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遣词造句

　　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其言也约而达，微而臧，罕譬而喻，可谓继志矣。（《礼记•学记》）

　　子曰：“辞达而已矣。”（《论语•卫灵公》）

　　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孟子•尽心下》）

　　教训者，以道义为本，以巧辩为末。辞语者，以信顺为本，以诡丽为末。（汉•王符《潜夫论•务本》）

　　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汉•王符《潜夫论•务本》）

　　世人论司马迁、班固才之优劣，多以固为胜，余以为失。迁之著述，辞约而事举，叙三千年事，唯五十万言；固叙二百年事，乃八十万言；烦省不敌，固之不如迁一也。……又迁为苏秦、张仪、范雎、蔡泽作传，逞词流离，亦足以明其大才也。故述辩士则辞藻华靡，叙实录则隐核名检，此真所以良史也（晋•张辅《名士优劣论》，见中华书局版《全晋文》卷一百五）

　　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成章，积章而成篇。篇之彪炳，章无疵也；章之明靡，句无玷也；句之精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从，知一而万毕矣。（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章句》）

　　寻诗人拟喻，虽断章取义，然章句在篇，如茧之抽绪，原始要终，体必鳞次。启行之辞，逆谋中篇之意，绝笔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绮交，内义脉注，跗萼相衔，首尾一体。若辞失其朋，则羁旅而无友，事乖其次，则飘寓而不安。是以搜句忌于颠倒，裁章贵于顺序，斯固情趣之指归，文笔之同致也。（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附会》）

　　赞曰：断章有检，积句不恒。理资配主，辞自失朋。环情草调，宛转相腾。离合同异，以尽厥能。（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附会》）

　　是以缀句属篇，必须拣择：一避诡异，二省联边，三权重出，四调单复。诡异者，字体瓌怪者也。曹摅诗称“岂不愿斯游，褊心恶讻呶”。两字诡异，大疵美篇，况乃过此，其可观乎！联边者，半字同文者也。状貌山川，古今咸用，施于常文，则龃龉为瑕，如不获免，可至三接，三接之外，其字林乎！重出者，同字相犯者也。《诗》、《骚》适会，而近世忌同，若两字俱要，则宁在相犯。故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一字非少，相避为难也。单复者，字形肥瘠者也。瘠字累句，则纤疏而行劣；肥字积文，则黯黕而篇暗；善酌字者，参伍单复，磊落如珠矣。凡此四条，虽文不必有，而体例不无。若值而莫悟，则非精解。（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练字》）

　　夫饰言者为文，编文者为句；句积而章立，章积而篇成。篇目既分，而一家之言备矣。古者行人出境，以词令为宗；大夫应对，以言文为主。况乎列以章句，刊之竹帛，安可不励精雕饰，传诸讽诵者哉？（唐•刘知几《史通•叙事》）

　　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唐•韩愈《答尉迟生书》）

　　诗有三般句：有自然句，有容易句，有苦求句。命题属意，如有神助，归于自然。命题率易，遂成一章，归于容易。命题用意，求之不得，归于苦求。（唐•白居易<•>《金针诗格》）

　　两句一意体：诗云：“何如百年内，不见一人闲。”此二句虽属对，而十字血脉相连。（唐•叡《炙毂子诗格》）

　　陈公时偶得杜集旧本，文多脱误，至《送蔡都尉诗》云：“身轻一鸟”，其下脱一字。陈公因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其后得一善本，乃是“身轻一鸟过”。陈公叹复，以为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也。（宋•欧阳修《六一诗话》）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因采菊而见山，境与意会，此句最有妙处。近岁俗本皆作“望南山”，则此一篇神气多索然矣。古人用意深微，而俗士率然妄以意改，此最可疾。（宋•苏軾《东坡诗话》）

　　形似之语，盖出于诗人之赋，“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是也；激昂之语，盖出于诗人之兴，“周余黎民，靡有孑遗”是也。[古人形似之语，如镜取形，灯取影（也。故老杜所题诗，往往亲到其处，益知其工）。激昂之言，孟子所谓“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初不可形迹考，然后此乃见一时之意）。余游武侯庙，然后知]《古柏诗》所谓“柯如青铜根如石”，信然，决不可改。此乃形似之语。“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此激昂之语，不如此则不见柏之大也。文章（固多端），警策往往在此两体[耳]。（宋•范温《潜溪诗眼》，见中华书局版《宋诗话辑佚》下册）

　　潘邠老言：“七言诗第五字要响，如‘返照入江翻石壁，归来拥树失山村’，翻字，失字是响字也。五言诗第三字要响，如‘园菏浮小叶，细麦落轻花’，浮字，落字是响字也。所谓响者，致力处也。”予窃以为字字当活，活则字字自响。（宋•吕本中《童蒙诗训》，见中华书局版《宋诗话辑佚》下册）

　　苕溪渔隐曰：“诗句以一字为工，自然颖异不凡，如灵丹一粒，点石成金也。浩然云：‘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上句之工，在一‘淡’字，下句之工，在一‘滴’字，若非此二字，亦乌得而为佳句哉？”（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九，见中华书局版《宋诗话辑佚》下册）

　　王荆公编《百家诗选》，尝从宋次道借本，中间有“暝色赴春愁”，次道改“赴”字作“起”字，荆公复定为“赴”字，以语次道曰：“若是‘起’字，人谁不能道？”次道以为然。（宋•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中）

　　诗以一字为工，世固知之，惟老杜变化开合，出奇无穷，殆不可以以行迹捕。如“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远近数千里，上下数百年，只在“有”与“自”两字间，而吞纳山川之气，俯仰古今之怀，皆见于言外。《滕王亭子》“粉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若不用“犹”与“自”两字，则馀八言凡亭子皆可用，不必滕王也。此皆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而此老独雍容闲肆，出于自然，略不见用力处。今人多取已用字模仿用之，偃蹇狭陋，尽成死法。不知意与境会，言中其节，凡字皆可用也。（宋•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中）

　　文字意同而立语自有工拙。沈存中记穆修、张景二人同造朝，方论文次，适有奔马践死一犬，遂相与各记其事，以较工拙。穆修曰：“马逸，有黄犬遇蹄而毙。”张景曰：“有犬死奔马之下。”今较此二语，张景为优。然存中但云：“适有奔马践死一犬。”则又浑成矣。（宋•陈善《扪虱新话》卷五）

　　韩子苍云：“老杜‘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古人用颜色字亦须匹配得当方用，‘翠’上方见得黄，‘青’上方见得白。”此说有理。（宋•曾季貍《艇斋诗话》）

　　太白发句，谓之开门见山。（宋•曾季貍《艇斋诗话》）

　　诗有实字而善用之者，以实为虚。杜云：“弟子贫原宪，诸生老伏虔。”“老”字盖用“赵充国请行，上老之”。 （宋•杨万里《诚斋诗话》）

　　韩愈之妙在用叠句，如“黄帘绿幕朱户闲”是一句能叠三物，如“洗妆拭面著宫帔，白咽红颊长眉青”是两句叠六物。惟其叠多，故事实而与语健。又诸诗《石鼓歌》最工，而叠语亦多，如“雨淋日炙野火烧，鸾翔凤翥众仙下，金绳铁索锁钮壮，古鼎跃水龙腾梭”，韵韵皆叠，句句之中，少者两物，多者三物，乃至四物，几乎皆是一律。惟其叠语，故句健，是以为好诗也。（宋•吴沆《环溪诗话》）

　　陵阳论下字之法：仆尝请益曰：“下字之法当如何”？公曰：“正如弈棋，三百六十路都有好着，顾临时如何耳。”仆复请曰：“有二字同意，而用此字则稳，用彼字则不稳，岂牵于平仄声律乎？”公曰：“固有二字一意，而声且同，可用此而不可用彼者。《选》诗云‘庭皋木叶下’，‘云中辨江树’。还可作‘庭皋树叶下’，‘云中辨烟木’。至此，唯可默晓，未易言传耳。”（《室中语》）（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六）

　　旬锻月炼：唐人虽小诗，必极工而后已。所谓旬锻月炼，信非虚言。小说崔护《题城南诗》，其始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后以其意未完，语未工，改第三句云：“人面秪今何处在？”盖唐人工诗，大率如此。虽有两“今”字，不恤也。取语意为主耳。（《笔谈》）（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八）

　　句中有眼：汪彦章移守临川，曾吉甫以诗迓之云：“白玉堂中曾草诏，水晶宫里近题诗。”先以示子苍，子苍为改两字云：“白玉堂深曾草诏，水晶宫冷近题诗。”迥然与前不侔，盖句中有眼也。古人炼字，只于眼上炼，盖五字诗以第三字为眼，七字诗以第五字为眼也。（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八）

　　句法中有字面，盖词中一个生硬字用不得，须是深加锻炼，字字敲打得响，歌诵妥溜，方为本色语。如贺方回、吴梦窗皆善于炼字面，多于温庭筠、李长吉诗中来。字面亦词中直起眼处，不可不留意也。（宋•张炎《词源•字面》）

　　或曰：“所谓诗法少用语助字，多则为儒者诗而非诗人诗也，此说如何？”先生曰：“《国风》曰：‘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大雅》曰：‘一者直来，俾我只也’；与《庚歌》之“哉”字，《卿云歌》之‘兮’字相似。李太白有云：‘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少陵有云：‘杖兮杖兮，尔之生也甚正直’，昌黎有云：‘忽忽乎不知予生之为乐也’，率皆如此。大抵诗者所以道情性，随所欲言无不可者，若以此为拘忌，不其固哉！”（元•傅若金《诗法正论》）

　　炼句要雄浑清健，有金石声。（元•杨载《诗法家数》）

　　我求之《三百篇》之流丽，卜子夏之条畅，无是也，诗与文岂当有异道哉？子曰：“辞达而已矣。”辞而不达，谁当知者？故缩之而五七言，畅之而长篇，发之而大制作，孰非文也？要于达而止。（元•刘将孙《养吾斋集》卷十一《黄公海诗序》）

　　[钱塘李道坦坦之]尝言：“学诗必以李、杜为宗。唐律四十字、五十六字，成一片文章，岂可以闲冗语填之？大凡诗一字未佳未稳，必有一字可代，思之当自得耳。”（元•吴师道《吴礼部诗话》）

　　老杜诗：“花蕊上蜂须。”妙在“上”字。李白诗：“清水出芙蓉。”妙在“出”字。韦苏州诗：“微雨暗深林。”更妙在“暗”字。欧阳永叔词：“绿杨楼外出秋千。”妙在“出”字。（明•何孟春《馀冬诗话》卷下）

　　古人一句诗称振绝者，如：“枯桑知天风”，如：“海日生残夜”，下此如：“满城风雨近重阳”之句，然未若谢客之“池塘生春草”也。少日读此不解，中岁以来始觉其妙，意在言外，神交物表，偶然得之，有天然之趣，所以可贵。（明•何孟春《馀冬诗话》卷下）

　　七言歌行，靡非乐府，然至唐始畅。其发也，如千斤之弩，一举透革。纵之则文漪落霞，舒卷绚烂。一入促节，则凄风急雨，窈冥变幻。转折顿挫，如天骥下坂，明珠走盘。收之则如櫜声一击，万骑忽敛，寂然无声。（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一）

　　歌行有三难：起调一也，转节二也，收结三也。惟收为犹难。如作平调，舒徐绵丽者，结须为雅词，勿使不足，令有一唱三叹意。奔腾汹涌，驱突而来者，须一截便住，勿留有余。中作奇语，俊夺人魄者，须令上下脉相顾，一起一伏，一顿一挫，有力无迹，方成篇法。此是秘密大藏印可之妙。（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一）

　　古诗妙在形容之耳，所谓水月镜花，所谓人外之人，言外之言。宋以后则直陈之矣。于是求工于字句，所谓劳心日拙者也。形容之妙，心了了而口不能解，卓如跃如，有而无，无而有。（明•李梦阳《空同集》卷六十一《论学下篇》）

　　孟浩然诗句：孟集有“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之句，刻本脱一“就”字，有拟补者，或作“醉”，或作“赏”，或作“泛”，或作“对”，皆不同，后得善本是“就”字，乃知其妙。（明•杨慎《升庵诗话》卷六）

　　作诗不可用难字，若柳子厚《奉寄张使君》八十韵之作，篇长韵险，逞其学问故尔。（明•谢榛《四溟诗话》卷一）

　　诗以佳句为主。精炼成章，自无败句。所谓“善人在坐，君子自来。”（明•谢榛《四溟诗话》卷二）

　　盛唐句法浑涵，如两汉之诗，不可以一字求。至老杜而后，句中有奇字为眼，才有此，句法便不浑涵。昔人谓石之有眼为研之一病，余亦谓句中有眼为诗之一病。（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五）

　　严谓古诗不当较量重复，而引属国数章见例。是则然矣。古人佳处，岂在是乎？观少卿三章及两汉诸作，足知冗非所贵，第信笔天成，间遇一二不拘拘窜定耳。“青青河畔草”一章，六用叠字而不觉，正古诗妙绝处。不可概论。然亦偶尔，未必古人用意为之。（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二）

　　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展转隔碍，虽写得畅显，已恐不如口舌矣，况能如心之所存乎？故孔子论文曰：“辞达而已”，达不达，文不文之辨也。（明•袁宗道《论文上，见《白苏斋类集》卷二十》）

　　夫诗文之道非苟然也。其大患有二：朴者无味，灵者有痕。故有志者常精心于二者之间，而验其候以为浅深。必一句之灵，能回一篇之运；一篇之朴，能养一句之神，乃为善作。（明•谭元春《题简远堂诗》，见《谭友夏合集》卷二十三》）

　　句既得矣，于句中之字，浑然天成者为佳。下字必须清，必须活，必须响，与一篇之意、一句之意相通，各自卓立而复相成，是为本色。（明•黄子肃《诗法》，见乾隆敦本堂刊本《诗学指南》卷一）

　　每事过求，则当前妙境，忽而不领。古人谓眼前景致，口头言语，便是诗家体料。所贵于能诗者，只善言之耳。总一事也，而巧者绘情，拙者索相。总一言也，而能者动听，不能者忤闻。初非别求一道以当之也。（明•陆时雍《诗镜总论》）

　　欧公《醉翁亭记》：“峰回路转，有亭翼然立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一“翼”字，将亭之情、亭之景、亭之形象俱写出，如在目前，可谓妙绝矣。此等不可胜言。大约古人用字如将用兵，无不以一当百。寻常字面从他手中出来，便大奇绝。如韩信驱市人而战，凡市人皆精兵也。（明•李腾芳《文字法三十五则》，见清刻本《李文庄公全集》卷九《山居杂著》）

　　费经虞曰：集字成句，集句成篇，句有长短，篇亦有长短。……篇之长，如《离骚》、《天问》、韦孟《述祖》、《焦仲卿妻》，以至唐人歌行排律是也。篇之短，如《大风》、《垓下》、《子夜》及唐人绝句是也。虽长短不同，其为成篇一也。古人无有篇法，如此起，如此说，如此过，如此接，如此收束，止此而已。……逮乎唐人，古法尽失，而起止过落，非法不可，如物之方，棱角森然，古不然也。（明•费经虞《雅论•列章》）

　　下字响则调高，知响而不知蕴藉则浮。下字静则句古，知静而不知萧疏则哑。下字轻则体秀，知轻而不知深透则肤。下字实则格老，知实而不知圆活则板。（明•费经虞《雅论•琐语》）

　　“一气如话”四字，前辈以之赞诗。予谓各种文词，无一不当如是。如是即是好文词，不则好到绝顶处，亦是散金碎玉。此为“一气”而言也。“如话”之说，即谓使人易解，是以白香山之妙论，约为二字而出之者。千古好文章总是说话，只多“者”、“也”、“之”、“乎”数字耳。作词之家，当以“一气如话”一语认为四字金丹。“一气”则少隔绝之痕，“如话”则无隐晦之弊。（清•李渔《窥词管见》，见《词话丛编》本）

　　诗用叠字最难，《卫》诗：“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连用六叠字，可谓复而不厌，赜而不乱矣。《古诗》：“清清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连用六叠字，亦极自然。下此，即无人可继。（清•顾炎武《日知录•诗用叠字》）

　　“更喜年芳入睿才”与“诗成珠玉在挥毫”，可称双绝。不知者以“入”字、“在”字为用字之巧，不知渠自顺手凑着。（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二）

　　五言诗虚字最难下，一字恰当，则字字灵便，否则通首皆隔阂矣。团冠霞升之“水昏初月夜，山响欲风天”，玩“初”字、“欲”字，皆其极研炼处也。（清•边式善《梧门诗话》卷二）

　　诗贵活句，贱死句。（清•吴乔《围炉诗话》卷一）

　　词虽以险丽为工，实不及本色语之妙。如张泌“红腮隐出枕函花”；李易安“眼波才动被人猜”；萧淑兰“去也不教人知，怕人留恋伊”；无名氏《元夕词》“众里寻他千万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魏夫人“为报归期须及早，休误妾，一春闲”；孙光宪“留不得，留得也应无益”；无名氏“整日相看未足时，便忍使，鸳鸯只”；严次山“一春不忍上高楼，为怕见，分携处”；谢无逸“昨夜浓欢，今宵别酒，明朝行客”；吴淑姬“不如归去，下帘钩，心儿小，能著许多愁”。观此种种，觉“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安排一个字，费许大力气。（清•贺裳《皱水轩词筌》）

　　元人白描，纯是口头语，化俗为雅。亦不宜过于高远，恐失词旨；又不可过于鄙陋，恐类乎俚下之谈也。其所贵乎清真，有元人白描本色之妙也。（清•黄图珌《看山阁集闲笔•文学部•词旨》）

　　古人有一字之师，昔人谓如光弼临军，旗帜不易，一号令之，而白倍精彩。张桔轩诗：“半篙流水夜来雨，一树早梅何处春？”元遗山曰：“佳则佳矣，而有未安。既曰‘一树’，乌得为‘何处’？不如改‘一树’为‘几点’，边觉飞动。”又虞道园尝以诗诣赵松雪，有“山连阁道晨留辇，野散周庐夜属櫜”之句。赵曰：“美则美矣，若改‘山’为‘天’，‘野’为‘星’，则尤美。”又萨天锡诗：“地湿厌闻天竺雨，月明来听景阳钟。”道园见之曰：“诗信佳矣，但有一字不稳，‘闻’与‘听’字义同，盍改‘闻’作‘看’？”古人论诗，一字不苟如此。（清•顾嗣立《寒厅诗话》）

　　作诗须用活字，使天地人物，一入笔下，倶活泼泼如蠕动，方妙。杜诗“客睡何曾着，秋天不肯明”，“肯”字是也。即元方回《瀛愧律髓》之所谓“眼”也。（清•李调元《雨村诗话》）卷下）

　　作诗用苦心不待言；造句时尚须以全力以助其气，庶字字立得起敲得响。纵极平常浅淡语，以力运之而出，便勃然生动。（清•黄子云《野鸿诗的》）

　　元人白描，纯用口头言语，化俗为雅。亦不宜过于高远，恐失词旨；又不可过于鄙陋，恐类乎俚下之谈也。其所贵乎清真，有元人白描本色之妙也。（清•黄图珌《看山阁集闲笔•文学部•词旨》）

　　诗之深浅，有在一两字内见者。如康节手抄少陵《蓝田崔氏》诗至“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至“醉”字误书“好”字，一时咸称善。不知一字之间，风气顿殊，研丑迥别矣。（清•黄子云《野鸿诗的》）

　　杜浣花炼字蕴藉，用事天然，若不经意，粗心读之，了不可得，所以超然千古。馀子皆如烧青接绿矣。（清•薛雪《一飘诗话》）

　　莫将死句入诗中，此诀传来自放翁。扫尽粗豪见灵活，唐堂真比稼堂工。（清•袁枚《仿元遗山论诗绝句•潘稼堂》，见四部备要本《小仓山房诗集》卷二十七）

　　文章之精妙不出字句声色之间，舍此便无可窥寻矣。（清•姚鼐《惜抱尺牍》）卷八）

　　双声叠韵字，要着意布置。有宜双不宜叠、宜叠不宜双处。重字则既双且叠，尤宜斟酌。如李易安之“凄期惨惨戚戚。”三叠韵六双声，是锻炼出来，非偶然拈得也。（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见人民文学社版《介存斋论词杂著》附录）

　　鲍、谢、杜、韩，其馀闲字语助，看似不经意，实则无不坚确老重成炼者，无一懦字率字便文漫下者。此虽一小事，而最为一大法门。苟不悟此，终不成作家。然却非雕琢细巧，只是稳重老辣耳。如太白岂非作祖不二，大机大用全备？世人不知其深苦之意，及文法用笔之险，作用之妙，而但袭其词，率成滑易。此原不足为太白病，但末流不可处，要当戒之。太白之后，真知太白，惟有欧阳公。其言太白用意用笔之险，曰：“回视蜀道如平川。”此语可谓真能学太白矣。（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一）

　　李太白言他人之语，为春无草木，山无烟霞。可悟西昆诸公之句，即洞山禅所云“十成死句”也。郭景纯云：“林无静树，川无停流。”嵇中散云：“受挥五弦，目送飞鸿。”此皆所谓一喝不作一喝用也。可悟死句之无谓。然专讲之，又恐纤佻，为锺、谭恶习。（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一）

　　诗眼，有全集之眼，有一篇之眼，有数句之眼，有一句之眼；有以数句为眼者，有以一句为眼者，有以一二字为眼者。（清•刘熙载《艺概•诗概》）

　　“词眼”二字见陆辅之《词旨》，其实辅之所谓眼者，仍不过某字工，某句警耳。余谓眼乃神光所聚，故有通体之眼，有数句之眼，前前后后无不待眼光照映。若舍章法而专求字句，纵争奇竞巧，岂能开阖变化、一动万随耶？（清•刘熙载《艺概•词曲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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