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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红学”中“探佚学”之兴起 | |
| 关键字:红学,探佚学,红楼梦 文章来源:【原载】 《晋阳学刊》1982年04 期 作者:梁归智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9-10 14:3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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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围绕着对“红学”的论争,不时有波澜激起。一方面红学文章有增无减,大有 “ 红水”泛滥之势;另一方面非难之声也时而发出。 “红学”研究似乎确实存在着某种危机,否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感到困惑不解呢?然而 ,危机并非等于死亡,而是酝酿着某种突破。红学中“探佚学”的兴起正是这种突破的一个 开始。 “探佚学”的产生,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红楼梦》前八十回是曹雪芹所作,八十回后 原稿迷失,现在的后四十回是高鹗、程伟元所续。“探佚学”的任务是要探讨曹雪芹完整的 艺术构思,勾勒出八十回后的基本轮廓,以显示曹雪芹原著的整体精神面貌。 实际上,自“五四”以来红学迈上科学研究的台阶起,“探佚”就应运而生了。胡适《考 证红楼梦的新材料》一文中有“从脂本里推论曹雪芹未完之书”一章。俞平伯《红楼梦研究 》、《红楼梦简论》等著作中有专门讨论八十回后曹作原貌的章节,周汝昌《红楼梦新证》 中不仅有关于黛玉宝钗、史湘云八十回后情况的专门文章,而且辑集了有关八十回后情节的 脂批。“探佚”本来就是红学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后来由于人所共知的原因,“探 佚 ”被视为“主观唯心论”和“繁琐的考证”而沉寂下来。可是由于“探佚”实是红学中关键 所在,所以尽管在冷落中,仍然有散兵游勇不时撰文及之,诸如史湘云的结局、“一从二令 三人木”的解释等问题时被提出。但这些问题实实在在是老大难。多年以来屡被研讨,而解 决的希望却似乎是杳如黄鹤。众说纷纭,难成定论。这种情况导致了红学界内外的焦燥失望 情绪,有的人干脆声称那都是些无法解决的问题,呼吁偃旗息鼓。莫非真如胡适所说,非得 让上海灵学会把曹雪芹的亡魂请来才行吗?“探佚”真有点象不驯服的贾宝玉,由于性格的 “ 乖张”而失去了宠爱。 但是,“探佚”确实占据着红学“嫡子”的地位。这个“嫡子”正在人们的忽视中,默默 地加强自己,充实自己。 “探佚”作为一种专门学问出现还是最近的事。周汝昌先生在《〈石头记〉探佚序》一文 中 首先提出了“探佚学”这一概念⑴,周先生说: 在红学上,研究曹雪芹的身世,是为了表现出真正的作者、时代、背景;研究《石头记》 版本,是为了恢复作品的文字,或者说‘文本’;而研究八十回以后的情节,则是为了显示 原著整体精神面貌的基本轮廓和脉络。而研究脂砚斋,对三方面都有极大的必要性。 在关键的意义上讲,只此四大支,够得上真正的红学。连一般性考释注解红楼书中的语言 、器用、风习、制度……等等的这支学问,都未必敢说能与上四大支并驾齐驱。 没有探佚,我们将永远被程高伪续所锢蔽而不自知。还以为他们干得好,做得对,有功, 也不错……云云。没有探佚,我们将永远看不到曹雪芹这个伟大的头脑和心灵毕竟是什么样 的,是被歪曲到何等不堪的地步的!这种奇冤是多么令人义愤填膺,痛心疾首! 红学,在世界上已经公认为是一门足以和甲骨学、敦煌学鼎立的‘显学’,它还将发扬光 大。但我敢说,红学(不是一般小说学)最大的精华部分将是探佚学。对此,我深信不疑。” “探佚学”的兴起并非偶然,而是红学研究发展到今天的必然结果。“探佚”带来红学研 究的突破,其意义虽然并不复杂,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已充分认识。本文将就“探佚”的可 能性、重要性、它所带来的突破以及“探佚”时应该留意的问题等进行一点深入的论述。 “探佚”的确很难,却绝非不可能。因为有读过或了解《石头记》全豹的脂砊?斋、畸笏叟 等人所作的脂批存在,其中透露了不少原著八十回后的情节发展;因为曹雪芹写作《石头记 》时用了一种非常奇特的写作方法——“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用各种各样的“引 文”、“伏脉”进行前后照应,使我们有可能根据前八十回来探讨八十回后的情况;因为《 石头记》的原始素材不少来自曹家的家族史实,而红学家们对曹雪芹的身世、家族进行了研 究,并取得了成果;因为红学中的《石头记》版本的研究、脂砚斋研究都有了相当的进展; 因为不少野史笔记中透露了《石头记》八十回后的消息,所有这一切都是进行“探佚”的依 据,其中具有最重要意义的则是脂批以及曹雪芹独特的写作方法。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认识到它们的重要意义。 前不久还有的人无视脂批的重要价值,甚至说脂砚斋是毁灭八十回后本文的祸首⑵。这 种 没有任何根据的主观武断是真正的科学研究所不取的。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是:在曹雪芹还 在世时,《石头记》就带着脂批流行了。脂批得到了曹雪芹本人基本的肯定。难道说曹雪芹 不比当今的某些人更了解脂砚斋吗?说脂砚斋毁灭了八十回后的《石头记》,这只是一个荒 唐的笑话。甲戍本《石头记》第十三回有一条脂批:“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 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 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而曹雪芹确实遵照脂砚斋的意见删改了《石头 记》本文。毋庸再多举例,仅这一个事实已足以驳倒任何对脂砚斋、畸笏叟等批书人的非难 。 脂批自然并非完美无缺,批书人在批语中流露出的一些思想情绪与曹雪芹本人的思想境界 存在一定的距离。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天底下并没有两朵完全相同的花。脂批的缺点不能 抵 销它巨大的研究价值,姑不论其在艺术鉴赏和美学思想方面的贡献,仅从“探佚”的角度, 脂批确实立下了汗马功劳。 脂批中有直接揭示八十回后故事情节的,今举其大端如下: 据靖藏本脂批,知黛玉之死有“证前缘”一回文字,那正是“眼泪还债”证合绛珠仙草还 神瑛侍者甘露之赐的“前缘”,完全不同于程高续书中钗黛争婚,黛玉恨骂宝玉而死。 据庚辰本第七十九回脂批,知黛玉死后宝玉曾“对景悼颦儿”,而据第二十六回脂批,“ 对景悼颦儿”一回文字中有“落叶萧萧,寒烟漠漠”八字与二十六回“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成对应文字。 好几条脂批透露,八十回后贾家被“抄没”,贾宝玉、甄宝玉等曾经成了“展眼乞丐人皆 谤”。 第二十一回前有批语说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是后回书“薛宝 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的“引文”。 据脂批,凤姐后来“身微运蹇”,曾“扫雪拾玉”,躬执贱役,“回首时无怪乎其惨痛之 态”。 据靖藏本脂批,刘姥姥后来和巧姐(或凤姐?)“岳神庙”相逢,刘姥姥救巧姐脱难 。 据其他脂批,巧姐曾堕落烟花,后终嫁板儿,成一农妇。 据甲戍本脂批,柳湘莲后来又出现,做了绿林好汉。 据靖藏本脂批,妙玉后来“流落瓜州渡口”,“红颜固不能屈从枯骨”。 几条脂批透露,后来有“狱神庙”(按:实为岳神庙)一回文字,宝玉“悬崖撒手”弃宝钗 、麝月为僧后曾流落于“狱神庙”中,在卫若兰、贾芸和小红的帮助下,又与史湘云结成金 麒麟姻缘。 脂批还揭示最后一回是“情榜”故事,金陵十二钗正、副、又副及宝玉等俱有考语,宝玉 是“情不情”、黛玉是“情情”。《石头记》结尾时葫芦僧重现,归结全案,而节䊻?是中秋 ,且“用中秋诗收”。 脂批的另一个巨大功绩是帮助我们认识了曹雪芹独特的艺术创作方法——“草蛇灰线 ,在千里之外。”这同样是“探佚”的指南。对这种奇特创作方法的确实性、重要性和完美 性,目前普遍的认识还是远远不够的。脂批所谓“一树千枝、一源万派,无意随手、伏脉千 里”“又伏下一段后文”、“暗伏一段”、“一段为后回作引”确实为探佚工作开辟了广阔 的天地。这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可是要进入这个世界却需要披荆斩棘,需要胆识和智慧。 这种“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的奇特创作方法,大体可分为四种类型。 一、谐音法,二、影射法,三、谶语法,四、引文法。 用谐音法在一定程度上暗伏后文情况,尤其是集中于人名的谐音。如元、迎、探、惜四春 谐音“原应叹息”,预示了她们的悲剧命运。如甄士隐夫人的丫环名娇杏,谐音“侥幸”, 暗伏其“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由于偶然的原因成了贾雨村的夫人。此外如英莲之谐 音“应怜”,贾政的清客詹光谐音“沾光”,贾府掌管钱粮的管家吴新登谐音“无星戥”等 等 。这些虽然是老生常谈,其重要意义却不一定人人有足够的认识。因为这种谐音法并不是 一种无聊的玩弄技巧,而涉及到对全书思想倾向的研究和对全书整体情节的探讨。如书中用 甄、 贾二姓谐音“真假”,安排了江南甄府与京城贾府,有贾宝玉和甄宝玉两个互相映照的人 物,就非常值得深入研究,它将涉及八十回后重大的情节进展,涉及作者对全书的整体构思 ——无论是思想方面还是艺术方面。今存脂批本点明谐音的脂批集中在前几回,后边这 方面的提示很少,是否还有其他未被指出的巧妙谐音呢?肯定是有的。对“探佚”工作者来 说,这还是一块有待发现的新大陆。 影射法主要指一个人物常常影射着另一个人物,即所谓“影子”。如晴雯是林黛玉的“影 子”,晴雯之死即影射着黛玉之死。故第七十九回中宝玉与黛玉斟酌《芙蓉诔》中词句时, “宝玉道:‘我又有了,这一改可极妥当。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 命。’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的胡乱之想,外面都不肯露出。”(引文据戚序 本)庚辰本有脂批曰“如此我亦为妥极,但试问当面用尔我字样,究竟不知是为谁之谶,一 笑一叹。一篇诔文总因此二句而有,又当知虽诔晴雯,而又实诔黛玉也,奇幻至此。若云 必因晴雯来,则呆之至矣。”此外如林红玉、《姽婳词》中提到的林四娘也都在某种程 度上影射着林黛玉。而花袭人在一定程度上是薛宝钗的“影子”,金陵十二钗正册之首宝钗 、黛玉与十二钗金钗秦可卿有相关之妙。所谓秦可卿“鲜艳妩媚有似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 黛 玉”,“乳名兼美,表字可卿”等等。这种影射法当然大有助于探讨八十回后的本文,同时 也可以从中窥测《石头记》完整的艺术构思和思想倾向。曹雪芹在使用这种影射法时又是十 分巧妙灵动的,绝非死滞呆板的,如花袭人是宝钗的“影子”,可是花袭人的生日却与黛玉 同一天而不是与宝钗同一天。 除了人物之间的互相影射外,还有一种象征性的影射法。如用风筝象征贾探春,探春放凤 凰风筝影射她后来远嫁海外作王妃(参见拙作《探春的结局-海外王妃》⑶)。如用芙蓉花 影射黛玉和晴雯,故黛玉在第六十三回中抽芙蓉花名签,考语为“莫怨东风当自嗟”,而晴 雯死后是作芙蓉花神。再如用海棠花和鹤象征史湘云,所以湘云所抽花名签是海棠,所作的 海 棠诗“压倒群芳”(脂批),又多又好,而海棠结社时贾芸銀?两盆海棠花给贾宝玉正象征后来 贾芸参与促成宝玉和湘云金麒麟姻缘的后事(参见拙作《史湘云嫁贾宝玉说》和《贾芸和小 红》⑷)。史湘云在第七十六回联句有句“寒塘渡鹤影”,正隐伏后来她和贾宝玉的情事 也 “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谶语法也是《石头记》中广泛使用的“草蛇灰线”法之一。首先象第五回中的册子判词、 “红楼梦”曲子、第二十二回“制灯迷贾政悲谶语”中的灯迷等,都是明显的谶语。此外人 物所作诗词歌赋,点的戏名,无不具有谶语的性质。林黛玉所作《葬花词》、《桃花行》、 《唐多令》柳絮词无不暗示她将来于春末夏初,“一朝春尽红颜老”,泪尽而逝,即《枉凝 眉》曲子中所谓“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尽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黛玉所作菊花 诗、风雨词则暗伏后来宝玉秋天离开贾府,黛玉开始大量“眼泪还债”的后事(参见拙著《 〈石头记〉探佚》中的有关章节)。如贾元春归省时点了四出戏,脂批指出“所点之戏剧伏 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等等,皆用谶语法。 谶语法的另一种使用形式是通过人物的对话。如第二十八回中“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 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好似“无意随手”的话,却“ 伏脉千里”,后来黛玉死时宝玉不在。故脂批慨叹“何苦来,余不忍听。”(参见拙作《辨 林黛玉之死》⑸)第三十一回中“宝玉笑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林黛玉将两 个 手指头一伸,抿嘴笑道:“做了两个和尚了,从今后我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 似乎是开玩笑的话,却暗射着后来贾宝玉真出了两次家(参见拙作《史湘云嫁贾宝玉说》)。 又如贾惜春的结局是出家为尼,她在书中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这里正和智能说我明儿也剃 了头作姑子去呢……”,这些就是所谓“谶语”。 引文法的“草蛇灰线”作用更值得研究。第二十一回前脂批明确告诉我们:这回书“贤袭 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是后回书“薛宝钗借词含讽谏 王熙凤知命强英雄”的 引 文。所谓“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据我研究,“薛宝钗羞笼红麝串”一回正是 后来宝钗和宝玉在黛玉死后奉元春旨意完婚一回书的引文。而贾芸和小红“手帕情事”的几 回文字也是后来宝玉和黛玉“手帕情事”的引文(参见《薛宝钗的金玉姻缘》⑹《贾芸和 小红》)。 除了整回书的引文外,具体细节的引文就更多了。如第四十二回中板儿和巧姐互换柚子、 佛手,暗示后来巧姐嫁给了板儿,故脂批曰:“以小儿之戏,暗透前后通部脉络,隐隐约约 ,无一丝泄漏。”(参见《刘姥姥救巧姐》⑺) 不再繁琐地举例。我要强调的是这种“草蛇灰线”创作方法的确实性,它确乎有点神奇, 但却是事实,我们不能不承认曹雪芹的天才,你可以惊讶,可以慨叹,却不应该怀疑。在八 十回后文佚去的情况下,有些“草蛇灰线”由于没有着落而令人费解,却也为探佚研究者提 供了用武之地。 “探佚”所造成的突破首先是重新认识《石头记》的思想性,重新认识曹雪芹的内心世界 。《石头记》绝不是一部单纯的爱情小说(尽管爱情在书中占有重要地位),反对婚姻不自由 绝不是它唯一或主要的主题,而只是其中一部分主题。《石头记》的思想内涵无比广阔,无 限深邃,它是一部真正反封建的作品,不仅在追求自由恋爱上反封建,而且对整个封建制度 、封建思想体系发动了总攻击。它的批判锋芒涉及到封建制度的每一个方面,诸如封建社会 的阶级压迫和剥削,政治法律的腐朽,封建伦犐?关系的虚伪,封建礼法、文化教育,男尊女 卑,封建迷信等等,无不在扫荡之列。这些早为研究者们所提出,不同的是,这种批判现在 立足于一个更高的水平上,发出了更加灿烂夺目的光彩。 “探佚”的成果打破了所谓《石头记》有“色空观念”、“补天思想”的局限性的说法。 无论是贾宝玉还是柳湘莲,是妙玉还是贾惜春,他们都没有在空门中找到出路。相反,曹雪 芹告诉人们:空门绝非净地,而更加丑恶肮脏,出家等于灭亡,《石头记》以“情榜”故事 为 结章,主题思想是“证情”而不是“色空”。这里的重要意义不仅在于对宗教的批判和蔑视 ,而更在于曹雪芹肯定人生、肯定现实生活的执着和热情,对于叛逆和反抗的赞美讴歌。不 管经历多么巨大的磨折,贾宝玉是以“情不情”盖棺论定的“情僧”,《石头记》中不幸的 青年人们最后归宿之地是“情榜”。贾宝玉会去“补天”吗?曹雪芹有“补天思想”吗?在“ 探佚”的成果面前,这只是一个幼稚的童话。 建立在“探佚”基础上的《石头记》主题思想研究,不能局限于“反封建”和对现实的批 判这样较狭隘的范围。曹雪芹通过《石头记》思考和探索着历史和人生,对历史上不断出现 的异化现象进行着痛苦的顽强的探求,追索人在这种历史的异化中的地位和价值。 “混沌一时七窍凿,争教天不赋穷愁?”⑻曹雪芹明显地受到《庄子》的深刻影响。而 庄周正是一个对历史的异化发出沉痛呼声的思想家。对历史的深微思索,对现实的深刻认识 和尖锐批判,绝不妥协的孤傲和反抗,痛苦、激情、天才、气质,曹雪芹都与庄周十分相近 。所不同的是,庄周在痛苦的无可奈何的反省之后,建立了一个“逍遥游”的无何有之乡作 为逋逃所,而曹雪芹则肯定了警幻仙姑的“情榜”。在《石头记》中展示了那么多青年男女 的悲剧命运,写了那么多美丽青春与年青生命的毁灭,那是对历史异化多么沉痛的控诉和抗 议!可是,在这一切之后,曹雪芹仍然让他的主人公们归于“情榜”,这是很了不起的。这 是带着含泪的微笑作出的对人生哲理的总结:命运是残酷的,历史是无情的,可是人啊,你 还是爱吧,痛苦吧,生活吧,追求自由吧,追求那并不永恒的真善美吧,抗争吧,虽然明知 要毁灭。这就是人的解放,人的价值,人的宿命! “探佚”在美学思想上带来的突破也许有更大的意义。薛宝钗是封建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 ,但她同时是“山中高士晶莹雪”,有很高的品格;林黛玉是一个并没有误解和恨骂宝玉的 痴情人,虽然她有着爱情的可爱妒忌;花袭人是一个奴性较强的婢女,同时又是一个“有始 有终”(脂批)的人;尤三姐的可爱不是由于她“节烈”,而是由于她既淫荡又痴情;贾母是 封建太上权威,可又是一个中国典型的老祖母、老太太(她并不是破坏宝黛爱情的罪魁,而 恰恰是护法神,参见《〈石头记〉探佚》)……只有蕴含着复杂、真实的生活内容的形象才 是美,只有反射出人性复杂、多层次折光的形象才是美,只有血肉丰满的活生生的人才是美 ,鄙视任何教条和抽象的原则,只忠实于复杂的真实生活。《石头记》开卷第一回就正面揭 示了这个美学原则:“至若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 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至若离合悲欢兴 衰际遇则又追踪摄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坚决反对“恶则无 往不恶,美则无一不美”的陈腐教条,所以鲁迅先生说:“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抗?讳 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 是真的人物。”真、善、美,真是核心,不真的善是虚假的,因而也是不美的。这是对传统 的美学观念一次大胆的有力的冲击和突破,是对传统的古代文学中忠臣、孝子、义士、善人 等以“善”而不是以“真”为核心的美学形象的蔑弃和否定。通过“探佚”,把握了《石头 记》的整体精神面貌,曹雪芹的崭新的美学思想得到了更加有力的证明。曹雪芹用最成功的 艺术实践宣告了新的美学原则的胜利,敲响了旧美学原则的丧钟,其意义和影响的巨大是无 法估量的。 这只要看看旧的美学原则在今天压在一部分中国人的心灵上即可明白。他们不愿意要一个 淫荡、美丽、痴情、刚强的尤三姐,嫌这样的美不单纯,不纯洁,而宁愿要被程、高所篡改 的“节烈贞洁”的“圣女”形象的尤三姐,他们不愿意要“山中高士晶莹雪”的复杂的具有 多层次性格的薛宝钗,而宁愿要一个“一心想登上宝二奶奶宝座”的阴谋家形象……为什么 许多人赞赏程高续书中描写林黛玉之死的章节呢?那样津津乐道钗黛争婚的“戏剧性”呢?因 为他们和高鹗、程伟元一样站在旧的美学原则的立场上,他们对曹雪芹的新的美学原则有一 种下意识的心理抗拒。其实曹雪芹并非不能象程高续书中那样处理黛玉之死和钗黛争婚,可 是他不愿意那样写,不屑于那样写,他宁愿要另一种写法,这不仅涉及他的整体构思,更由 于他忠实于自己的美学原则。曹雪芹是远远地走到了时代的前面,以致于二百年以后的不肖 子 孙们还要“瞠乎其前”了。 “探佚学”的兴起将改变红学的面貌,这并非狂妄的武断。“探佚学”将使《红楼梦》这 颗光辉夺目的艺苑明珠发射出更加奇异美丽的光华。可是,“探佚学”不是一门轻松的学问 ,从事它需要创造性,需要打破一切传统观念的勇气;但同样需要科学态度,需要严肃和谨 慎。“探佚”不是猜迷,虽然常带点“猜”的性质。这里最重要的是理解曹雪芹的思想和心 灵,把握《石头记》创作的总的思想和艺术倾向,在这个前提下,才能正确地发现“在千里 之外”的“草蛇灰线”的来龙去脉,而有所突破,有所前进。“探佚”的道路是漫长的,崎 岖的,潜伏着许多危险的,但它又多么充满魅力,富有刺激性和挑战意味,有志于造访宝山 的探索者们,努力呵! 参考文献: ⑴见拙著《〈石头记〉探佚》,将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⑵见徐迟《红楼梦艺术论》。 ⑶⑷⑸⑹⑺⑻均见《(石头记)探佚》。 ⑼见永忠《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雪芹三绝句》(一粟编《红楼梦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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