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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韵语阳秋/南宋·葛立方 | |
| 关键字:诗论,诗词理论,诗词 文章来源:恶人谷珠楼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7-9 21:40: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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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语阳秋卷第十九 岁时有祓除不祥之具,而元日尤多,如桃版、韦索、磔鸡之类是也。饮屠苏酒,亦所以祓瘟禳恶,而法必自幼饮何邪?顾光《岁日口号》云:“还丹寂寞羞明镜,手把屠苏先少年。”白乐天《元日赠刘梦得诗》亦云:“与君同甲子,岁酒合谁先。”元日饮酒,则先卑而后尊,自唐以来已如此矣。《四时月令》云:“进椒酒次第当从小起。”而董勋告晋海西令云:“小者得岁,故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与酒。”似亦不为无理。 《荆楚记》云:“屈原以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人伤之,以舟楫拯焉。故武陵竞渡,用五月五日,盖本诸此。”刘梦得云:“今举楫相和之音,皆曰‘何在’,盖所以招屈原也。”诗曰:“沉江五月平堤流,邑人相将浮彩舟。灵均何年歌已矣,哀谣振楫从此起。” 又有《招屈亭诗》,所谓“曲终人散空愁暮,招屈亭前水东注”是也。今江浙间竞渡多用春月,疑非屈原之义。及考沈佺期《三月三日独坐驩州诗》云:“谁念招魂节,翻为御魅囚。”王绩《三月三日赋》亦云:“新开避忌之席,更作招魂之所。”则以元巳为招屈之时,其必有所据也。余观《琴操》云:“介子推五月五日焚林而死,故是日不得发火。”而《异苑》以谓寒食始禁烟。盖当时五月五日,以周正言之尔,今用夏正,乃三月也。屈原以五月五日死,而佺期、王绩以元巳为招魂之节者,亦岂是邪? 自冬至一百有五日至寒食,故世言寒食皆称一百五。杜子美《一百五日夜对月》云:“无家对寒食,有泪如金波。”姚合《寒食书事诗》:“今朝一百五,出户雨初晴。”则是诗人例以百五日为寒食也。或者乃谓自冬至至清明凡七气,至寒食止百三日。殊不知历家以余分演之也。司马彪《续汉书》云:“介子推焚林而死,故寒食不忍举火,至今有禁烟之说。”卢象所谓“子推言避世,山火遂焚身。四海同寒食,千秋为一人”是也。太原一郡,旧俗禁烟一月。周举为郡守,以人多死,移书子推,只禁烟三日。子美《清明诗》云:“朝来新火起。”又云:“家人钻火用青枫。”皆在寒食三日之后,则知禁烟止于三日也。而韩翃有《寒食即事诗》,乃云:“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不待清明,而已传新火何邪?元微之《连昌宫词》云:“初过寒食一百六,店舍无烟宫树绿。念奴觅得又连催,时敕宫中许燃烛。”乃一时之权宜。《尔雅》云,龙星,木之位也,春属东方,心为大火,惧火盛故禁火,是以寒食有龙忌之禁。则所谓禁烟,又未必为子推设也。 上巳日于流水上洗濯,祓除去宿垢,故谓之祓禊。禊者洁也。王逸少作《兰亭序》云:“永和九年,岁在癸丑,会于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当其群贤毕集,游目骋怀之际,而感慨系之,乃有“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之语。议者以此咎羲之未达也。 先文康公晚岁卜居于宝溪之上,建观禊堂于水滨。绍兴癸丑,与客泛舟,修禊甚乐,距永和癸丑,不知其几癸丑也。因与客相与推算,自永和九年岁甲子一周为晋义熙九年,又一周为宋元徽元年,自后梁大通元年,隋开皇十三年,唐永徽四年,开元元年,大历八年,大和七年,景福二年,周显德二年,本朝祥符六年,熙宁六年,皆岁在癸丑。凡七百八十年矣。乃作诗以纪其事云:“快雨霁亭午,晴曦作春妍。邻曲饶胜士,共开浮枣筵。中流惬啸咏,隐浪金壶偏。红艾初出水,捧剑疑来前。缅怀兰亭会,七百八十年。可怜右军痴,生死情缠绵。由来彭殇齐,顾或谓不然。吾党殆天放,卜夜就管弦。尺六细腰女,舞袖轻回旋。且毕今日欢,不期来日传。” 白乐天居洛阳履道里,与胡杲、吉皎、郑据、刘真、卢真、张浑、狄兼谟、卢贞燕集,皆高年不事事者,人慕之,绘为《九老图》。至本朝李昉再入相,以司空致仕,慕乐天之为,得宋琪等八人,年七十余,将为九老会,未果而卒。自后洛中诸公,图形普明僧舍。文潞公留守西都,富郑公纳政居里第,与席汝言、王尚恭、赵丙、刘几、冯行己、楚建中、王慎言、王拱辰、张问、张焘、司马光共十三人,置酒相乐,谓之耆英会,刘几诗所谓“制举省元推二相,龙头昔日属宣猷。人间盛事并遐算,一席几盈九百筹”是也。后潞公与程伯温、司马伯康、席君从之又作同甲会①,潞公诗所谓“四人三百十二岁,况是同生丙午年。招得梁园同赋客,合成商岭采芝仙”是也。潞公又与范镇、张宗益、张周、史招为五老会,公诗所谓“四个老儿三百岁,当时此会已离伦。如今白发游河叟,半是清朝解绂人”是也。潞公以勋德享大耋,功成名遂,优游皋壤,日与贤士大夫宴笑,而饮食起居,端类少壮,非天畀全福,畴能若是。司马温公在洛,作真率会,杜祁公在睢阳,作五老会,赵阅道在三衢,作三老会,各有诗咏传焉。
张衡曰:“客赋醉言归,主称露未晞。”王式曰:“客歌骊驹,主人歌客无庸归。”宾主之情,可谓粲然者。至李太白、陶渊明则不然。李尝以陶语为诗曰:“我醉欲眠君且去。”虽曰任真之言,然亦太无主人之情矣。司马温公《北园乐饮》云:“浩歌纵饮任天机,莫使欢娱与性违。玉枕醉人从独卧,金羁倦客听先归。”其亦二子之意也。白乐天《招客饮》云:“客告暮将归,主称日未仄。又命小奚辈,长跪谢贵客①。”其视张衡、王式尤为有委曲相者。然《置酒送吕漳州诗》乃曰:“独醉似无名,借君作题目。”又何与《招客饮》之诗异乎?东坡《醉眠亭诗》云:“醉中对客眠何害,须信陶潜未若贤。”山谷云:“欲眠不遣客,佳处更难忘。”如是则既不失宾主之礼,而又可以适我之情,是宾主之情两得也。
酒之种类多矣,有以绿为贵者,白乐天所谓“倾如竹叶盈尊绿”是也。有以黄为贵者,老杜所谓“鹅儿黄似酒”是也。有以白为贵者,乐天所谓“玉液黄金卮”是也。有以碧为贵者,老杜所谓“重碧酤新酒”是也。有以红为贵者,李贺所谓“小槽酒滴珍珠红”是也。今则广、闽所酿酒谓之红酒①,其色殆类胭脂。《酉阳杂俎》载,贾锵家苍头能别水,常乘小艇于黄河中,以瓠瓟接河源水以酿酒,经宿酒如绛,名为昆仑觞,是又红酒之尤者也。
《酉阳杂俎》载,郑公悫尝于使君林避暑,取莲叶以簪刺其心,令与柄通,屈茎如象鼻,传酒吸之,名为碧筒。盖取莲叶芳馨之气,杂于酒中,为可喜也。故东坡诗云:“碧筒时作象鼻弯,白酒微带荷心苦”是已。大抵醪醴之妙,藉外而发其中,则格高而味可,如大宛之葡萄,大官之桐马,皆藉他物而成者。赵德麟以黄柑酿酒,东坡尝作《洞庭春色赋》遗之,所谓“命黄头之千奴,卷震泽而俱还。”坡亦以松明酿酒,所谓“味甘余而小苦,叹幽姿之独高”。二酒至今有用其法而为之者。至坡在黄州,自作蜜酒,惠州自作桂酒,皆一试而止,盖出于一时之戏剧,未必皆中节度耳。 蜀中食品,南方不知其名者多矣,而况其味乎?东坡所谓“豆荚圆且小,槐牙细而丰”者,巢菜也。所谓“赠君木鱼三百尾,中有鹅黄子鱼子”者,棕笋也。是此物者,蜀川甚贵重。东坡在黄州时,去乡已十五年,思巢菜而不可得,会巢元修自蜀来,使归致其子而种之东坡之下。又作棕笋,蜜煮酢浸,可致千里外,尝以饷殊长老。则此二物之珍可知矣。蒟酱,蜀酱也,《蜀都赋》所谓“蒟酱流味”是也。苞芦,蜀鲊也,老杜所谓“香饭兼苞芦”是也。 晋史称何劭骄奢简贵,衣裘服玩,新故巨积,食必尽四方珍异,一日之供,以钱二万为限。而曾所食不过万钱,是劭之自奉侈于父也。而劭《赠张华诗》乃云:“周旋我陋圃,西瞻广武庐。既贵不忘俭,处约能存无。镇俗在简约,塞门焉足摹。”是以姬孔为法,以管氏为戒也。审能如是,则史所书又何如邪?以史为正,则劭所言诬矣。东坡《撷菜诗》云:“秋来霜露满东园,芦菔生儿芥有孙。我与何曾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豚。”苟能如此,则岂肯纵嗜欲于口腹之间哉? 唐御食,红绫饼餤为上。光化中,放进士裴格、卢延逊等二十八人宴于曲江,敕太官赐饼餤,止二十八枚而已。延逊后入蜀,颇为蜀人所易,尝有诗云:“莫欺零落残牙齿,曾吃红绫饼餤来。”其为当世所贵重如此。《酉阳杂俎》载,衣冠家有萧家餫饨,庾家粽子,韩约樱桃饆饠,又有胡突鲙,獐皮索饼之类,号为名食,不至于甚侈而美有余,亦红绫饼餤之类也。 周颙有云:“性命之在彼极切,滋味之于我可赊。”今人以活脔而资口腹者,比比皆是也,是诚何心哉?或曰:“羊豕大身,难于刺割,蚶蛤微命,易于烹熬。”如是,则性命之小者尤不幸也。钟岏尝告其师何子季曰:“车螯蚶蛎,眉目内阙,唇吻外缄,不悴不荣,曾草木之不若;无声无臭,与瓦砾其何异?①故可长充庖厨,永为口实。”何其仁于大而忍于细与?山谷信佛甚笃,而晚年酷好食蟹,所谓“寒蒲束缚十六辈,已觉酒兴生江山。”又云:“虽为天上三辰次,未免人间五鼎烹。”乃果于杀如此,何哉?东坡在海南,为杀鸡而作疏,张乖崖之在成都,为刲羊而转经,是岂爱物之仁,不能胜口腹之欲邪?山谷谈无碍禅,苏、张行有为法,亦各其所见尔。
柳比妇人尚矣,条以比腰,叶以比眉,大垂手、小垂手以比舞态,故自古命侍儿,多喜以柳为名。白乐天侍儿名柳枝,所谓“两枝杨柳小楼中,袅袅多年伴醉翁”是也。韩退之侍儿亦名柳枝,所谓“别来杨柳街头权,摆撼春风只欲飞”是也。洛中里娘亦名柳枝,李义山欲至其家久矣,以其兄让山在焉,故不及昵。义山有《柳枝》五首,其间怨句甚多,所谓“画屏绣步障,物物自成双。如何湖上望,只是见鸳鸯”之类是也。呜呼,天伦同气之重,共聚于子女揉杂之所,已为名教之罪人,而一不得其欲,又作为诗章,显形怨讟,且自彰其丑,遗臭无穷,所谓灭天理而穷人欲者,无大于此。如李商隐者,又何足道哉! 张子野年八十五犹聘妾,东坡作诗所谓“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是也。荆公亦有诗云:“篝火尚能书细字,邮筒还肯寄新诗。”其精力如此,宜其未能息心于粉白黛绿之间也。坡复有《赠张刁二老诗》,有“共成一百七十岁”之句,则子野年益高矣。故其未章云:“惟有诗人被磨折,金钗零落不成行。” 老杜《丽人行》专言秦、虢宴游之乐,末章有“当轩下马立锦茵,慎莫近前丞相嗔”之句,当是谓杨国忠也。韩退之《华山女》末章,亦言“云窗雾阁事慌惚,重重翠幕深金屏。仙梯难攀俗缘重,浪凭青鸟通丁宁。”此言不知为何人发也? 李白《送侄良携二妓赴会稽》云:“遥看二桃李,双入镜中开。”《别河西刘少府》云:“自有两少妾,双骑骏马行。”以是知刘、李二君,皆不羁之士也。东坡作《临江仙》有“细马远驮双侍女,红巾玉带红靴”之语,其斯人之徒与! 韩退之作《欧阳詹哀词》,言其事父母至孝。又曰:“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又曰:“詹舍朝夕父母之养而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而归,为父母荣也。”及观《闽川名士传》载,①詹溺太原之妓,未及迎归,而有京师之行。既愆期而妓病革,将死,割髻付女奴以授詹,詹一见大恸,亦卒。集中载《初发太原寄所思诗》,所谓“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者,乃其人也。岂退之以同榜之故,而固护其短,饰词以解人之疑与?呜呼!詹能义何蕃之不从乱,而不能割爱于一妇人;能荐韩愈之贤,而不能以贻亲忧为念,殆有所蔽而然也。如《乐津北楼》绝句与《闻唱凉州诗》,皆赋情不薄,有以知其享年之不长也。
古今人咏王昭君多矣,王介甫云:“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欧阳永叔云:“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白乐天云:“愁苦辛勤憔悴尽,如今却似画图中。”后有诗云:“自是君恩薄于纸,不须一向恨丹青。”李义山云:“毛延寿画欲通神,忍为黄金不为人。”意各不同,而皆有议论,非若石季伦、骆宾王辈徒序事而已也。邢惇夫十四岁作《明君引》,谓“天上仙人骨法别,人间画工画不得。”亦稍有思致。 人君不能制欲于妇人,以至溺惑废政,未有不乱亡者。桀奔南巢,祸阶妹喜,鲁威灭身,惑始齐姜。妲己、褒姒以至张、孔、杨妃之徒皆是也。吴之于西施,王之耽惑不减于诸后,一夕越兵至而王不知也。郑寂夫诗云:“十重越甲夜成围,宴罢君王醉不知。若论破吴功第一,黄金只合铸西施。”谓非西施则吴不亡,吴不亡则安得以黄金铸范蠡之容哉?而东坡《范蠡诗》云:“谁将射御教吴儿,长笑申公为夏姬。却遣姑苏有麋鹿,更怜夫子得西施。”言楚申公欲弱楚而强吴者,以夏姬之故,曾不如范蠡灭吴霸越而坐得西施也。 铜雀伎,古人赋咏多矣。郑愔云:“舞余依帐泣,歌罢向陵看。”张正见云:“云惨当歌日,松吟欲舞风。”贾至云:“灵几临朝奠,空床卷夜衣。”王勃云:“妾本深宫伎,曾城闭九重。君王欢爱尽,歌舞为谁容。”沈佺期云:“昔年分鼎地,今日望陵台。一旦雄图尽,千秋遗令开。”皆佳句也。罗隐云:“强歌强舞竟难胜,花落花开泪满缯。只合当年伴君死,免教憔悴望西陵。”似比诸人差有意也。魏武阴贼险狠,盗有神器,实窃英雄之名,而临死之日,乃遗令诸子,不忘于葬骨之地,又使伎人著铜雀台上以歌舞其魂,亦可谓愚矣。东坡云:“操以病亡,子孙满前,而咿嘤涕泣,留连妾妇,分香卖履,区处衣物,平生奸伪,死见真性。”真名言哉! 高祖《大风》之歌,虽止说二十三字,而志气慷慨,规模宏远,凛凛乎已有四百年基业之气。《史记·乐书》谓之《三侯章》。令沛得以四时歌舞宗庙,盖欲使后之子孙,知其祖创业之勤,不可怠于守成尔。武帝《秋风辞》《瓠子歌》已无足道,及为赋以伤悼李夫人,反覆数百言,绸缪眷恋于一女子,其视高祖岂不愧哉!《艺文志》,上自造赋二篇,其一不得而见邪。 老杜《北征诗》云:“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其意谓明皇英断,自诛妃子,与夏、商之诛褒、妲不同。老杜此语,出于爱君,而曲文其过,非至公之论也。白乐天诗云:“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非逼迫而何哉?然明皇能割一己之爱,使六军之情帖然,亦可谓知所轻重矣,故前辈有诗云:“毕竟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是何人①?”小说《卢环抒情》载,唐僖宗幸蜀,词人题于马嵬驿云:“马嵬烟柳正依依,重见銮舆幸蜀归。泉下阿瞒应有语,这回休更怨杨妃。”虽一时戏语,亦无乃厚诬阿瞒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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