结权贵,豪恣莫比,监司惮之。郡县僚吏,居职能媚姚生者,虽上位有隙,亦必善终,或升改而去;反是者祸亦不测,远迩畏恐。后郡僚有老母疾笃,哀求冀一就视。姚漫不加恤,使人谓曰:“我不可往,可遣而母来。”郡僚不得已,舁母往。姚之田亩,贡赋未尝纳,商父闻其风久矣。至官,深嫉之,检姚所欠赋税,以公引追纳。承行吏以死辞,刘怒,叱曰:“有祸我当尔。”吏持引至其家,姚大怒,毁其公引,迳亲诉于守。吏归以告,刘笑曰:“何敢尔尔!”乃遣弯者四人,令之曰:“知姚医谒守,可以我命请至;不从,则夺舁而来。尔等能办此,吾唯尔惠;否则当挈而妻子出吾境尔。”弯者如其言,舁姚至县。刘即戒阍者谨守,不外通,立姚庭下,诘问曰:“尔庸医,赋税敢不纳邪?”姚厉声与刘相抗。后问曰:“郡官母老病笃,汝寄迹郡中,不就视而使其来,此何理也!”遂命吏械之。姚虞势弱,即解容俛首曰:“某愚无知,为上位优容至此。不意明公威严若是,幸见恕。”命绷于庑下凡累日,姚以病告。刘曰:“尔罪人,不可归。”家人欲视,令此来,其母八十余,还追至视疾。僚属咸快其事,就告刘曰:“此奇事也,然不为已甚,幸容自新。”恳之再三,始从。太守与姚善,颇不自洁,怒刘之暴,欲劾。而刘先奏,守过伏辜,刘竟无罪。刘因慨然曰:“此何时哉,吾不可以居此。”即解印去。先子崇宁初官河北,见之,常衣布袍,往来闾里中,浩然自乐,竟不仕。而姚亦悔过自克,终身称为长者。

  商父质直有守,初仕赵州林城令,决事严明。会鞫劫盗,狱吏令盗伪通买物者十数人,以状禀乞追证,意欲乘时规利。商父佯为无能者,判曰:“并要正身,违限重断。”及期如数勾至,皆衣服鲜洁,豪子也。商父命屏鞫狱吏,别以他吏引贼至庭下认之,皆无识者。商父曰:“尔能通姓名而有不识者乎?”贼愕然实告,命尽释之,当行吏置重法。一境钦畏,不敢欺。商父谓诸吏曰:“我河北村秀才,深知民间利病,尔乃敢尔,宜屏缩以俟来者。”

  右丞守永安军时,修曹后山陵。曾鲁公主其事,董促郡县甚急。右丞恬不谁何,监司数责诘,亦不与辨,但唯说知委而已。事毕,鲁公过洛,问诸郡应办勤怠,监司共言曰:“余皆集事,独范永安顽然无奉上意。若在他所俱效永安,则朝廷难复举事矣。某等欲奏削正,恐远方观望,以为不能容名子尔。”鲁公大怒曰:“何敢尔!邻里有丧,尚相救之,况君父乎?”右丞继进见鲁公,鲁公厉言曰:“诸司甚有语。”右丞缓步进曰:“不知诸司有何语?”鲁公具以告。右丞因悄言曰:“某非至愚病风,岂有臣子坐视君父者。朝廷抑亦取办而已,然诸司甚不体国。”鲁公愕然曰何?右丞曰:“山陵所在,财用已羡二倍,民力竭矣。永安山陵所在,正宜惜一方力,以坚崇奉意。”鲁公曰:“何不早言?”右丞曰:“当兴事时,窃恐有假此规避者,故不敢告。今愿择精敏吏考验之。”鲁公首肯,即命吏警察如言。鲁公大激切称叹,径奏擢为三司判官。

  右丞在政府,宦者阎守忠,恃宠专恣。一日至堂宣谕,辞意甚傲,诸公拱应而已。右丞作色叱曰:“老奴何敢尔!”守忠退步连应曰:“守忠不敢。”在堂诸公,皆为寒心,曰“范公必不久居矣”。右丞盖自如也。未久,辽使至,选右丞馆伴辽使。忽自中批出,范某言犯御讳,落职,知许,寻乞宫祠去。

  右丞居许,太守韩持国,秋日于郡圃会景亭,置宴张乐,会诸郡公。程正叔及右丞,以故不至,持国以诗寄云:“曲肱饮水程夫子,宴坐焚香范使君。顾我未能忘旧乐,绿樽红妓对西曛。”

  宦者李宪,用事神庙。朝议再兴西夏之师,虑有沮挠者,诏天下敢有言班师者族。五侍郎任陕漕,乃连上章,言三十六不可,皆指斥时事,各有征验。且曰:“臣世受国恩,宁受尽言之诛于今日,不受不言之诛于后世。”辞意诚切,恐不免祸,乃自籍家口数,牒永兴军拘管,以俟上命。章上,神宗览之默然,召宦者李舜聪,问曰:“范某所陈,征据甚的,果有否?李宪假我令天下人,既有何处之?”舜聪良久曰:“此事虽未皆有,盖不尽无。”上大悟,诏即日班师。放范某罪,除直龙图阁、环庆路经略安抚使。

  光禄侍居相府,同晁以道往见东坡。顷有从官来,东坡揖坐书院中,出见良久。光禄于坡书笈中见一小策,写云:“武宗元中岳画壁,有类韩文南海碑,呵呵。”光禄与晁再三绎之,不晓。坡归,疑不已。晁辄发问,具告曲折,云不知何义。坡笑曰:“此戏言耳!武宗元,真庙朝比部员外郎也,画手妙一时。中岳告成,召宗元图羽仪于壁,以名手十余人从行。既至,武独占东壁,遣群工居西,幕以帏帐。群工规模未定,武乃画一长脚幞头执挝者在前。诸人愕然,且怪笑之,问曰:‘比部以上命至,乃画此一人何耶?’武曰:‘非尔所知。’既而武画先毕,其间罗列森布,大小臣僚,下至厮役,贵贱形止,各当其分,几欲飞动。诸人始大服。南海碑首曰:海于天地间,万物最巨,亦何意哉?其后运思施设,极尽奇怪。宗元之画,是以似之也。”

  韩子华为阁长,一时名公如刘原父、王介甫之徒,皆在馆职。介甫最为子华所服,事多折衷于介甫。一日,馆中会话,论及刘更生。介甫以当汉衰靡,王莽擅权,势不复兴;而更生哓哓强聒,近不知时,其中是非者相半。子华继自外至,问曰:“诸公所谈何事?”或以更生对。子华问介甫曰:“如何?”介甫具告。子华曰:“不然,更生同姓之卿,安得默默就毙哉。”一坐服子华至论。

  忠宣帅庆,为种诂诬讼,责守信阳。时汉上有巨贼曰罗堑,拥众雄视一隅。忽直压郡界,靳三十五里,一郡皇怖失措,朝夕危陷。忠宣集郡寮,谋守御计,皆懦怯无敢当者。有酒吏秦生请行。忠宣命摄巡尉,欲假之众,秦曰:“无益也。”独以数十骑,直对贼垒。值贼置宴,军势甚张,贼副小关索者,领十余骑饮马河侧,隔河问秦曰:“尔为谁,胡为至此?”秦曰:“吾信阳巡检,来取尔首尔。”贼笑曰:“尔无轻命,吾贷尔,告若曹速降,吾无尔害。”秦骂曰:“狂贼敢大言,吾唯尔首之得。”秦因袒膺谓贼曰:“尔能射我乎?”贼挽弓射之,不中。秦复射中贼关索心而死,数十人骇散。秦即鼓众绝河,掩其不备,贼众皆乌合,且醉不能御,尽窜走林谷,莫敢出。众获牛马器械,凯旋而归,一境遂安。忠宣率众郊迎,厚加赏宴,奏功于朝,迁数官。及忠宣拜相,亟访秦,欲大用,而秦已死,深痛惜之。

  己巳十二月七日夜,家君论人贵贱寿夭,命不可逃。亨运未穷,则大患不能相害,忠宣是矣。忠宣自入仕,门下多食客,至贵益盛。守陈,以己俸作布衾数十幅待寒士。时人为之语曰:“孟尝有三千珠履客,范公有三千布被客。”讥其俭也。忠宣闻之,乃作一幅享用,作铭辨正。于是范蜀公、司马温公皆效之。铭见家集。

  杜子美诗云:“仰蜂粘落蕊,行蚁上枯梨。”“行”字世本皆然。忠宣在永,于蒋氏彦回家见别本,乃作“倒蚁”。“倒”之意,与“行”迥异。或以为忠宣得之于太平藏经中,盖好奇之论也。

  彭思永,字季长,历阳人。微时尝梦人告曰:“尔生为两制,死住秦州。”季长异其事,尝语于亲识间。彭拜御史中丞,未几除知秦州。彭母尚无恙,深疑其行,诚告执政者曰:“定数固不可逃,奈老母在。”执政怜其意,且预知其说,乃奏易江宁。季长大喜,奉亲之任。至淮,更促装登舟,一夕感疾而卒。盖秦淮亭下舟中也。果如其梦。季长居官,尝有诗云:“争利争名日日新,满城冠盖九逵尘。一声鸡唱千门晓,谁是高眠无事人。”季长长子卫明微,时奉母晏夫人,调官宣城签判,母难于远涉。明微年未三十,遂承志挂冠归,栽花植竹,筑堂曰“寿燕”,岁时奉亲游宴,尽其乐。晏夫人八十余卒,明微亦享上寿。忠宣有诗美之,见家集。次子衍乃祖,永嘉夫人之父,力学应大科,未弱冠过阁,忽呕血而卒。

  祖宗时,有陕民值凶荒,母妻之别地受佣。民居家耕种自给,逾月一往省母。外日省母少,俟其妻出,让其夫曰:“我与尔母在此,乃不为意,略不相顾乎?”民与妻相诟责不已。民曰:“尔拙于为生,受佣于人,乃复怨我。”妻曰:“谁不为佣耶?”民意妻讥其母,怒以犁柄击妻,一中而死。事至有司,当位者皆以故杀十恶论。案成,一明法者折之曰:“其妻既受人佣,义当蹔绝,若以十恶故杀论民,或与其妻奸,将以夫妻论乎?以平人论乎?”众皆晓服,遂定以斗杀情理轻奏闻,折之者被褒赏焉。

  潘兑说之侍郎,夙慕程正叔,过洛,就见之。时党事正起,正叔畏避不出。潘再三致恭欲见,正叔不得已出。说之展师弟礼请教,伊川逊不受,潘请之固。正叔问曰:“公尝读何书?”潘曰:“尝看语孟。”正叔曰:“有得乎?”曰:“未也。”伊川问曰:“孜孜为善者,舜之徒;孜孜为利者,跖之徒。其义若何?”潘以为易已也,曰:“此不难晓。”先生曰:“虽然,今之所为善者,乃古之所谓利也。”潘下拜,悦服而去。潘至许,见先祖,语其事曰:“自闻斯言,悟一生之非矣。”

  文正祖唐公,有诗赠华山陈希夷,五侍郎帅陕,尝刻石传世,逸上一联。“曾逢毛女话何事,应见巨灵开此山。浓睡过春花满地,静休中夜月当关。纷纷诏下忽东去,空使蒲轮倦往还。”丁卯十二月五日,因侍夜话,谨录之。

  阳翟燕照邻仲明,贤士人也。素安命,生计索然,读书不仕。尝有诗云:“女矮儿痴十口余,进时无业退无庐。一窗风雪韩城夜,火冷灯青照旧书。”

  阳翟崔鷃德符,以文学称乡里,有诗抵先祖云:“泪尽空山一病夫,荆榛无路掩樵居。自怜身是皮公美,茅屋清灯夜著书。”后仕鄱阳,有诗云:“记得诗狂欲发时,鄱阳湖里月明知。无人为觅桓伊笛,自卷秋芦片叶吹。”

  韩康公子宗武文叔,贤而有才。康公有爱妾曰蟾奴,康公身后家资巨万,妾尽携他适,文叔恬然不较,乡里服焉。

  张孝纯永锡,微时久依徐之滕县吉氏,见其淳厚,颇加顾遇,许妻以女而未聘也。永锡登甲科,京师权贵竞捉婚,永锡皆谢绝,归就吉氏女,娶数年而卒。永锡渐显,吉氏复有次女,双盲,无问之者。永锡欲纳,吉氏逊辞甚力。永锡曰:“某荷公德,令女非某娶之,则谁肯顾者?”意极诚确。吉氏感其义,从之。永锡敬待过前室,生二子,先卒。吉氏有幼女,视永锡颇小,吉氏坚复归之。三室生四男,皆显官有称,盖报施之理云。

  王乐道二子:寔,字仲弓;宁,字幼安,卜居许昌。仲弓与光禄行游,淳厚博学君子也。好客喜酒,先子叔父常请见之,必委曲留连,饮食教诲而归。虽乡里庸夫贱士,莫不谦睦诚接,得其欢心。平居未尝释卷,先子一日剧暑中迫昏会归,皆已大醉,偶遗衣,后往取之。见仲弓披衣执策,就视之,乃《礼记疏》也。其精勤如此,乡人敬其德。幼安晚以上书关元祐得幸,致身台辅。李彦西城事兴,幼安以竹园为献。后彦道许,幼安郊迎至府治,让彦上坐,彦曰:“某何人,枢密过礼如此。”幼安拱手应曰:“某西城竹园户尔。”时曾存之在许谢客,独以声妓自奉,仲弓尝曰:“若存之之富,舍弟之贵,寔寔不爱。”盖仲弓口吃也。

  七伯祖子夷二子,以忠宣身后得官,嫁郭氏。司马氏姊二甥,亦忠宣所荫也。党事再兴,皆减放大臣所得恩数,即纳二子官,仍奏二甥。子夷云:“恐伤老姊之心。”

  祖妣甲戌冬,殁于镇国军先子避地。仓惶中不复问术者,以意卜葬郡之水南。未几,有建昌黄生者,过墓下,爱之,问先子所居,以刺投谒。先子昧其人,托以它出。生力请曰:“非有所觊,特欲言少事尔。”先子出见,生问曰:“水南新坟,知公所葬,术者为谁也?”先子曰:“乱离中归土是急,以意自卜尔。”生曰:“几于暗合孙吴,此坟以术征之,不以久远论,来春当有天书及公,公起无疑。”先子曰:“哀苦偷生,安有是理。”笑而谢之。生曰:“愿公谩记此言。”一揖而去。己酉二月,当路有荐先子者,果有御营参谋之除。

  种世衡倅凤翔,以脏编置高州。文正知其才,奏授武职帅陕,提拔为多。忠宣为庆帅,种子诂为环守,执属羌为盗,奏流南方。羌过庆声冤,忠宣为按验,果非盗,释之。时介甫当柄,诂乘时诉忠宣,挟请变狱,对狱宁州,事皆无状。忠宣谪守信阳,先子自洺之恩平簿免归,终光禄丧。时年三十七,怡然无干禄意。永嘉夫人谓曰:“人为亲求官者多矣,尔亲老家贫,既有一命,安得置而勿问耶?”先子承志调原之曹掾,僦寓长安,于提举刘韐客次,见绯衣老出厅事后,注视先子曰:“公范忠宣后乎?”先子愕然不知为谁,应曰是也。老曰:“见公颐颔音声,类丞相耳。”先子窃问其姓名,老曰:“吾乃史师也,旧供事忠宣,拜尊丈于公家,契甚厚。”委曲问行藏,先子具以告,相揖而去。先子之任,种忠宪克西夏,帅泾原,辟史为客。一日,史从种郡圃正己堂习射,种曰:“以先祖才业,只终皇城使,某何人,叨冒乃尔。然子孙继承,至今不敢忘范文正之德。中间以家叔事,颇难见渠子弟。欲访其后,少报先德,未得其人也。”史具言长安邂逅,先子曲折,种即颛使具书,邀至军前议事。一见甚喜,张宴酒酣,谓先子曰:“先祖荷文正不报之恩。”先子曰:“盖未闻也。”种曰:“公为范氏子,独不知此乎?”先子曰:“先公以公议举人,非谓私恩,未尝语家人也,安得知之?”种益钦叹曰:“真有家风也。”厚赠先子归,曰:“此有警当屈贤者席。”威平之役,召先子从行,奏功,特改秩,旋累劳迁升,四十一岁,已为员外郎,皆种吹嘘之力也。戊辰正旦,侍坐同叔兄晚膳,先子言穷达有命,不可妄求,因及此。谨退而记之。

  先子从忠宪代州措置木事,调民搬运甚笃,至岭下,见一卒舍木而坐。种问曰:“尔何人,胡为不行?”曰:“乃华亭卒尔,病未能去。”种命斩之。先子昧意甚惊,问曰:“太尉何遽如此?其人莫未应至是否。”种曰:“过不在斩乃在问。”曰:“问而不斩,则人人皆效此卒,安能济事乎?”先子因闲宴,问种所以经纶之道,曰:“尔父祖平日所行者是,师之足矣。但临事便非是,精审决意行之,虽成败在命,而吾无愧焉耳。”

  孟长文,河北人,政和间为雍之清平宰,正直有守。二子皆力学,举进士。家居时,权陕漕幕属与之游,后以不能俯仰,触漕使桑景询,为所窘摭。孟不堪其辱,欲迁正郎,遂解印归乡。以诗抵先子一联云:“世事无穷贫不尽,人生有著到思量。”复曰:“仆之所享过分,二子虽未及禄,亦粗知学,岂能屈身为儿辈计哉。”未久,一子登第。戊辰十一月二十三日,因夜话及此,记之。

  先子侍忠宣居永,判官魏中孚,字诚老,清洁自克之士也。同官有兴作,制器用,诚老未能无意,每欲为之。先令匠作者,计工用若干费,各具公私之数呈,辄判以且休二字。及解官,检一任所供且休,且休钱盖千百緍矣。先子曰:“士之入出官物,当以此为法,不惟可以养廉,亦免剥下奉上之悔也。”戊辰十二月二十一日,因侍夜话,语作器用事及此,谨退而记之。

  韩皓见素,持国侄孙也,宽仁有度。政和间,宰唐之桐柏,广武堤决,势逼都城,患在朝夕。朝廷檄郡县收刷稻草,为壅御计甚急。时中夏旧草已尽,新禾未实,上下危惧失措。桐柏西城有朝廷桩草数十万,李彦主其事,辄动者流,不以荫论,官吏睥睨莫敢窥。见素呼耆老而告之曰:“今盛夏新旧不相及,虽严督若曹,理难得草。而上危下迫,设如有所隳误,吾曹何以生为也?西城所桩,虽有大禁,吾愿往取应急,得上宽主忧,下瘳民病,吾被重责无憾。”一境感泣从命。韩径入西城仓,取纳独先,诸所水患赖平。李彦怒,欲削窜之,诸司知其心,迁延旬日。至秋,乡民老弱,皆昼夜刈生禾补纳西城仓,尽为新草,上责遂缓。见素解官归许,邑人立亭城北,名曰“思韩”,岁时相率拜望焉。先子所记韩之善政极多,戊辰十二月三日。

  湘潭进士胡景裕,好问博学,信义人也。旧与先子相识京邑,己酉冬避地至潭,却乏余资,行装垂罄,胡亦困居。乃以千钱为赠曰:“某虽贫,里中有所贷,公今流落途穷,少助行色。”先公谢其意而却之。有诗饯先子云:“当年邂逅帝王畿,岁月侵寻若电飞。学士荣除青琐闼,故人老著白麻衣。尊前且斗闲身健,眼底休论往事非。第恐缝车促严召,片帆明发不轻违。”先子有答诗,见家集记。

  忠宣守信阳,签判李樗大夫之室,有才藻。魏国夫人尝与往来,有谢魏国诗云:“朝来瑞霭遍祥虚,果见麻姑降陋居。陶令满篱唯有菊,相如四壁但藏书。萧条廷馆门罗雀,冷落杯盘食欠鱼。”逸后二句。

  元祐五年季秋二日,忠宣吕汲公安厚卿秉政。宣仁圣烈皇后寝疾,中外忧惶,三公诣阁门,乞入问疾,诏许之。至御榻前,障以黄幔,哲庙黄袍幞头立榻左,三臣立右。汲公进问曰:“太皇太后圣躬万福。”后曰:“老婆待死也。累年保佑圣躬,粗究心力,区区之心,只欲不坠先烈。措世平泰,不知官家知之否?相公及天下知之否?”辞气愤郁,吕公未及对。哲庙作色叱曰:“大防等出。”三公趋退,相顾曰:“吾曹不知死所矣。”

  忠宣尹洛,谢克家叔往自河阳,来至中路曰白司马坡,秣马歇店中。欲行,以马未尽刍,少待。见老翁负暄墙下,有人告曰:“黄犊为人所窃矣。”翁因坐负暄,略不向问;须臾,再以失犊告,翁容色自若,徐曰:“尔无求,必邻家戏藏尔。”谢以为有道者,异而就问曰:“翁家失犊,再告而不顾,何也?”翁笑曰:“范公居此,孰肯为盗?必无此理。”已而犊果还,谢叹息而去。谢后与先子会宛丘,语及此,曰:“忠宣当时信及百姓如此。”十月二十五日,夜话言及,谨退而记之。

  先子自许展省河南,及境驻马,少憩村店。顷有翁从家出,注视先子,问曰:“明公颐容上类丞相,非其家子乎?”曰:“然。”翁不语,入所居具冠带出拜。先子愕然不受,翁曰:“某有欲言。”拜讫,谓先子曰:“昔丞相尹洛,某年四十二矣,平生粗知守分畏法,偶以意外争斗事至官,得杖罪。丞相晚坐,吏引某褰裳行刑,丞相见某容貌循谨,肤体素完,命至庑前,问曰:‘吾察尔非恶人,肤体无伤,而何为至此?’某以情告,且致欲自新之意。丞相曰:‘尔果能自悔乎?’某感泣应命,即命罚放出。非特某得为完人,此乡化之,至今无斗争者。”

  王子野待制家,旧养学老子曰水先生,颇能前知祸福,甚敬信之。子野正食,罗列珍品甚盛,水生适至,子野指谓公曰:“试观之,何物可下饭乎?”生遍视良久曰:“此皆未可,唯饥可下饭尔。”

  吴人孙山,滑稽才子也。赴举他郡,乡人托以子偕往。乡人子失意,山缀榜末。先归,乡人问其子得失,山曰:“解名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

  无名子从学鲁直,未几文大进。尝题扇上画小儿迷藏诗云:“谁剪轻纨织巧丝,春深庭院作儿嬉。路郎有意嘲轻脱,只有迷藏不入诗。”盖得延小儿诗不及迷藏也。

  忠宣宰襄邑,有二乌类鹳,灰羽赤喙,游囿,众为异,以术数致得。畜之,爱食虵虺,入口中即为水。畜之半年,一县虵虺几尽,竟不知其名也。有广南贾者,过见之曰:“此擅鸡毒鸟也。”后死其一。居无何,忠宣阅《广南异物志》曰:“擅鸡,鸩鸟之别名。”始大惊骇,即命杀而焚瘗之。

  湛朴子文,信实君子也。为江夏县令,动省过失,平居未始懈惰。临民御政,必稽参条理,然后行。设有小愆,则以状自劾,使吏望阙宣读呼名,朴则公裳唯诺于下,示其改也。忠宣荐其才。

  忠宣尹洛,其佛牙院主不自检束,秽行甚彰,然不犯有司。忠宣初不问也。时五侍郎从居,嫉恶之,力劝忠宣抵其罪。忠宣曰:“彼有犯固在不宥,岂可无犯而求之乎?吾则未能,俟尔守此未晚。”后数年,侍郎果守洛,久患其事。有茶肆妇人,文及甫之旧妾也,与佛牙主通,被盗讼至府,事连佛牙。侍郎忽省前过,知其文氏妾,恐有所请,就庭下直面鞠勘。案成,僧罪应徒,而背有大瘤,吏以闻,侍郎判曰:“非疮非病特决。”戒阍者扃门即行。及甫继至,瞩闻无及,复回,僧二杖而瘤落,三杖而至毙,一境莫不惊伏。

  侍郎尹洛,贾者有银数十两,为同行所盗,讼至官,事迹甚明,而盗者抵讳莫伏,二贾者纷辨不已。侍郎得其情,令吏搜检盗者身,无所获,得一锁匙而已。即当时押下,吏莫能晓。公潜令人往盗者家,诈以其意,赍匙开箧取银,盗家诚其事付纳。公后令引二贾至,问讼者曰:“尔银若干,包以何物,有别记验否?”贾历言无不中者,即面付银还,盗者抵罪,众始服其神。

  许昌郭挺元杰,从李方叔学,久蒙训导。方叔死,挺有挽诗云:“憔悴词林失俊英,已应精爽在蓬瀛。楷模昔日依元礼,贫病他年累长卿。无复波澜窥大手,空将日月送虚名。当时颍曲为耕地,只有风滩昼夜声。”

  孔收宁极,有道之士也。视文正为友婿,与忠宣持国游。持国守许,孔居郊,常具车马邀致郡治之养真庵,同衾促膝,快论人间事,久而复归。一夕大雨,孔告还,持国独寝庵中,有诗寄云:“雨滴庵上茅,风乱窗前竹。繁声互入耳,欲寐不得熟。缅怀田舍翁,石迳滑马足。连山暗秋灯,一路何处宿。”又有访友诗云:“驱车下横岭,西走龙阳道。青烟人几家,绿野山四抱。鸟啼春意阑,林变夏阴早。知应近生庐,民风故醇好。”又云:“不踏南溪路,于今又几春。能来共联辔,还是旧游人。载酒真乘兴,谈经或入神。欢余不无愧,林壑可还身。”

  许昌笔人郭纯隶,业甚精,远人多求之。所入日限五千,数足,不论早暮,闭肆出游,恣其所之,尽醉始回,虽寒暑不失。一日大雨,先子至西湖,见郭夫妇并酩酊笑歌而来,因谓曰:“何不家居饮酌为安乎?”郭笑曰:“家中非无酒,但饮之不佳耳。”识者或伟之。

  许昌进士马磐子渐,五侍郎少时受教,后光禄大卿行继处席下,为范氏三世师。磐死,有二子,贫甚,所居切邻曾存之,屡欲市之,酬重价。二马藜羹忍穷不欲,曰:“先人故庐,兄弟当死此,不愿易也。”乡人服之。

  昝昌洪道为许学正,钤束诸生严甚,轻薄者苦怨之。昝他适,书所居壁云:“某日某上谒良输先军。”昝归不解,徐绎之,盖连姓而言,乃短舌者之詈言也。

  王齐叟彦龄,霖弟也,有绝才,九流无所不能。宣和间,上爱琵琶,博选工妙处乐府,彦龄往视,工者弹拨,因默问一二,工失措,再拜就学焉。能袒裼舞长曲,左右周旋如神,睹者失色。又以蹴踘驰天下名。尝画梅影图,形影毫厘不差;万荷图状极纤细,生意各殊,识者奇宝之。以五行自推,年止三十九,果如其言。临终有禅颂云:“醉魂今夜不须寻,请看武陵溪上月。”

  王观与章子厚友善,俱以疏散称,时号观三惇七,各言其第也。子厚执政,观蹭蹬不达,至堂见子厚,邀至阁中话旧,欲去。子厚令引马就登,观上马对众顾谓子厚曰:“相公莫要忘了观三。”子厚颇有惭色。

  李禹卿,文正夫人兄也。为泗倅,有才略,御下颇峻,官吏怨之。其侄尝捆载货物过境上,税官以状闻,意欲李放免,持以为讼讼一作公。李即判曰:“系禹卿大功亲,并无税物。”税官如得奇货,将欲讼于上,未及发,李先追税务官吏致狱曰:“吾五服内所当隐,而监吏而漏重税耶?”各抵罪。时楚有大狱,屡易官谳,翻覆累年不决。上司委李。李至,于鞫案中取事令吏问白,犯者恸哭服服一作伏辜。

  光禄旧藏麻师一《雪雀图》,奇甚,士夫尝就看之。光禄居许,李之仪端叔时任许幕属,以诗借云:“图中尘迹已冥冥,说著麻翁耳便醒。冻雀高低栖舞白,枯槎零乱倚寒青。欲凭妙手聊模写,暂借遗踪作典刑。老去未能忘著相,他年要伴草堂灵。”

  邓璋德甫,永州人,乡举八行。忠宣谪永,馆门下教授诸孙。后过长沙,与故人蒋扩充之遇。蒋有送诗云:“高谈耳冷几经秋,解后长沙得少留。莫畏洞庭风浪险,主翁元是济川舟。”蒋由是诗名播湖湘间。后零陵簿李良辅媚附蔡京,以蒋诗闻于上,蒋被贬窜,守倅举邓八行者皆谴诎,李借此进。靖康间,吕元直执政,良辅至堂干禄。吕偶记昔事,云:“尔非陷范忠宣者耶?”命左右毁其朝服,缙绅莫不快意。

  晁咏之道,美叔子也,为宏词魁,志大才豪,意欲俯拾青紫。元符间,言事坐党废,颇郁郁不平。为京兆幕属,有送高怀恩赴阙诗云:“当时鸡犬皆霄汉,自是刘郎不得仙。”家本东都,以禁不可归,有诗云:“自叹百年家凤阙,一生肠断国西门。”后骨肉沦丧,独至都城外,和陆公逊游西池诗云:“伤心有恨关存殁,袖手无人问姓名。”盖自伤之至也。

  李充子美,洛人,家业卖饼,好学不倦,从程正叔游。忠宣招馆下,随仕五六年,归见正叔。正叔曰:“子久从范,何所闻见?”充曰:“范公奥蕴妙用,某固难测,相从累年,但见贵者见之忘其贵,贱者见之忘其贱尔。”正叔首肯,回谓门人曰:“李生非常才也,二三子速往见之。”

  先子旧藏唐末道士虞有贤书送卧云道士诗云:“卧云道士来相辞,相辞倏忽何所之。紫阁春深烟霭霭,东风花柳折枝枝。”“药成酒熟有时节,寒食恐失松间期。冥鸿一见伤弓翼,高飞展转心无疑。”“满酌数杯酒,狂吟几首诗。留不住,去不悲,醯鸡蜉蝣安得知。”

  杜甫《解闷》诗云:“侧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宫尽玉壶。云壑布衣鲐背死,劳人害马翠眉疏。”先子问光禄,言此诗为荔支作。

  张康节公居江南,有词云:“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水浸碧天何处断,翠色冷光相射。蓼岸荻花中,隐映竹篱茅舍。  天际客帆高挂,门外酒旗低迓。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怅望倚危栏,红日无言西下。”公晚年鳏居,有侍妾晏康,奉公甚谨,未尝少违意。公尝召而谓曰:“吾死亦当从我尔?”妾亦恭应曰:“唯命是从。”公薨,妾相继果死,人以为异。

  张先子野郎中《一丛花》词云:“怀高望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魂正引千丝乱,更南陌香絮蒙蒙。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一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朦胧。沈思细恨,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一时盛传,欧永叔尤爱之,恨未识其人。子野家南地,以故至都谒永叔。阍者以通,永叔倒屣迎之曰:“此乃桃杏嫁东风郎中。”东坡守杭,子野尚在,尝预宴席,有《南乡子》词,末句云:“闻道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盖年八十余矣。

  鲁直在鄂州,太守以其才望,信重之。士人以诗文投贽,守必取质于鲁直而报之。一同人投诗,颇纰缪,守携见鲁直,意其一言,少助其乏。鲁直阅诗,良久无语。太守曰:“此诗不知酬以几何?”鲁直笑曰:“不必他物,但公库送与四两干艾,于尻骨上做一大炷灸之。”且问曰:“尔后敢复凑放野?”同人竟无所济。

  一相士黄生见鲁直,恳求数字取信,为游谒之资。鲁直大书遗曰:“黄生相予,官为两制,寿至八十,是所谓大葫芦种也。”一笑。黄生得之欣然,士夫间莫解其意。先祖见鲁直,因问之,黄笑曰:“一时戏谑耳。某顷年见京师相国寺中卖大葫芦种,仍背一葫芦甚大,一粒数百金,人竞买,至春种结,仍乃瓠尔。”盖讥黄术之难信也。

  刘贡父知长安,妓有茶娇者,以色慧称,贡父惑之,事传一时。贡父被召造朝,茶远送之,贡父为夜宴痛饮,有别诗曰:“画堂银烛彻宵明,白玉佳人唱渭城。唱尽一杯须起舞,关河风月不胜情。”至阙,永叔直出道者院,去城四十五里迓贡父。贡父适病酒未起,永叔曰:“何故未起?”贡父曰:“自长安路中,亲识留饮,颇为酒病。”永叔戏之曰:“贡父非独酒能病人,茶亦能病人多矣。”

  赵軏信可,许人也,以才称乡里,为陕漕属,潦倒选调。先子与之乡旧。既在太原,赵沿檄相谒,因馆于书室。是夕八月十四日夜,先子具酒饮食,宣使张永锡召先子会酌。赵独处寂寥,就枕即作一词达先子云:“今夜阴云初霁,画帘外月华如水。露霭晴空,风吹高树,满院中秋意。 皎皎蟾光当此际,怎奈何不成况味。莫近檐间,休来窗上,且放离人睡。”永锡见之大喜,赠上尊数壶。先子为求荐章,仅改秩而终。

  旧家多藏异书,兵火之后,无复片纸。尚记有一《黄须传》云:李靖微时甚穷,寓于北郡一富家。一日,靖窃其家女而遁。行至暮,投一旅舍,饭罢,濯足于门。见一黄须老翁坐于侧,且熟视,神色非常。靖恐富家捕己者,欲避之。顷于身皮箧中,取一人头切食,甚闲暇。靖异之,乃亲就问焉。翁曰:“今天下大乱,汝当平天下,然有一人在汝上,若其人亡,则汝当为王,汝可从我寻之。”靖随翁数程,至汴州,见一大第中数人奕。翁同伫立,云不见其人矣。顷有一披衣从中出视奕者,盖太宗也。翁惊曰:“即此人当之,汝善佐其事。”遂别饯,留连久之,语靖云:“此去四十五年,东夷中有一黄须翁杀其君而自立者,即我也。”靖既佐唐平乱,贞观中,东夷果奏一黄须翁杀其君而自立,异哉异哉!

  邵伯恭侍郎守长安,既去久之,以书抵亲识曰:“自去长安,唯酥梨笋时复在念,其他漫然不复记忆。”可谓风流矣。

  李师忠复之,帅桂罢归,一词题别云:“子规啼破城楼月,画船晓载笙歌发。两岸荔支红,万家烟雨中。  佳人相对泣,泪下罗衣湿。从此信音稀,岭南无雁飞。”荔支烟雨,盖桂实景也。

  曾肇子开守亳,秩满,丐祠归江南,一词别诸僚旧云:“岁晚凤山阴,看尽楚天冰雪。不待牡丹时候,又使人轻别。  如今归去老江南,扁舟载风月。不似画梁双燕,有重来时节。”

  忠宣守洛。游师雄景叔,忠宣门生也,赴陕漕任过洛,留数日,启行,忠宣饯于郊,拉程正叔会,而使妓侑酒。盖忘正叔之来,旋悔之无及。景叔以正叔年德高,让居上坐,正叔亦不辞。酒数行,景叔启白忠宣曰:“数妓远出颇劳,某愿各酬一杯。”遂执爵遍劝诸妓。正叔不乐,忠宣甚惶怖,劝将毕,正叔厉言曰:“景叔,愿公爱陕之百姓亦如此。”景叔执爵从容操西音言曰:“覆侍讲,只有此一勺里。”正叔亦为一嗤,忠宣意遂解。

  晁端彦美叔,一日会贾易及东坡。贾时台谏,盖尝劾坡于朝。晁亦忘其事,遂同会。酒酣,坡言曰:“某昨日造朝,有一人乘酒卧东衢,略不相避。某颇怒之,因命左右曰:‘擒而绷之。’酒者曰:‘尔又不是台谏,只有胡绷乱绷。’”易应声曰:“谁教尔辨?”坡公终席不乐,美叔终身自悔拙于会客。忠宣曰:“吾向非景叔之佞,亦当抱美叔之恨矣。”

  石苍舒与韩魏公有旧。韩拜相,石至干禄,留数月无成。石作诗以别归云:“逸上句,帘前二圣拥千官。唯有扫门霜鬓客,却随社燕入长安。”韩览之恻然,遂注一官而去。

  滕甫元发,视文正为皇考舅,自少侍文正侧。文正爱其才,待如子。视忠宣为叔,每恃才好胜,忠宣未尝与较。皇祐元年,同忠宣贡京师,忠宣箧中物,滕尝自取之付酒,或济困乏者,忠宣初不问也。是年,忠宣登第,滕失意归。文正责怒滕,欲夏楚,其无间如此。爱击角球,文正每戒之不听。一日,文正寻大郎肄业,乃击球于外。文正怒,命取球,令小吏直面以铁槌碎之。球为铁所击一作激,起中小吏之额。小吏会痛间,滕在傍拱手微言曰:“快哉!”文正亦优之。至登第仕宦始去。后四十年,忠宣自右相出帅太原,与滕为代。将行,滕设宴津馆,会忠宣及魏国夫人,慷慨道昔日事,痛饮达旦。滕手作数语云:“当年风月,共游王谢之庭。”又云:“道四十年之旧话,曷尽欢情。”其诗云:“负鼎早为汤右相,有文今作鲁夫人。”盖魏时封鲁国,一时传其精确。

  崔豫,忠宣长外孙也,为长安县尉。为人自负,厚于责物。忠宣守洛,崔以书求教,忠宣答之,其略曰:“我平生所学,唯忠恕二字,一生用不尽。至立朝事君,接待僚友,未尝顷刻离此。”又云:“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恕己则昏。尔曹但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到圣贤地位也。”

  韩魏公相神宗,一日,得旨理汴河役兵事。有问许面对,神宗谓韩曰:“前日汴河事如何?”韩对曰:“汴河之役,措置亦未便,颇有怨咨,更望陛下详处。”神宗作色言曰:“为君者,亦甚难矣。管又不是,不管又不是,待将若何?”魏公退步谢罪曰:“臣愚意无他,只欲奏陛下知,责有司为久远之利耳。”韩恐惧还第,听命者数日。绍兴丙辰,张德远督兵淮上,先子咨议幕中。张日与僚属语浃,逞上之眷锡至再三。先子从容曰:“某尝记韩魏公事神宗,具述上事,云当是时,韩公性命难保,何宠锡之足云?”德远始则倾听,终变色无语。同僚者以先子为名言。

  元符庚辰,蔡京出,韩师璞当轴,下诏求言。其略曰:“言之当者,朕有厚赏;言之不当,朕不加罪。朕言唯信,无虑后悔。”于是四海之士,莫不慷慨论蔡京之失。时忠宣在永州,闻之惊曰:“师璞果能办此乎!”未久,京复相,举言者窜岭外,善类于是尽矣。

  神庙大长公主,哲宗朝重于求配。遍士族中求之,莫中圣意。带御器械狄咏,颇美丰姿,近臣奏曰:“不知要如何人物?”哲宗曰:“人物要如狄咏者。”天下谓咏为人样子。狄咏,狄青子也。

  文正尝指吕许公之失。文正出帅陕,吕欲疏远之,及韩、夏二公悉改除节钺,盖换武则不能在朝廷也。文正知其意,思上章辞之而不受。

  温公独乐园林,赋诗述美者甚众。李夷行炳大有见山台诗云:“阙上句,纷纷红紫簇虚檐。山光不肯饶春色,故向花闲出数尖。”盖台侧尽栽花卉也。

  颍川陈恬叔易,以才名称乡里。家贫,与弟同居。一日弟忤其意,遂捶之。亲乡中黠者目曰恺悌君子,自号涧上丈人。里人之子从叔易学文,而好刷饰头面,举止妖娆,目为涧上丈母。

  李清臣邦直,平生罕作词,唯晚年赴大名道中,作一词云:“去年曾宿黄陵浦,鼓角秋风,海鹤辽东。回首红尘一梦中。”竟死不返,亦为诗谶也。

  范蜀公六十三岁致政,归第后十余年,上欲起之者再三。蜀公表谢云:“六十三而吿老,盖不待年;七十五而复来,孰云中礼。”朝廷无以强之,竟从其请。

  刘禹锡博通子史百家,作证类本草,而讷于为文。时贤颇于此鄙之,尝作诗曰:“风定落花深一寸,日高啼鸟度千声。”又云:“晓莺林外千声啭,芳草阶前一尺长。”欧公谓忽作人言。

  忠宣守陈州,党锢祸起,尽窜善类。忠宣以救蔡新州,为论持正独免。时年已七十,亲识皆劝止之曰:“公年七十,中外亦不责望,得幸免,何自苦如是?”公笑曰:“我受国厚恩,备位宰辅,合沥血恳陈,万一感回上意,所济非细。若忤旨窜谪,盖亦分也。”遂自草奏章,命诸子缄封,外人无知者。章上,即为行计,未久谪随州。分子舍寄食许苏二郡,骨肉离别,哭声众不忍闻。忠宣盖怡然自若也。继安置永州。魏国夫人尝曰:“吾非有仇于章相公,何使我至此。”忠宣每答之以命。至道中,夜失舟,骨肉狼狈野宿,忠宣笑谓魏国曰:“此亦章相公耶?”

  文正长子监簿纯佑,幼有智略,与富彦国家子有游。富氏引葬,陈设从葬祭用甚盛,观者如堵。器用盖锡造者,监簿在侧,取一器擘而示众曰:“此锡器,尔等谓何物耶?”富氏子大怒,以为笑已。监簿徐谓曰:“尔何所见,吾正恐愚民致疑,害尔先茔耳。”富子叹服,时始十余岁。

  蔡持正少于泗州道中山寺读书,僧厌其久,书舍有竹,书一绝壁间云:“窗前翠竹两三竿,潇洒风吹满院寒。常在眼前君莫厌,化成龙去见应难。”已有宰相气味。蔡作相,其诗尚存,先子经过常见之。

  叶蒙正泽民倅抚,先子谒之,见一同人投诗,中两联云:“吾侪志正坚如石,俗眼相看薄似云。贫病已甘明世老,贤愚留与后人分。”先子因赞叶礼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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