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关于文学形象论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子》四十一章）

　　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礼记•祭义》）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庄子•养生主》）

　　形俱而神生。（《荀子•天论》）

　　神者，道德神气发于性也，康若乐流不可物效也，变化无所不为。物理及诸变之起，皆神之所化也。（汉•贾谊《新书•道德说》）

　　画西施之面，美而不可说；规孟贲之目，大而不可畏：君形者亡焉。（汉•刘安《淮南子•说山训》）

　　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形劳而不休则蹶，精用而不已则竭，是故圣人贵而尊之，不敢越也。（汉•刘安《淮南子•精神训》）

　　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返，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声之具也。（汉•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

　　戴安道中年画行像甚精妙。庾道季看之，语戴云：“神明太俗，由卿世情未尽。”戴云：“唯务光当免卿此语耳。”（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巧艺》）

　　顾长康画裴叔则，颊上益三毛。人问其故，顾曰：“裴楷儁朗有识具，正此是其识具。看画者寻之，定觉益三毛如有神明，殊胜为安时。”（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巧艺》）

　　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睛。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媸，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巧艺》）

　　顾长康道：“画‘受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巧艺》）

　　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也。（南朝梁•范缜《神灭论》）

　　自汉至魏，四百余年，辞人才子，文体三变。相如巧构形似之言，班固长于情理之说，子建、仲宣以气质为体，并标能擅美，独映当时。是以一世之士，各相募习。原其飚流所始，莫不同祖《风》、《骚》。（南朝梁•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

　　其源出于王粲。文体华净，少病累。又巧构形似之言，雄于潘岳，靡于太冲。风流调达，实旷代之高手。辞采葱蒨，音韵鏗锵，使人味之娓娓不倦。（南朝梁•钟嶸《诗品》卷上“晋黄门郎张协”）

　　何逊诗实为清巧，多形似之言。扬都论者，恨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不及刘孝卓之雍容也。（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文章篇》）

　　意得神传，笔精形似。（唐•张九龄《宋使君写真图赞并序》）

　　侍御诗清雅，工于形似。如“风兼残雪起，河带断冰流”，吟之未终，皎然再目。（唐•高仲武《中兴间气集》卷上，见《唐人选唐诗（十种）》）

　　文之神妙，莫先于诗。若妙与神，则我岂敢？如梦得“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之句之类，真谓神妙。在在处处，应当有灵物护之，岂唯两家子姪秘藏而已？（唐•白居易《刘白唱和集解》，见中华书局版《白居易集》卷六十九）

　　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犹之惠风，荏苒在衣。阅音修篁，美曰载归。遇之匪深，即之愈希。托有形似，握手已违。（唐•司空图《诗品•冲淡》）

　　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著手成春。如逢花开，如瞻岁新。真与不夺，强得易贫。幽人空山，过雨采蘋。薄言情悟，悠悠天韵。（唐•司空图《诗品•自然》）

　　体者，诗之家，如人之体象，须使形神丰备，不露风骨，斯为妙手。（唐•徐寅《雅道机要》）

　　取语甚真，计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见道心。晴涧之曲，碧松之阴。一客荷樵，一客听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寻。遇之自天，泠然希音。（唐•司空图《诗品•实境》）

　　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宋•欧阳修《盘车图》，见四部丛刊本《欧阳文忠公文集》卷六）

　　论画以形似，见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边鸾雀写生，赵昌花传神。如何此两幅，疏淡含精匀。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宋•苏轼《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见四部丛刊本《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卷十一）

　　古今论诗者多矣，吾独爱汤惠休称谢灵运为“初日芙蓉”，沈约称王筠“弹丸脱手”两语，最当人意。“初日芙蓉”，非人力所能为，而精彩华妙之意，自然见于造化之妙，灵运诸诗，可以当此者亦无几。“弹丸脱手”，虽是输写便利，动无留碍，然其精圆快速，发之在手，筠亦未能尽也。然作诗审到此地，岂复更有馀事。韩退之《赠张籍》云：“君诗多态度，靄靄春空云。”司空图记戴叔伦语云：“诗人之词，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学者不能味其言耳。（宋•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下）

　　东坡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夫所贵于画者，为其似耳；画而不似，则如勿画。命题而赋诗，不必此诗，果为何语•然则坡之论非欤•曰：论妙在形似之外，而非遗其形似，不窘于题，而要不失其题，如是而已耳。世之人不本其实，无得于心，而借此论以为高，画山水者，未能正作一木一石，而托云烟杳霭，谓之气象。赋诗者茫昧僻远，按题而索之，不知所谓，乃日格律贵尔。一有不然，则必相嗤点，以为浅易而寻常。不求是而求奇，……岂坡公之本意也哉？（金•王若虚《滹南诗话》，《滹南遗老集》，卷三十九，四部丛刊本）

　　近世士大夫有以《墨梅诗》传于时者，其一云：“高髻长眉满汉宫，君王图上按春风。龙沙万里王家女，不著黄金买画工。”其一云：“五换邻钟三唱鸡，云昏月淡正低迷。风帘不著阑干角，瞥见伤春背面啼。”予尝诵之于人，而问其咏何物，莫有得其仿佛者。告以其题，犹惑也。尚不知为花，况知其为梅，又知其为画哉！自“赋诗不必此诗”之论兴，作者误认而过求之，其弊遂至于此。岂独二诗而已！(金王若虚《滹南诗话》，《滹南遗老集》卷四十，四部丛刊)

　　今人看画，多取形似。不知古人最以形似为末节，如李伯时画人物，吴道子后一人而已，犹未免于形似之失。盖其妙处，在于笔法气韵神彩，形似末也。东坡先生有诗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余平生不惟得看画法于此诗，至于作诗之法，亦由此悟。(元•汤垕《画论》，《画论丛刊》上册，人民美术出版社）

　　抑君之作也，其皆感于中而溢于言乎•抑不免于矫情性以征其事也。庄子之长于譬喻也，愈下愈近愈达，故不厌。太史公之鼓舞变化，类常事小节，他人以为不足传者。君不患不奇，不患不古，独不能使君不为奇，不为古。学古人如传神，有得其形者，有得其神者。即神似，虽形不酷似，犹似也。(元•刘将孙《萧达可文序》《养吾斋集》卷十、四库全书珍本初集本)

　　传神者，气韵生动是也。(元•杨维桢《图绘宝鉴序》，《东维子文集》卷十一，四部丛刊本)

　　东坡先生诗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此言画贵神，诗贵韵也。然其言有偏，非至论也。晁以道和公诗云：“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其论始为定。盖欲以补坡公之未备也。(明•杨慎《论诗画》，《升庵全集》卷六十六，新都周参元重刊本)

　　诗有造物。一句不工，则一篇不纯，是造物不完也。造物之妙，悟者得之。譬诸产一婴儿，形体虽具，不可无啼声也。赵土枕易曰：“全篇工致而不流动，则神气索然。”亦造物不完也。(明•谢榛《四溟诗话》卷一，人民文学出版社)

　　赵章泉谓“作诗贵乎似”，此传神写照之法。当充其学识，养其气魄，或李或杜，顺其自然而已。(明•谢榛《四溟诗话》卷二，人民文学出版社)

　　诗无神气，犹绘日月而无光彩。学李杜者，勿执于字句之间，当率意熟读，久而得之。此提魂摄魄之法也。(明•谢榛《四溟诗话》卷二，人民文学出版社)

自然妙者为上，精工者次之，此着力不着力之分，学之者不必专一而逼真也。专于陶者失之浅易　　，专于谢者失之饾饤。孰能处于陶谢之间，易其貌，换其骨，而神存千古。(明•谢棒《四溟诗话》，卷四，人民文学出版社)

　　渊明托旨冲澹，其造语有极工者，乃大入思来，琢之使无痕迹耳。后人苦一切深沉，取其形似，谓为自然，谬之千里。(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三，《历代诗话续编》，无锡丁氏校印本)

　　盖诗之所以为诗者，其神在象外，其象在言外，其言在意外。故中唐之视初盛，远矣，初盛唐之视晋、宋，有间矣，晋宋之视魏，祖与孙也，魏之视汉，父与子也。不同言而同妙，以稍得其神也。夫神者，何物也•天壤之间，色声香味偶与吾触，而吾意适有所会，辄矢口肆笔而泄之，此所谓六义之兴，而经纬于赋比之间者也。赋实而兴虚，比有凭而兴无据，不离字句而有神存乎其间，神之在兴者什九，在赋者半之。此国风、小雅不传之秘，而灵均之骚所独濡染而淋漓者也。(明•彭辂《诗集自序》，《明文授读》卷三十六，味芹堂刻本)

　　太史公与班掾之材，固各天授，然《史记》以风神胜，而《汉书》以矩矱胜。惟其以风神胜，故其遒逸疏宕，如餐霞，如啮雪，往往自齿颊之所及，而指次心思之所不及。令人读之，解颐不已。(明•茅坤<刻汉书评林序》，《汉书评林》卷首，明万历刊本)

　　李和尚曰：描画鲁智深，千古若活，真是传神写照妙手。且《水浒传》文字妙绝千古，全在同而不同处有辨。如鲁智深、李逵、武松、阮小七、石秀、呼延灼、刘唐等众人，都是急性的。渠形容刻画来各有派头，各有光景，各有家数，各有身份，一毫不差，半些不混，读去自有分辨，不必见其姓名，一睹事实，就知某人某人也。(明•李贽《李卓吾先生批评忠义水浒传>第三回总批，明容与堂本》）

　　李贽曰：《水浒传》文字形容既妙，转换又神。如此回文字形容刻画周谨、杨志、索超处，已胜太史公一筹；至其转换到刘唐处来，真有出神入化手段。此岂人力可到•定是化工文字，可先天地始、后天地终也。不妄，不妄！(明•李贽《李卓吾先生批评忠义水浒传》第十三回总批，明容与堂本)

　　李卓吾曰：人以武松打虎，到底有些怯在，不如李逵勇猛也。此村学究见识，如何读得《水浒传》•不知此正施、罗二公传神处，李是为母报仇不顾性命者，武乃出于一时不得不如此耳。俗人何足言此，俗人何足言此。(明•李贽《李卓吾先生批评忠义水浒传》第二十三回总批，明容与堂本)

　　“武松再筛第二杯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用武松多说。我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看觑他……，嫂嫂把得家定，我哥烦恼做什么•岂不闻古人言，篱牢犬不入。’那妇人听了这话，被武松说了这一篇，……紫漒了面皮，指着武大便骂道：‘我是一个不带头巾男子’汉([来批]“画”)，叮叮当当响的婆娘([夹批]“画”)，拳头上立得人([夹批]“画”)，肐膊上走的马([夹批]“画”)，人面上行的人([夹批]“画”)，……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夹批]“画”)，有甚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 ([夹批]“画”)”

　　　　[眉批]：传神传神，当作淫妇谱看。(明•李贽《李卓吾先生批评忠义水浒传》第二十四回批语，明容与堂本)

　　且夫形、神，两物也，生即神寓，死即神离。神有寓有离，形有死有生，则神亦与形等耳。(明•李贽《复马历山》，《续焚书》卷一，中华书局)

　　少陵原自解传种，一动乡思便写真。不是诸公无好兴，纵然兴好不惊人。(明•李贽《读杜少陵二首》，《续焚书》卷五，中华书局)

　　论者谓善绘者传其神，善书者模其意。昌黎氏之文盖传先哲之神，而脱其躯壳，模古人之意，而遗其形画者也，奚必六经，必诸子哉•且风骨格力，韩子焉不有也• (明•屠隆《文论》，(由拳集>卷十三，明刻本)

　　夫气以材成，语缘情异，体视其时，意生于境。乌能大同，其足宝爱一也。然华之发以根，物之贵在质，姝色自然，粉黛为假，造物至妙，剪彩非工。即之烂然，而索之无味，则工也假也。即如学左氏之步者，字模句仿，非不俨焉。徐视之而形色虽具，神气都绝。何者•古之人有其事而言之，今之人无其事而亦言之，故辞虽肖而情非真也。(明•屠隆《皇明名公翰藻序》，《白榆集》卷一，明万历刊本)

　　诗道之所为贵者，在体物肖形，传神写意，妙入元中，理超象外，镜花水月，流霞回风，人得之解颐，鬼闻之欲泣也。(明•屠隆《沦诗文》，《鸿苞节录》卷六，清咸丰刊本)

　　今天下人握夜光，家抱连城，类惮于结撰，传景辄鸣。日凿一堂，猥云独喻千古；全舍津筏，猥云凭陵百代，而古人体裁，一切弁髦，而不知破规非圆，削矩非方，即令沉思出寰宇之外，酝酿在象数之先，终属师心，愈远本色矣。则吴公文章辨体之刻也，乌可以已哉•抑不佞闻之，胡宽营新丰，至鸡犬各识其家：而终非真新丰也。优人效孙叔敖抵掌惊楚王，而终非真叔敖也。岂非抱形似而失真境，泥皮相而遗神情者乎•(明•袁宗道《刻文章辨体序》，《白苏斋类稿》卷七，中国文学珍本丛书本)

　　学古诗者，以离而合为妙。李、杜、元、白，各有其神，非慧眼不能见，非慧心不能写。直以肤色皮毛而已，以之悦俗眼可也。近世学古人诗，离而能合者，几人耳。而世反以不似古及唐为恨。昔人疑徐吏部不受右军笔法，而体裁似之；颜太保受右军笔法，而点画不似。解之者曰：徐得右军皮肤、眼、鼻、耳，所以似之；颜得右军筋骨、心髓，所以不似也。故曰：恒似是形，时似是神。世眼以貌求，宜嗤其不似古也。(明•袁中道《四牡歌序》，《袁小修文集》卷一，中国文学珍本丛书本)

　　传神之道，在于阿堵。所云叔则颊上三毛，皆形似之外得之。今画者求之形似，终不似也。(明•袁中道《传神说》，《袁小修文集》卷十三，中国文学珍本丛书本)

　　今人见画，不谙先观其韵，往往以形似求之，此画工鉴耳，非古人意趣，岂可同日语哉•欧阳文忠公诗云：“古画画意不画形。”苏东坡云：“作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真名言也。(明•俞弁《逸老堂诗话》卷下，《历代诗话续编》，无锡丁氏校印本)

　　世以李、杜为大家，王维、高、岑为傍户，殆非也。摩诘写色清微，已望陶、谢之藩矣。第律诗有馀，古诗不足耳。离象得神，披情著性，后之作者谁能之• (明•陆时雍《诗镜总论》，《历代诗话续编》本)

　　……取乐府古诗拟之，疾书数篇，要之以多为胜，以形似为工而已。藏之笥中，不敢示人也，而意亦殊自负。岁在己巳，始定交李子，读其文，自顾弗如也。语人曰：“昭代文章复在陇西氏矣。”人不之信，而予益好从李子游，朝夕研论，以求当于古，庶几去向者饰貌之词而趋体情之作也。(明•陈子龙《彷佛楼诗稿序》，《陈忠裕公全集》卷二十五，清嘉庆刊本)

　　世人恒言传神写照，夫传神写照，乃二事也。只如此诗，“耸身”句是传神，“侧目”句是写照，传神要在远望中出，写照要在细看中出。不尔便不知颊上三毛，如何添得也。(清•金圣叹《杜诗解》卷一《画鹰》解，<金圣叹全集>卷一，上海锦文堂石印本)

　　旧人传言：昔有画《北风图》者，盛暑张之，满座都思挟纩。既又有画《云汉图》者，祁寒对之，挥汗不止。于是千载啧喷，诧为奇事。殊未知此特寒热各作一幅，未为神奇之至也。耐庵此篇，独能于一幅之中寒热间作，写雪便其寒彻骨，写火便其热照面。昔百丈大师患疟，僧众请问：“伏惟和上尊候若何•”丈云：“寒时便寒杀阇黎，热时便热杀阇黎。”今读此篇，亦复寒时寒杀读者，热时热杀读者，真是—卷“疟疾文字”，为艺林之绝奇也。(清•金圣叹《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第九回总批，中华书局)

　　既工此道，当如画士之传真，闺女之刺绣，一笔稍差，使虑神情不似，一针偶缺，即防花鸟变形。使全部传奇之曲，得似诗馀选本，如《花间》、《草堂》诸集，首首有可珍之句，句句有可宝之字，则不愧填词之名。无论必传，即传之千万年，亦非徼幸而得者矣。(清2李渔《闲情偶寄•词采第二》，《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七)，中国戏剧出版社)

　　 “庭燎有辉”，乡晨之景，莫妙于此。……“花迎剑佩”四字，差为晓色朦胧传神，而又云“星初落”，则痕迹露尽。益叹《三百篇》之不可及也！(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一，人民文学出版社）

　　或问“不著—字，尽得风流”之说，答曰：太白诗“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高望秋月，空忆谢将军。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襄阳诗“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尝读远公传，永怀尘外踪，东林不可见，日暮但闻钟。”诗至此，色相俱空，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画家所谓逸品是也。(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三，人民文学出版社)

　　“疏影横斜”，“月白风清”等作，为诗人咏物极致。若“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及李筠翁之“胜如茉莉，赛得荼蘼”，刘叔拟“看来毕竟此花强，只是欠些香。”岂非诗词一劫•程村常云：“咏物不取形而取神，不用事而用意。”二语可谓简尽。(清•王士禛《花草蒙拾》，词话丛编本)

　　咏物固不可不似，尤忌刻意太似。取形不如取神，用事不若用意。宋词至白石、梅溪，始得个中妙谛。今则短调必推云间，长调则阮亭《赠雁》，金粟《咏萤》、《咏莲》’诸篇，可谓神似矣。仆于销夏时，亦咏僻题数十阕，虽选料炼句处谬为诸公所叹，然形神缥缈之间，固不无望三神山之恨。(清•邹祗谟《远志斋词衷》，赐砚堂丛书新编本)

　　设科之嬉笑怒骂，如白描人物，须眉毕现，引人入胜者，全借乎此。今俱细为界出•其面目精神，跳跃纸上，勃勃欲生，况加以优孟摹拟乎。（清•孔尚任《桃花扇凡例》，《桃花扇》卷首，人民文学出版社）

　　咏物贵似，然不可刻意太似。取形不如取神，用事不若意。(清•田同之《西圃词说》，词话丛编本)

　　古人咏梅，清高越俗。后人愈刻画愈觉粘滞。古人取神，后人取形也。(清#深德潜《古诗源》卷十四庾信《梅花》评语，中华书局)

　　从来写剑者，只形其利，此并传其神。末暗用汉祖斩白蛇事。（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八李贺《春坊正字剑子歌》评语，上海古籍出版社）

　　六语传雁去后之神。(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一钱起《送征雁》评语，上海古籍出版社)

　　情致缠绵，神似《饮马长城窟》诗。（清•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卷一张以宁《送重峰阮子敬南还》评语，商务印书馆）

　　典籍诗以五言古为胜，俞汝在成盛推歌行，非笃论也。至拟唐诸作，初无君形者存。(清•沈德潜、周准《明诗别裁》卷三高棅诗总评，商务印书馆)

　　咏花二诗，不征典实，不著色相，而杜鹃、丁香自然分别，于遗形取神处求之。(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陈至言《咏白丁香花》评语，中华书局)

　　唱曲之妙，全在顿挫。必一唱而形神毕出，隔垣听之，其人之装束形容，颜色气象，及举止瞻顾，宛然如见，方是曲之尽境。(清•徐大椿《乐府传声•顿挫》，《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七，中国戏剧出版社)

　　诗不难乎起而难乎气，不难乎结而难乎神。(清•黄子云《野鸿诗的》、《清诗话》下册，中华书局)

　　少陵：“春去春来洞庭阔，白蘋愁杀白头人。”李白：“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风神摇漾，一语百情，李、杜洵敌手也。(清•马位《秋窗随笔》，《清诗话》下册，中华书局)

　　　　太白《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诗，妙在不说目前之苦，只追想宫中乐处，文章于虚里摹神，所以超凡入圣耳。(清•马位《秋窗随笔》，《清诗话》下册，中华书局)

　　行文之道，神为主，学辅之。曹子桓、苏子由论文，以气为主。是矣。然气随神转，神浑则气灏，神远则气逸，神伟则气高，神变刚气奇，神深则气静，故神为气之主。至专以理为主者，则犹未尽其妙也。盖人不穷理读书，则出词鄙倍空疏。人无经济，则言虽累牍，不适于用。故义理、书卷、经济者，行文之实，若行文自另是一事。譬如大匠操斤，无土木材料，纵有成风尽垩手段，何处设施•然有土木材料，而不善设施者甚多，终不可为大匠。故文人者，大匠也，……义理、书卷、经济者，匠人之材料也。……

　　神者，文家之宝。文章最要气盛；然无神以主之，则气无所附，荡乎不知其所归也。神者气之主，气者神之用。神只是气之精处。

　　古人文章可古人者惟法耳。然不得其神而徒守其法，则死法而已。要在自家于读时微会之。李翰云：“文章如千军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此话最形容得气好。论气不论势，文法总不备。……

　　神气者，文之最精处也；音节者，文之稍粗处也；字句者，文之最粗处也；然论文而至于字句，则文之能事尽矣。盖音节者，神气之迹也；字句者，音节之矩也。神气不可见，于音节见之；音节无可准，以字句准之。

　　音节高则神气必高，音节下则神气必下，故音节为神气之迹。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声，或用仄声；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则音节迥异，故字句为音节之矩。积字成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合而读之，音节见矣；歌而咏之，神气出矣。……

　　凡行文多寡短长，抑扬高下，无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学者求神气而得之于音节，求音节而得之于字句，则思过半矣。(清•刘大櫆《论文偶记》，人民文学出版社)

　　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可恨同时不相识，几回掩卷哭曹侯。(清•永忠《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三绝句》之一，古典文学研究资料《红楼梦卷》第一册，中华书局)

　　(“凤姐冷笑道：‘……原来是你’。”下批)四字有神，是有名姓上等人口气。 (清•《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十四回夹批，人民文学出版社)

　　（“又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下批）二字如神。(清•《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十四回夹批，人民文学出版社)

　　此书如此等文章，多多不能救(枚)举。机括神思自从天分，而右其毛锥写人口气传神摄魄处，怎不令人拍案称奇叫绝。(清•《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二十二回批语，人民文学出版社)

　　形容处断不可使类土木形骸。《卫风》之咏硕人也，曰：“手如柔荑”云云，犹是以物比物，未见其神。至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则传神写照，正在阿堵，直把个绝世美人，活活的请出来在书本上滉漾。千载而下，犹如亲其笑貌。此可谓离形得似者矣得。似，神似，非形似也。(清•孙联奎《诗品臆说•形容》注，齐鲁书社)

　　乐府最得风、骚神理。学者于古今乐府，不可不澄心静虑，玩索穷研，以求必得。(清•薛雪《一瓢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

　　格律声调，字法句法，固不可不讲，而诗却在字句之外。故《三百篇》乃汉魏古诗，后章与前章略换几句或几字，又是一种咏叹丰神，令人吟绎不厌。后世徒于字句求之，非不工也，特无诗耳。(清•薛雪《一瓢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

　　“交远风”，“交”字话，妙。下句“亦”字话，传神在此二字。“即事多所欣”，何等胸趣，唐人多取即事为题，盖本诸此。(清•温汝能《陶诗汇评》卷三《癸卯岁始春怀古田台》评语，嘉庆丁卯刊本)

　　貌有不足，敷粉施朱。才有不足，征典求书。古人文章，俱非得已。伪笑佯哀，吾其优矣。画美无庞，绘兰无香。揆厥所由，君形者亡。(清•袁枚《续诗品•葆真》，《小仓山房诗集》卷二十，四部备要本)

　　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此言出东坡，意取象外神，羚羊眠挂角，天马奔绝尘。其实论过高，后学未易遵。诗文随世运，无日不趋新，古疏后渐密，不切者为陈。譬如泛驾马，将越而适秦，灞浐终南景，何与西湖春。又如写生手，貌施而昭君，琵琶春风面，何关苧萝颦。是知兴会超，亦贵肌理亲。吾试为转语，案翻老斫轮，作诗必此诗，乃是真诗人。(清•赵翼《论诗》，《瓯北集》卷四十六，嘉庆寿考堂本)

　　李青莲诗，从未有能学之者，惟青邱与之相上下，不惟形似，而且神似。(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八，人民文学出版社)

　　东坡醉翁亭记豪纵，不类平日所作。或疑是涪翁，不知涪翁书正从老坡出也。公尝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即论书奚独不然•善相马者，妙在牝牡骊黄之外，否则圉人厩吏优为之矣。(清•钱大昕《跋东坡书醉翁亭记》，《潜妍堂文集》卷三十二，四部丛刊本)

　　(《弦歌荡思》篇)……此诗比兴之意，蔼然情长，不袭风人之语，而最为神似。(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卷六，乾隆刻本)

　　晁无咎《信州南岩》诗，起结纯用杜公《望岳》诗，可谓有形无神。(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三，人民文学出版社)

　　知嫁翁黄公度《悲秋》诗最有名，然只是形，不是神耳。其《题嵩台诗》云：“四山如画古端州，州在西江欲尽头。”二语切肇庆，确不可易。(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人民文学出版社)

　　谢宗可《咏物》诗凡百篇，题既皆出雕镌，诗亦刻意纤琐，大率有形无神，所谓丽而无骨者也。(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五，人民文学出版社)

　　有形无神者无论矣，形神离合之故云何•陶贞白有言：凡质象所结，不过形神。形神合时，则是人是物；形神若离，则是灵是鬼。(清•宋大樽《茗吞诗论》， 《清诗话》上册，中华书局)

　　陈平佐汉，志见社肉，李斯亡秦，兆端厕鼠。推微知著，固相士之玄机，搜闻传神，亦文家之妙目也。但必得其神志所在，则如图画名家，颊上妙于增毫；苟徒慕前人文辞之佳，强寻猥琐以求其似，则如见桃花而有悟，遂取桃花作饭，其中岂复有神妙哉！……夫传人者文如其人，述事者文如其事，足矣；其或有关考征，要必本质所具，即或闲情逸出，正为阿堵传神。不此之务，但知市菜求增，是之谓“画蛇添足”，又文人之通弊也。(清•章学诚《古文十弊》之七，《文史通义》内篇二，中华书局)

　　古人文成法立，未尝有定格也。传人适如其人，述事适如其事，无定之中有一定焉。知其意者，旦暮遇之；不知其意，袭其形貌，神弗肖也。(清•章学诚《古文十弊》之九，《文史通义》内篇二。中华书局)

　　故形或小失，犹之可也；若神有少乖，则竟非其人矣。然所以为神之故，则又不离乎形。(清•沈宗骞《芥舟学画编》卷三，《画论从刊》上册，人民美术出版社)

　　吾友叶霜林尝云：“古人往矣，而赖以传者有四：一、叙事文，一、画，一、评话，一、演剧。道虽不同，而所以摹神绘色、造微入妙者，实出一辙。”(清•焦循《剧说》卷六，《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八，中国戏剧出版社)

　　此篇是放笔写严老大官之可恶，然行文有次第，有先后，如原泉盈科放乎四海，虽支分派别，而脉络分明。非犹俗笔稗官，凡写一可恶之人，便欲打欲骂，欲杀欲割，惟恐人不恶之，而究竟所记之事，皆在情理之外，并不能行之于当世者。此古人所谓画鬼怪易，画人物难。世间惟最平实而为万目所共见者为最难得其神似也。(清•佚名《儒林外史回评》第六回评语，《儒朴外吏》，人民文学出版社影印本)

　　咏物如画家写意，要得生动之趣，方为逸品。金匮杨蓉裳先生《芦花》云：“正半钩微月，淡如烟，空江冷。”荔裳先生《燕子》云：“软踏帘钩，细语诉愁回，一片落红看不得，飞去也又衔来。”一以神韵胜，一以姿致胜，俱从前传神所未到。(清•吴衡照《莲子居词话》，词话丛编本)

　　“辞达而已矣”，千古文章之大法也。东坡尝拈此示人，然以东坡诗文观之，其所谓“达”，第取气之滔滔流行，能畅其意而已。孔子之所谓“达”，不止如是也。盖达者，理义心术、人事物状，深微难见，而辞能阐之，斯谓之达。达则天地万物之性情可见矣。此岂易事，而徒以滔滔流行之气当之乎•以其细者论之，“杨柳依依”，能达杨柳之性情者也，“蒹葭苍苍”，能达蒹葭之性情者也。任举一境一物，皆能曲肖神理，托出豪素，百世之下，如在目前，此达之妙也。《三百篇》以后之诗，到此境者，陶乎，杜乎•坡未尽逮也。(清•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二，道光刻本)

　　空中荡漾，最是词家妙诀。上意本可接入下意，却偏不入，而于其间传神写照，乃愈使下意栩栩欲动，《楚辞》所谓“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也。(清•刘熙载《艺概•词曲概》，上海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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