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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红》札记 | |
| 文章来源:中国文学网 朱津栋 更新时间:2008-4-11 13:16:1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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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观园北迁始于甲戊 甲戌本《 石头记》 楔子中有一段文字: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 … 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 为《 情僧录》 。至吴玉峰题曰《 红楼梦》 ;东鲁孔梅溪则题曰《 风月宝鉴》 。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 金陵十二钦》,并题一绝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至脂斋甲戌批阅再评,仍用《 石头记》 今年又逢甲戌,上溯四个甲子,即二百四十年前(乾隆19 年1754 年)正是脂砚斋抄阅再评,仍用《 石头记》 那一年。目前所见到的甲戌本并非1754 年的原本,而、是过录本。因录有丁亥年( 1767 年)的批语,故公认过录年代不会早于丁亥。甲戌本所自何来?据楔子所言,是直接来自雪芹第五次增删稿《金陵十二钗》 。在这里我们不去讨论“十二钗”是多还是少,到底是十二、三十六,还是六十。我们所关心的是“金陵”二字是随意安山海 的,还是有来由的? 十二钗都是生于金陵吗?或其祖籍都是金陵吗?细检十二钗的籍贯与出生地至少有二人与金陵无关。林黛玉是维扬鹾政林如海之女,祖籍足姑苏;妙玉,据庚辰本写他“本是苏州人氏”;巧姐是道地的京都生人。有什么理由把地们归入“金陵十二钗”之列呢?唯一的理由就是她们先后聚会于金陵,并在金陵演出一幕幕话剧。“千红一哭”也罢,“万艳同悲”也罢,总之,以十二钗为代表的女儿悲剧都发生于金陵。正如时下一部小说名曰《金陵春梦》 写的是南京政府;旧时 一部传奇名曰《 邯郸梦》 故事发生在邯郸一样,《 金陵十二钗》 讲的是金陵城十二名女人的故事。也就是说金陵乃是这部书全部故事发生的舞台。证之现存的甲戌本十六回书及其它诸脂本,故事发生的舞台已经搬迁到北京来了。在红学的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南北之争”,即红楼梦的故事到底是在南京还是在北京?甲戌本第四回多次提到“北京”、“进京”,已有人指出,身居金陵的薛家要迸京,不是进北京是进那个“京”呢?这个问题早在二十年代初就已由顾颉刚和俞平伯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俞平伯在《红楼梦研究》 中就此问题说道:“我的结论:《 红楼梦》 所记之事应当在北京,都参杂了许多回忆想像的成份,所以有许多江南的风光。”此说于“南北之争”自有其阶段成果之意义,所谓“回忆想像”之论对于自然风光的描述或有可能。《岳阳楼记》 作为文学名篇广为传诵已近千年,据时人考证,范仲淹终其一生既未到过洞庭湖,更未见过挤阳楼,然其脍炙人口之名句岂止“先忧后乐”而已。凭借他对其童年时代热悉的太湖风光的回忆(范仲淹生于太湖附近的苏州),以及一幅《洞庭晚秋图》 引发的想像便把洞庭湖浩瀚烟森变幻莫测的壮丽景象写了个淋漓尽致。以此观之,栊翠庵中的红梅、潇湘馆中的竹林虽非北地所有,然以雪芹之绝世才华,凭具“回忆想象”自不难为之。但《红楼梦》 中有许多细节并非“回忆想象”所能解释得了的,只有考虑到故事环境由南而北的迁移才可能予以明白阐释。替如,《 红楼梦十二支曲》 中的《 恨无常》 一曲,红学界公认是指元春,咏道:“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遥。”此曲历来费解。因为元春虽居深宫大内,其母家却亦在都中,说什么“望家乡,路远山遥。”如果把此曲看做是由《金陵十二钗》整段地移来,未及细改,那是可以理解的。元春本是金陵一钗,选入宫中,南北相隔两千余里,说是“望家乡,路远山遥”岂不恰如其份。再如,第69 回,凤姐欲“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旺儿领命出来、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是有了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 … 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了……”“京口地界”值得注意。京口在今镇江境内,距北京两千余里,按那时的交通工具,除非有土行孙的本领,否则无论如何在三日内不能到达京口地界的。如果把这节文字看做是《金陵十二钗》 的矛盾,则顺理成章。京口地界距南京仅百余里,“三日”二字可通。 总之,在《 红楼梦》 成书过程中确实存在一个故事环境由南而北的迁移现象。这一迁移的关节点即是由《金陵十二钗》 向甲戌本的过渡。这是成书过程的一次重大事件。正是由于实现了这一迁移才确定了《 红楼梦》 这部伟大著作的今天的面貌。但是有什么必要把故事环境由南京迁移到北京呢?即实现这一迁移的内因是什么? 二 五次增删积累起来的巨大矛盾 归根到底,小说是一门语言艺术,没有文学的语言就没有作为文学的小说。在《 红楼梦》 的传播历史上曾有过不少这类记载:许多异国人士所以喜读《红楼梦》 是把它当做学习当时的官话(北京话)的教科书来看待的。由此可见此书的语言魅力。曹雪芹不愧为一位语言大师。书中诸多艺术形象不论是达官显贵,夫人小姐,管事仆从,丫鬟陪房,市井细民,农夫农妇,在雪芹笔下;无不神情毕肖,栩栩如生。这一系列形象的塑造义无不借助于读来上口,听来悦耳,几经提炼又不失原味的京腔京韵的语言来实现的。雪芹不仅熟悉、擅长运用北京语言,而且熟悉北方的风物。譬如北京特有的炕,不仅狗儿家有炕,袭人的哥哥家有炕,荣府凤姐房中,李纨房中,宁府尤氏上房中有炕,就连水月庵中也有炕。炕与炕又有不同,王夫人房中是铺着猩红洋獺的“临窗大炕”,晴雯的舒新家怂铺若芦席的“土炕”。这北方特有的形形色色的炕不该在长江以南的《金陵十二钗》 的生活环境中出现却频频地出现了。 面对着今天能够见到的各种脂本我们时常津津乐道的一个问题是书中哪一些描写专属于南方?如果真的有益本《金陵十二钗》摆在我们面前,那津津乐道的问题会刚好相反:《 金陵十二钗》中有哪些描写是专属于北方的?我们坚信雪芹愈是“增删”其个人的生活积累便愈多地注入到改稿之中,愈是投入对生活积累的自然流泻便愈加不能控制,直到与发轫 的《 情僧录》 愈离愈远,甚至于面目全非,于是出现了 种种矛盾。首先表现为语言和故事环境的矛盾。看来这矛盾在《金陵十二钗》 中已达到了爆发的程度,不得不解决了。 二百四十年来,《 金陵十二钗》做为一部书屡屡被提到,但像个幽灵,谁也没见到它的真面目。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有,只是曲折些,那就是从现存的甲戌本做些窥测。因为甲戍本直接来源于《金陵十二钗》,尽管甲戌本又经过了一次工人的改动。 现存之甲戊本共16 回,计为l- 8 回,13 一16 回,25~28 回,当是残卷。此书有朱、墨两色批语,计分为回前批,回末批,双行小字夹批,眉批和行侧批等五种。评家加批是有规律的,通常是在自文本的空白处,如天头、行间加批,俟重抄时一并对批语加以整理。与全回有关的写于回前或回末,与局部或一字一句有关的则做双行小字,这些统与正文一道写下。如再有批,则仍写在天头、行间,俟再整理时纳入回前、回末或双行小字夹批之中。考察现存甲戌本16 回书,第l 、3 、4 、5 等4 回书只有眉批和侧批而无回前、回末和双行夹批;其它12 回书除有眉批和侧批外,共它三种批或有其一,或有其二,或有其三。两相对照可得出如下结论:( 1 )脂砚抄阅再评时《 金陵十二钗》 是有批语的,所以有12 回书出现了回前批或/和回末批或/和双行夹批,( 2 )第1 、3 、4 、5 等4 回书在脂砚抄阅再评时是白文本,或许这4 回书在《 金陵十二钗》 中本来就无批语,或许虽有批语但这41 门书经雪芹做了重大修改甚至是重新写过以致原批语变得毫无意义故皆略去。细察这4 回书的终了处连个结束的字样也无,故后一估计的可能性更大,( 3 )与之相反,另外的12 回书应是基本只保留了共在《 金陵十二钗》 中的原貌,没有太大的改动,所以脂砚在抄录时一并把旧批整理成或是回前批,或是回后批,或是双行夹批。 甲戌本第六回是基本上保持原貌的一回文字。这一回的内容如其回目所示《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主要写的是后一项内容,字数约占全回的15分之14 。雪芹塑造刘姥姥这个人物,不论是行文中的叙述语言,还是这个人物在规定场景下的个性语言都是纯粹的、上乘的、经过提炼加工过的北京方言。刘姥姥做为一个艺术形象,即使没有“二进”也已在读者心目中树立了起来。这是一个典型的、富有人生阅历的、北方的农村老妇。在这里我们不去评论这个人物形象的意义,只是说这个人物形象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金陵十二钗的生括背景相协调。她绝不是来自金陵近郊的农村。就是说在《金陵十二钗》这一稿本中由于“五次增删”的累积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矛盾—— 语言和故事环境的矛盾。那无处不在的京腔京韵的语言以及不可胜数的独具北方特色的细节描写已经形成的一种趋势,构成了一种力量迫使雪芹不得不把故事环境迁到北京来。一旦故事环境北移,对雪芹来说不舍于如鱼得水。一方面使他的语言天才补以充分地、更进一步地发挥,另一方面,新的故事环境提供了新的条件,于是新的设想,新的发挥,新的情节便相应而生。有关元妃省亲的一大段尚未分回的文字便是在这新的条件下孕育产生的。故事环境的北移对雪芹的构思影响,亦即是对《红楼梦》 成书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引起雪芹对《 金陵十二钗》 要做的增、删、重组实在太多了,然而自甲戌至壬午,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了,以致今天面对着这部宏伟壮阔、博大精深的人间珍品、民族瑰宝,我们还能看到留有大大小小这么多的遗憾。 三 重写的第三回——全文改写举例 前面说过第1 、3 、4 、5 等4 回书是甲戌年经过雪芹又一次大删大改过的。这是我们以评家加批的一般规律推断而得出的结论。至于都有那些改动,怎样的改动,因无《金陵十二钗》 对勘,则难以确知。由此我们已经知道甲戌本直接来源于《 金陵十二钗》 ,不妨就甲戌本残留的一些蛛丝马迹对此做些窥测以求刘雪芹的删改意图做进一步的了解。 怎样窥测?我们设想了一个黑白解析的方法:如果一个运动变化着的事物,只知其初始状态为黑白两种可能,而其终止状态只存在一色或某一色明显地占据优势,则另一色当为共初始状态无疑。依此思路,以第三回为例,试做简要分析如下。 第3 回《 金陵城起复贾雨村,荣国府收养林黛玉》。本回的内容重点在后半,即林黛玉入府,开始进入中心场景;贾雨村在本回出场一是为黛玉入府做结,再是为薛宝钗入府做引。由于这两个重要人物的出场联接如此紧密,与第22 回贾母蠲资二十两为宝钗“过第一个生辰”在时序上有矛盾,因第22 回在甲戌本中阙如,虽不宜以此立论,但仍不由得不产生疑问.这是雪芹的疏忽吗?如果“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之后尚有此明显的“疏忽”那只能是雪芹在甲戌年又做了一次规模颇大的增删。我们所以选择第三回为例做些分析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本回情节单一(只涉及黛玉入府),便于入手;再是因为本回是林黛玉(也有贾宝玉等)正式出场,而林黛玉是雪芹以其毕生精力、不世才华所苦心经营而塑造出来的闪烁发光足可传百代而不朽、汇入世界艺术典型之林而无愧的人物形象之一。应该说对于这个人物形象的设计雪芹呕尽了心血。 在这一回中,对于林黛玉,读者是做为一位聪慧、敏感、病弱,还带着几分仙姿神韵的少女来接受的。这是对雪芹加于这个人物身上的总体描述的感受而得到的。然而某些不谐和的描述却显示出,黛玉只是一名髫龄幼女。周汝昌著《红楼纪历》断黛玉入荣府时年仅六岁。与黛玉入府年龄如此幼小相应,在甲戌本本回内确有两处明文。一处是“如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 … ”(着重点为引者加)此处虽未明说黛玉之年龄,断为“六岁”不致大谬。再一处是本回中有一段关于居舍安排的文字; 当下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贾母便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里面,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就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 这完全是对小儿女的一种安排。无怪读过早期《 红楼梦》 稿本的清人明义(我斋)在《 题红楼梦二十首》的第十七首中味道:“少小不妨同室榻,梦魂多个帐儿纱。”书中做此穿插,其意明显,不如此不足以形容到耳鬓厮磨之亲密。但是同在本回,在安排居室的同一天还有大量的、更具体的描写说明黛玉已不是个形容弱小的幼女,而是亭亭玉立的少女,虽不能说是情窦初开,但确实是已颇谙世事。请看雪芹在甲戌本中对黛玉的描述。(1 )早在第2 回贾雨村入扬州林如海衙中设帐,已写到黛玉在诵读和书写时知避母讳,母病“侍汤奉药”,母玖“守丧尽哀”。这那里像六龄幼女?( 2 )及至别父进京,弃舟上轿,透过纱窗能欣赏领略京都“衙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这绝不似六令幼女之心态。(3 )待到邢夫人携黛玉去拜见她的大舅父贾赦,书中写道毛“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这里不仅有观察且有判断,焉是六龄幼女所能做到的!( 4 )再看本回中关于二玉相会的那节文字。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一部《 红楼梦》 的真正开场。看似娓娓道来,平淡无奇,其内里却蕴函着不尽的波涛,是雪芹披肝沥胆着意之笔。我们此处不去遍数文中所隐会的、预示的有关后文发展的诸多脉络,只就与年令有关的描写略摘一二。“ (黛玉)心中正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个轻年(二字颠倒——引者)公子… … ”以下一段文字与“年轻公子”形象全符。 这是黛玉心目中宝玉的形象,也是读者心目中的宝玉的形象,亦即是雪芹刻划的宝玉第一次登场的形象,但决不是年仅七岁(如果黛玉是六岁的话)的幼年宝玉的形象。至于黛玉在宝玉心目中是怎么个模样呢?“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 ”无须辨析,这些描写只适用于一位具有古典美的、多愁善感的少年才女。 矛盾是显然的。在这回中黛玉的入府年令有大小之别:一个是幼年的黛玉,一个是做为少女的黛玉。因为这是一份改写稿,同时因为任何作品主人是首次出场只能有一次,我们有理由提出问题,哪一个是属于《金陵十二钗》中的形象?哪一个是属于雪芹再次删改定型的形象?我们不考其优劣,只做逻辑判断,只能说前者属于经过雪芹五次增删的《 金陵十二钗》 旧稿,而后者属于甲戌再次增删的定稿。因为从整体上看,大量的应是主导方面,少量的只能看做是残余,而残余,不言而喻,是旧稿的残余。这“残余”在现存甲戌过录本中的第28回尚有一处“宝长叹道:当初姑娘来了… … 一桌广吃饭,一床上睡觉……”如果把第28 回中的“残余”看做是由于整回拦截楔入删削未尽而致的疏漏,而第三回中的旧稿“残余”则是雪芹所做的不得己的保留。为了这两处残余的保留雪芹不得不采取某些技术手段尽可能地减弱矛盾的尖锐性。这技术手段就是有关年龄的正面直述处做模糊处理。“年又极小”出自林如海之口,不得不耳。只有“年又极小”才可能成为委之于岳家抚养的一个理由。否则以林如海居于宦途要津之人焉能将自己唯一的一个将近论及婚嫁的女儿遣之两千里远的外家而不顾!从回目“收养”二字来看,黛玉告别其父或许更为悲枪些,删去这些更多凄凉的具体的描写,代之以“年又极小”这种模糊的描写,点到而已。至于贾母所做的居室的安排更是为.股事的展开而难于割舍的一段情节。以旧时的环境和人们的心理状态来说,两小无猜的情谊是无比珍贵的,而宝黛之间超乎与其它人的亲密情感正是在贾母的溺爱和保护下长期耳鬓厮磨之间孕育发展起来的。“一床上睡觉”是不可以的,用“碧纱橱”隔开尚可,这种含蓄的描写实际上是一种模糊处理手段,从而扩展了文字的容量。这节文字必不可少,它做为一种,暗示,宣示于贾府中上下人等,宝黛二人的非同寻常的感情的培育和发展,任何人不得干预。它也是一种暗示,暗示于读者,为这部大书后来的许多情节的发展减少因抗拒心理造成的接受上的阻碍,而使这种非常的、亲密无间的感情成为可以理解的。 本回虽然在年令描述上存在矛盾,仍可视为浑然一体的一段完正的情节。小疵尚存,不失为白玉微瑕。该回中大量的出色描写使读者口不暇接。第一次出场亮相人数众多,不独宝黛二人光彩夺目,王熙凤一声“我来迟了… … ”大有先声夺人之势,确属精到难得的一笔。全部金光璨烂使瑕疵尽掩。于是曹雪芹创造了一个接受美学的奇迹:作品的缺欠和不足,完全由读者以其不同的学识,不同的阅历,不同的心态弥补得尽善尽美。 四 关于甲戌本第25 至28 回——拼接是增删的又一方式 《 红楼梦》 的成书过程有拦截拼接现象。最为红学界熟知的一例当是第35 回与第36 回间的不相联属。“不肖种种大受笞挞”之后宝玉在怡红院中养伤,邢夫人遣了两个丫环来送果子。书中写道:“把才拿来的那果子拿一半送与林姑娘去。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快请’要知端的,且听吓回分解。”至此第35 回终了。第36 回开篇:“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 … ”此后整个一回书,黛玉来看望宝玉的情节再未提起。很明显,这是两回并不街接的文字拼接的结果。类似的现象在现存的甲戌本16 回书中也有,那就是第25 回至第28 回的拼接。 拼接有两种,一种是一回内若干原来不相联属的情节经过某些改动而组合在一起,另一种是不相联属的两回文字直接联结起来,本文要讨论的主要是后者。 甲戌本(以及其它各脂本)中第25 至28 回是全书极为精彩的一部份。包括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段落,甚至可以说每一回都是珍品。许多情节和场景成为画家创作的题材。关于红玉的有“隔花人远天涯近”, “蜂腰桥传密意”,关于黛玉的有“春困发幽情”和“埋香塚泣残红”,关于宝钗的有“滴翠亭扑彩蝶”和“羞笼红麝串”。… … 这四回书不仅珠玑满目,精彩纷呈,且情节紧凑一气呵成。然而正是在这整体的完美之中窦露出某些不谐和的音符。 这四回书写的是省亲那一年春夏之交大约三个月的事件。如此众多的情节相对集中地交织在一起,其剪裁镶嵌艺术堪称妙手。雪芹便故事进一步展开,对主人公做了多侧面的描写。这几回故事的时序有两条明显的线索可寻。一是贾芸奉命来园中植树可从二月持续到四月;再是黛玉的“春困发幽情”和“埋香泣残红”也是只能发生在早春和暮春。围绕着这两条时间线索发生的事件并无矛盾。但由于楔入“叔嫂逢五鬼”和“挟妓宴饮”两段情节而使得时序错乱起来。“逢五鬼”按书中叙述应是四月中事,因提到“在药王跟前上供”事(25 回)。但经宝玉养伤“过了三十三天之后”( 26 回)才到“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 27 回)。时序不符是显然的。“挟妓宴饮”是在薛蟠生日(五月初三)之后数日发生的事件,然而在此次冯紫英家宴饮的当天“元妃差了交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二天平安蘸… … 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 。”时序不符又一例。正是由这些时序上的错乱,我们发现了拼接的痕迹,同时也发现了曹雪芹从编年体式的写实主义向现实主义创作方法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对曹心芹创作的成熟来说是其有飞跃意义的一步。 第25 回《魇魔法叔嫂逢五鬼,通灵玉蒙蔽遇双真》是由数段文字组成,大体是一支前奏,一章序曲而后转正文。这一回关于宝玉的年令有明文:“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是年宝玉十三岁。所谓“一支前奏”是指宝玉对红玉的一份情结,与对宝玉心理状态的描写相较,“十三岁”似嫌是小了些。“一章序曲”是指贾环使促狭烫伤宝玉,其中有一 段文字:“(宝玉)规规距距说了几句话,便令人除去抹额…… 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内,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摩要抚弄他。宝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说短的…… ”纯是一副幼童模样,说宝玉十三岁又嫌略大了 些。此后李纨、熙凤、黛玉、宝钗望慰宝玉在怡红院论茶,在玩笑中因茶而及议聘.由此处描写看说宝玉十三(黛玉十二)似又嫌略小些。以上诸情节似非一年事,组织到一起,有关年纪的描写大体还林符合。若说是拼接也只是一回内的拼接,比如在《金陵十二钗》 旧稿中完成了 。需要指出的是该回在旧稿中并不处于第25 回,而是靠后,这要与第26回结合起来考察。 第26 回《蜂腰桥设言传蜜意,潇湘馆存困发幽情》借助红玉而与前回衔接起来。(有关红玉形象的重塑问题暂置勿论)。书中在, “(红玉)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对,红玉不觉脸红了。”此下有双行小字夹批:“看官至此需掩卷细想.上三十回中篇篇句句点‘红’字处,可与此处想如何?”(后数字欠通,想至抄胥过录致误。)批为朱笔,“三”字上盖有墨笔“二”字,然“三”字仍清晰可见。“上”者“前”也,盖因本回为第26 回,其前不应有三十四回之数,此过录本之保存者遂改“三”为“二”。殊不知甲戌本开头数回经过重写删却了大量幼年生活的情节(宝玉的、黛玉的,甚至还有湘云的)此回连同第25 回己前移。估计该回大致处于《 金陵十二钗》 稿本的第31 回或第32 回。该回亦是整回自旧稿抄录而来,但不排除抄录时亦有增删,然尚不致于打烂重来。本回后半增入薛蟠、云儿、紫英一笔纯属为后文冯府赴宴作引的为凌空楔入的一节突然文字减少突兀之感。雪芹知此必要且娴于顶置伏线岂能疏忽。 第28 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寮串》中有冯紫英宴请一节文字,著名的《 红豆曲》 即出现在本回。这是个挟妓宴饮场面。十三岁的宝玉在这里不是随邦唱影的“协从份子”,而是能左右局面的“令宫”。这已与其年令极不调和,况且如此宴饮非止一次,竟然数年之久了。当蒋玉菡吟出“花气袭人知昼暖”时薛蟠大呼“宝贝”,以致蒋、冯等人莫名共妙。这时是妓女云儿讲明了原因。云儿能知怡红院细事,因不必来自宝玉,但只可为“非止一次”做证。“数年之久”是书中明文,在第26 回冯紫英对薛蟠和宝玉说过:“你我这些年,那一回有这个道理… … ”总之,“冯府赴宴”是宝玉十三岁以后若干年的事,拦截楔入拼接于此而少生年令描述的断裂。 拼接是显然的,但它是在经过“增删五次”形成的《 金陵十二钗》 中完成的,还是以后甲戌“抄阅再评”时完成的?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尚无直接证据。由于甲戌重写了第三回,使用了模糊手段回避了直述年令的困难并产生了奇异的效果,而在第25 至28 回拼接中我们看到了雪芹使用了同样的手段并产生了同样的效果,因此我们把这四回书的拼接上看做是五次增删后的事当不是屯无根据。在这里雪芹摒弃了严格的编年体式的描写而着意于人物内心深处的开掘,从而使人物性格的发展更深刻、更具体也更合理地展现出来。由此我们看到曹雪芹迈出了以现实主义的方法塑造典型形象的伟大探索的第一步。 【原载】 《红楼梦学刊》 一九九四年第四辑 〖查看更多相关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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