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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牖闲评/南宋·袁文

文章来源:恶人谷珠楼 更新时间:2007-7-22 16:18:02 

  《家语》:“累累然若丧家之狗。”丧字当作去声,言如失家之狗耳。故苏东坡诗云“惘惘可怜真丧狗”是矣。而元微之诗乃云:“饥摇困尾丧家狗。”又却作平声用,何也?案:丧家狗,据《韩诗外传》论文义应读平声,元稹诗盖本之。(卷四,下同)

  沽字有二义,有作去声用者,有作平声用者。如李太白诗云:“夜台无晓日,沽酒与何人。”东坡诗云:“潘子久不调,沽酒江南村。”此作去声用也。如东坡诗云:“得钱只沽酒。”又曰:“沽酒饮陶潜。”此作平声用也。

  杜子美字学不明,其作诗多用重字,而不之悟。如《寄刘峡州诗》云:“家声同令闻,时论以儒称。”又曰:“姹女萦新裹,丹砂乏旧秤。”不知称字即古之秤字,其秤字乃后人误改称字之偏旁耳。《奉汉中王手札诗》云:“国有乾坤大,王今叔父尊。”又云:“从容草奏罢,宿昔奉清樽。”不知尊字即古之樽字,乃后人误增尊字之偏旁耳。子美作此二诗,却不如韩退之《郾城联句》云:“两厢铺氍毹,五鼎调勺药。”又云:“但掷雇笑金,仍祈却老药。”前“药”字盖本《子虚赋》中“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勺音酌,药音略;后“药”字乃如字。退之所用一字,其实是二字;子美所用二字,其实是一字。

  《唐韵》:“欸音霭,乃音媪。”黄太史《书元次山〈欸乃曲〉》注云:“欸音袄,乃音霭。”太史误耳。《洪驹父诗话》亦云:“欸音霭,乃音媪。”是已。苕溪渔隐不曾深究,乃谓驹父不曾看元次山诗及太史此注,妄为之音,而不知己自不曾看《唐韵》,反以驹父为误也。

  韩退之诗:“君欲问方桥,方桥如此作。”作字与过字同押,音做明矣。苕溪渔隐云:“老杜诗‘主人送客无所作’,作字当音做也。”余谓黄太史诗云“敛手还他能作者”,此作字岂不当音做乎?盖与前二作字义同也。

  韩文公诗“未谙鸣摵摵”,案苕溪渔隐云:“摵音缩,又音索。”止此二音。晁无咎诗云:“上山割白纻,山高叶摵摵。持归当户绩,为君为絺绤。”却又音为戚矣。

  华阳,华字是去声,华山之华也。林和靖诗云:“终约吾师指芳草,静吟闲步岸华阳。”疑华字不可作平声。小乘禅,乘字是平声。汪彦章诗云:“应物聊为小乘禅。”疑乘字不可作去声。

  因话录云:“祠部俗谓之冰厅,冰字《唐书》音作去声。”欧阳文忠公诗乃有“独宿冰厅梦帝关”,冰字作平声用,文忠公误矣。而沈存中作《江南春意乐府》词云:“艇子隔溪语,水光冰玉壶。”冰字,自音去声。则知冰字可以作去声音,故存中特著于此。

  今人作添減字,添字从氵,是也;而減字从冫,冫乃是冰字,于減字有何意义?其谬误有如此者。苏东坡《书皇太后阁春帖子》云:“宫中侍女減珠翠”,作減字方为得体。夫字固有难知者,而添減二字殊易晓,虽善书者,略不为稽考,只循俗而书之,殊可怪矣。

  奈何乃连绵字,世多称无奈何是已。奈字上从大,下从示,当作奴个切,不可作奴带切,而音为柰字也。苏东坡诗云:“平生不尽器,痛饮直无奈。旧人举眼看,老伴余几个。”奈字乃与个字同押,是东坡诗用奈字作奴个切矣。若木下示,却是奴带切,果木名,与奈字自是两字。

  豨苓,豨字本仄声,苏东坡诗云“千金得奇药,开示皆豨苓”是已。而唐子西乃作平声,其诗云“岂有豨苓解引年”是也。

  苏东坡作《参寥子真赞》云:“惟参寥子身贫而道富,辩于文而讷于口,外尪羸而中健武,与人无竞而好讥刺朋友之过,枯形灰心而喜为感时玩物不能忘情之语,此余所谓参寥子有不可晓者五也。”其间口字合音孔五切,见《诗补音》;过字合音古字,见《唐韵》。庶几与《赞》中武字、五字叶也。此知前辈作文,不妄下语,皆有所本矣。

  黄太史云:“能,奴来切,三足鳖也。今于来字韵中用‘法士多怀能’,乃是僧似鳖耳。”据此,则才能字不可作奴来切押矣。然古文固有用本字而借他音者,张平子《西京赋》云:“摭紫贝,搏耆龟,搤水豹,絷潜牛。”郭璞《游仙诗》云:“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临源揖清波,凌冈掇丹荑。”夫龟字作鸠字音,莱字作黎字音,非本字而借他音押者乎?又况《荀子·成相篇》云:“世之灾,妒贤能,飞廉知政任恶来。”潘正叔《赠王元贶》诗云:“游鳞萃灵沼,翔翼希天阶。济川用舟楫,致治由贤能。”其用能字,固有作奴来切者,太史岂一时失记而误言之耶?

  淋浪二字,浪字乃平声,蔡君谟诗云“堂上寿觞淋浪满”,其浪字却作去声用。漫浪二字,浪字乃去声,李方叔诗云“令人却忆漫浪翁”,浪字却又作平声用,皆所不能晓者也。

  诗家用乞字,当有二义:有作去声用者,有作入声用者。如陈无已诗云“乞与此翁元不称”,苏东坡诗云“何妨乞与水精鳞”,此作去声用也;如唐子西诗云“乞取蜀江春”,东坡诗云“乞得胶胶扰扰身”,此作入声用也。

  柰字,从木,奴带切;奈字,从大,奴个切,字形音训全不同。然人写柰字,往往多作奈字。奈字之作柰字,盖二字易于相乱,故多错误。胡宗愈写杜子美诗“鸡栖奈尔何”,奈字从大,诚是也。然其后写“宿阴繁素”,合作柰字,今乃作字,其左既添一木。若复从木,疑字书无此字,所不可晓。

  屏营二字,据《艺苑雌黄》,乃有傍徨恐惧之意。屏,音卑盈切。本朝有徐安人者,能诗,有集行世,其作《秋扇诗》云:“西风飒高梧,枕簟凄以清。团扇犹在侧,挥弄意屏营。”观其诗意,似与《艺苑雌黄》所言相合。若扬子云“萃之屏营,嬴擅其政”,庾亮《让中书监表》云“忧惶屏营,不知所厝”,此二书皆音屏为上声,误矣。

  世称李白诗云:“山阴道士如相访,为写黄庭换白鹅。”夫王羲之换鹅,乃写《道德经》,《晋史》载之甚详。后人遂以为李白之误。然《李白集》中自有“山阴遇羽客,要此好鹅宾。扫素写道经,笔精妙入神”之诗,而李白初不误也。又黄太史作《玉楼春词》,末句云:“为君写得黄庭了,不要山阴道士鹅。”太史似不免有承误之讥。然太史集中亦有“颇似山阴写道经,虽与群鹅不当价”之诗,而太史亦不误也。以此知太史《玉楼春词》与李白前诗相似,恐必为后人赝作。不然,李白远矣,流传固未可知,而太史近代人,《玉楼春》并不在集中,则知决非太史之词,皆为后人赝作明矣。(卷五,下同)

  韩退之诗云:“一奴长须不裹头,一婢赤脚老无齿。”此盖记卢仝之一奴一婢耳。苏东坡作绝句诗云:“更烦赤脚长须老,来趁西风十幅蒲。”东坡似指赤脚、长须为一人,岂其不详审耶?

  白乐天好以俗语作诗,改易字之平仄,如“雪摆胡衫红”,此以俗语胡字作鹘字也;“燕姬酌蒲桃”,此以俗语蒲字作勃字也;“忽闻水上琵琶声”,此以俗语琵字作弼字也。又有不因俗语而亦改易字之平仄者,如“为问长安月,如何不相离”,自注云:“相,音思必切”,乃以相字为入声;“绿浪东西南北路,红栏三百九十桥”,乃以十字为平声;“四十著绯军司马,男儿官职未蹉跎”,“一为州司马,三见岁重阳”,乃以司字为入声。自苏、李以来,未见此格调也。

  杜荀鹤诗不甚佳,而或者独取其《闺怨》一联:“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归田录》乃云:“此诗周朴所作。”欧阳文忠公大儒,想必有据而不妄言。如此,则荀鹤诗殆绝无佳者矣。

  汪彦章《松诗》云:“绝胜分封五丈夫”,疑丈字乃大字。前辈用事,亦有错误处。“五大夫”盖秦官也。秦始皇登泰山,避雨松下,遂封为五大夫。初不闻有五株之说,后世不究五大夫是秦官,乃以松为五株,皆封为大夫。王逢原诗云:“却笑五株乔岳下,肯将直节事嬴秦。”盖错误也。

  唐李端有《巫山高》一篇,欧阳文忠公作《庐山高》以拟之。而《韶州图经》载,马援南征,其门人辕寄生善吹笛,援为作歌和之,名曰《武溪深》,则《庐山高》亦《武溪深》之意也。

  王荆公每自称楚老,初不见其用处,及观其作《定林诗》云:“楚老一枝筇,于此傲人群。”又作《公辟枉道过访》诗云:“旧事齐儿应共识,新篇楚老得先知。”方知此“楚老”,乃荆公自谓耳。

  苏东坡作《英州峡山寺》诗,所载孙恪化猿事,乃端州峡山寺,非英州峡山寺也。

  苏东坡《送笋与李公择诗》云:“骈头玉婴儿,一一脱锦绷。”此盖用唐人《食笋诗》云:“稚子脱锦绷,骈头玉香滑。”为故事也。而杜工部诗亦云“笋根稚子无人见”,或者乃以为雉鸡之雉,误矣。此正唐人所谓“稚子脱锦绷”者。杜牧之诗又云:“幽笋稚相携”,以牧之之诗证之,则工部之诗益知非雉鸡之雉矣。

  《尚书故实》载:元载破家,籍财货诸物,得胡椒九百斛,而苏东坡诗云:“胡椒八百斛,流落知为谁。”遂与之减却百斛,岂其笔误耶?案:《新唐书·元载传》云:胡椒至八百石,它物称是。黄庭坚诗有“何处胡椒八百斛”之句。是书论蔡京诸人奢纵条,谓胡椒八百斛,如唐元载者不足云。此条似故作诙谐语,非直证误减百斛。苏东坡《奉敇撰上清储祥宫记》,后朝廷磨之,别命蔡元度作,故东坡有诗云:“淮西功德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退之《淮西碑》亦是磨后复使文昌再作,此二事大相类也,东坡遂托为此诗,绍圣间有人于沿流馆中得之,盖亦有少不平故耳。而苕溪渔隐不知有此,乃谓东坡窜海外时作,欲以自况,非也。

  柳子厚所居乃愚溪,苏东坡《过太行诗》云:“未应愚谷能留柳”,溪字遽改为谷字矣。

  苏东坡诗云:“溪边布谷儿,劝我脱破裤。”盖以布谷为脱却破裤也。然脱却破裤,乃是不如归去,子规之鸟耳,非布谷也。

  苏东坡诗云:“关右玉酥黄似酒”,碑本乃作土酥,土字是也。况末句又云:“明朝积玉高三尺”,无用两玉字之理,则是土字无疑。

  苏东坡诗云:“扶桑大茧如瓮盎”,瓮字,人多作去声读,注云:“瓮,于龙切。”然则此诗瓮字,须作平声读为是。

  苏东坡不甚喜妇人,而诗中每及之者,非有他也,以为戏谑耳。其曰“短长肥瘠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乃评书之作也;其曰“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乃咏西湖之作也;其曰“戏作小诗君勿诮,从来佳茗似佳人”,乃谢茶之作也。如此数诗,虽与妇人不相涉,而比拟恰好,且其言妙丽新奇,使人赏玩不已,非善戏谑者,能若是乎?

  苏东坡昔守临安,余曾祖作倅。一日,同往一山寺祈雨,东坡云:“吾二人赋诗,以雨速来者为胜,不然,罚一饭会。”于是东坡云:“一炉香对紫宫起,万点雨随青盖归。”余曾祖则曰:“白日青天沛然下,皂盖青旗犹未归。”东坡视之云:“我不如尔速。”于是罚一饭会。

  任渊解黄太史诗,改《磨崖碑后诗》“臣结春秋二三策”一句,作“臣结舂陵二三策”,引元次山《舂陵行》为言。此固一说也。然余见太史亲写此诗于磨崖碑后者,作“臣结春秋二三策”,讵庸改耶?

  黄太史《谢送宣城笔诗》云:“宣城变样蹲鸡距,诸葛名家捋鼠须。一束喜从公处得,千金求买市中无。漫投墨客摹科斗,胜与朱门饱蠹鱼。愧我初非草玄手,不将闲写吏文书。”世多病此诗既押十虞韵,鱼虞不通押,殆落韵也。殊不知此乃古人诗格。昔郑都官与僧齐己、郑损辈,共定今体诗格云:“凡诗用韵,有数格:一曰葫芦,一曰辘轳,一曰进退。葫芦韵者,先二后四;辘轳韵者,双出双入;进退韵者,一进一退。失此则谬矣。”今此诗前二韵押十虞字,后二韵押九鱼字,乃双出双入,得非所谓辘轳韵乎?非太史之误也。

  黄太史《谢檀敦信送柑子诗》云:“书后合题三百颗。”若用黄柑事,则言二百可也,而云三百者,却是橘矣。

  朝鸡者,鸣得绝早,盖以警入朝之人,故谓之朝鸡。晁以道诗乃云:“鸡鸣本候海潮信,不为金门上马时。”如此则当为潮汐之潮字,未知何据。

  欧阳文忠公不喜《中说》,以为无所取。而司马温公酷爱之。杨文公不喜杜子美诗,而黄太史眷眷未尝辄去手。又苏东坡喜《汉书》,而独不喜《史记》。夫《中说》、杜诗、《汉书》、《史记》,人人皆知其美,而诸公所见不同如此,岂亦性情之癖耶?

  苏东坡任翰林院学士日,作《除范纯仁右仆射制》云:“得臣奉己,而不在民。”若以《左氏传》考之,乃蔿吕臣,非楚得臣也。又东坡作《吕公著除司空制》云:“仁莫大于求旧书”,人惟求旧,恐非仁字,殆传写之误耳。

  苏东坡在黄州时,梦神宗召入小殿赐宴,乃令作《宫人裙铭》,又令作《御靴铭》,二文皆载之集中。及作《志林》乃云:“某倅武林日,梦神宗召入禁中,宫女圜侍,一红衣女童捧红靴一只,命某铭之。既毕,使宫女送出,睇视裙带间,有六言诗一首。”盖即集中所载裙与靴铭也,不知何故不同如此。

  黄太史《谢张宽夫送棕栮颂》云:“张子羞我助贫餐。”下句云:“桑鹅楮鸡不足云。”余疑餐乃飧字,盖传写之误。《字书》云:“熟食曰飧。”以飧字叶故也。

  绍兴初省闱试《兼听尽天下之美赋》,魁卷第六韵云:“三千同德,谁云大武之有惭;四七合谋,孰谓中兴之未尽。”美则美矣,惜“有惭”二字乃成汤,非武王也。《左氏传》载:季札观周乐,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札言盖本书仲虺之诰得来,有惭二字,岂可借用?

  徐仲雅《宫词》云:“内人晓起怯春寒,轻揭珠帘看牡丹。一把柳丝收不得,和风搭在玉栏杆。”而黄太史作《黄龙心禅师烧香颂》云:“海风吹落楞伽山,四海禅徒著眼看。”其后二句,乃是袭徐仲雅《宫词》,岂太史作颂案此句下有脱文。

  苏东坡记李后主去国词云:“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以为后主失国,当恸哭于庙门之外,谢其民而后行。乃对宫娥听乐,形于词句。余谓此决非后主词也,特后人附会为之耳。观曹彬下江南时,后主豫令宫中积薪,誓言若社稷失守,当携血肉以赴火。其厉志如此,后虽不免归朝,然当是时,更有甚教坊,何暇对宫娥也?

  《说文》:“筠字,从竹,竹皮也。”孔颖达亦以为竹外青皮。苏东坡作《临江仙词》云:“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乃用白乐天诗“无波古井水,有节秋竹竿。”诗虽承乐天之语,而改竹为筠,遂觉差逊。

  苏东坡在黄州有词云:“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惟高处旷阔,则易于生寒耳。故黄州城上筑一堂,以“高寒”名之,其名极佳。今士大夫书问中,往往多用“高寒”二字,虽云本之东坡,然既非高处,二字亦难兼也。

  苏东坡在黄州,自号狂副使。其词云:“更问樽前狂副使”;又自号老农夫,其词云:“看取雪堂坡下老农夫。”苏东坡谪黄州,邻家一女子甚贤,每夕只在窗下听东坡读书。后其家欲议亲,女子云:“须得读书如东坡者乃可。”竟无所谐而死。故东坡作《卜算子》以记之,黄太史谓“语意高妙”,盖以东坡是词为冠绝也,独不知其别有一词名《江神子》者。东坡倅钱塘日,忽刘贡父相访,因拉与同游西湖。时二刘方在服制中。至湖心,有小舟翩然至前,一妇人甚佳,见东坡自叙:“少年景慕高名,以在室无由得见。今已嫁为民妻,闻公游湖,不避罪而来。善弹筝,愿献一曲,辄求一小词以为终身之荣可乎?”东坡不能却,援笔而成,与之。其词云:“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筵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拟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此词岂不更奇于《卜算子》耶?

  “霭霭迷春态,溶溶媚晓光。不应容易下巫阳,只恐翰林前世是襄王。暂为清歌驻,还因暮雨忙。瞥然飞去断人肠,空使兰台公子赋高唐。”此秦少游为朝云作《南歌子》词也。“玉骨那愁瘴雾一作烟瘴,冰肌自有仙风一作冰姿。海山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素面常嫌粉污,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此苏东坡为朝云作《西江月》词也。余谓此二词,皆朝云死后作。其间言语亦可见。而《艺苑雌黄》乃云:“《南歌子》者,东坡令朝云就少游乞之;《西江月》者,东坡作之以赠焉。”恐非也。庄季裕《鸡肋编》曰:“东坡谪惠州时,作梅词云云。”广南有绿毛丹嘴禽,其大如雀,状类鹦鹉,栖集皆倒悬于枝上,土人呼为倒挂子。而梅花叶四周皆红,故有“洗妆”之句。二事皆北人所未知者。

  程伊川一日见秦少游,问“天若有情,天也为人烦恼”是公之词否?少游意伊川称赏之,拱手逊谢。伊川云:“上穹尊严,安得易而侮之?”少游惭而退。近日某闻有一官妓周韵者,作《瑞鹤仙》遗之,其末句云:“醉归来,不悟人间天上,云雨难寻旧迹。但余香暗著罗衾,怎生忘得?”其词固佳也,但天上岂是作欢处?其亵慢又甚于少游。

  黄太史《西江月》词云:“断送一生惟有,破除万事无过。”此皆韩退之之诗也。太史集之,乃天成一联。陈无己以为切对而语益峻,盖其服膺如此。太史又尝谓人云:“杜荀鹤诗‘举世尽从愁里老’,可对韩退之诗‘何人肯向死前休’,此一联尤奇绝。”虽未成全篇,知太史真能集句,第恨所见者不多耳。然其譬集句为百家衣者,亦其所优为故也。

  黄太史词云:“一杯春露莫留残,与郎扶玉山。”又词云:“杯行到手更留残。”两残字下得虽险,而意思极佳。

  朱希真好作怪字,往往人多笑之。其小词有云:“轻红写遍鸳鸯带,浓绿争倾翡翠卮。”其怪字似不宜写在“鸳鸯带”上,则“争倾翡翠卮”,恐未必然也。一日偶于江阴侯守坐上及之,坐客无不大笑。

  曲名有《念奴娇》者,初谓爱念之念,是不然。唐明皇时,宫中有念奴,善歌,未尝一日离帝之左右,其宠幸可知。能制新词,疑因此创名也。

  元微之诗云:“六么散序多笼捻。”王建诗云:“琵琶先抹绿腰头。”盖此曲先名《录要》,后改名《绿腰》,而今曲名《六么》者,偶从省耳,非有他说也。

  今小词中谓:“孟婆,且告你,与我佐些方便。风色转,吹个船儿倒转。”孟婆二字,不为无所本也。《北户录》载:“段公路云:南方除夜将发船,皆杀鸡择骨为卜,占吉凶。以肉祀船神,呼为孟翁、孟姥。”

  曲名《红窗回》者,红窗影也,见《异闻集》。名《贺新郎》者,《贺新凉》也,见《古今词话》。名《二郎神》者,《大郎神》也,见《能改斋漫录》。

  有《二郎神》词,前段云:“闷来弹鹊,又搅碎一帘花影。漫试著春衫,还思纤手薰彻,金球烬冷。”前押影字,后押冷字,用韵似不叶。然冷字有二音:一音鲁打切,一音鲁顶切。此曲冷字,若作鲁打切则不叶,当作鲁顶切矣。亦如《卜算子》词后段云:“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汀冷。”此冷字与省字同押,是亦鲁顶切也。

  余尝见《虢国夫人夜游图》,乃晏元献公家物,后归于内府。徽宗亲题其上云:“张萱所作。”苏东坡诸公有诗,皆在其后。而黄太史跋东坡此诗,乃云“周昉所作《虢国夫人夜游图》”,疑太史未尝见此图,以意而言之耳。

  前世皆病苏东坡不当呼李伯时为画师,盖东坡尝有诗云:“前世画师今姓李,不妨重作辋川图。”殊不知东坡乃用王摩诘之语耳。摩诘自作《辋川图诗》云:“当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不能舍余习,偶被时人知。”东坡盖本于此。

  建中靖国间,饶德操题《周昉画李白诗》云:“乌纱之中白苎袍,岸中攘臂方出遨。”此本最佳也。今之画李白者,作绯袍。其服色未为深害,但里用白夹,寓所谓里白者,何为鄙俚至于如此?而今士大夫收本,往往皆同,举此可为千载一笑。又古诗云:“日暮倚修竹,佳人殊未来。”所谓佳人,乃贤人也。今画工竟作一妇人,彼纵不知诗,宁无一人以晓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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