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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说镜 | |
| 关键字:红楼梦,研究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中国文学网 俞晓红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4-18 11:21: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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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是《红楼梦》中一个饶有意味的意象1。一般情况下,它作为普通生活用品而出现,如第5回,宝玉入秦氏屋内,见“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第17回贾政率众人游园题额,进怡红院所遇之一架玻璃镜,后文曾反复叙及。有时候,它又作为书中人生活场景的一件小道具,伴随人物的言行笑颦而出现,如第9回宝玉入家塾前辞别黛玉,“彼时黛玉在窗下对镜理妆”;第20回,众丫鬟俱出去玩耍,宝玉无事,对镜替麝月篦头,晴雯进来见了,说风凉话,宝玉与麝月“二人在镜内相视而笑”;第21回,宝玉去见借宿黛玉处的史湘云,坐在镜台边上,看湘黛二人梳洗;第25回,林小红梦后无聊对镜挽发;同回宝玉对镜照脸上的烫伤;第34回黛玉题帕诗后,揽镜自照,腮上通红,压倒桃花;第42回黛玉雅谑之后两鬓略松,进里间“对镜抿了两抿”。除案上之镜外,书中常出现的是一些便于手拿的小镜子,如第52回晴雯拿“靶镜”照着贴膏药,第55回探春哭过后,丫鬟捧了脸盆巾帕靶镜之饰伺候探春整妆,57回紫鹃离开怡红院,宝玉留下一面菱花小镜以为念物,78回抄检大观园,探春命丫鬟们打开箱子,“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诸多类例,或为叙写“金闺细事”2,或为点缀生活常景,一一真切如见。 还有便是出现在书中曲辞、诗作、酒令中的“镜”象,如第5回太虚幻境中仙姬所唱“枉凝眉”曲中“一个是镜中月,一个是水中花”、“晚韶华”曲中“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镜子成为爱情成空、生命虚幻的喻象;第23回宝玉《夏夜即事》诗中的“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是贵公子悠闲富贵生活的细微反映;第28回宝玉所念“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所唱“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是日后某种规定情境的预写,寓意深长;第38回探春《簪菊》诗有“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之句,隐含探春身为闺中弱女而偏有士子疏狂风仪之意。另如第48回香菱咏月诗有“翡翠楼边悬玉镜”之句;第50回即景联诗,宝琴有“光夺窗前镜”之句。除了香菱诗中所以喻月外,其余所指皆是实际意义上的“镜子”。 书中最具有言外蕴味的“镜”象设置有三处。
一
贾宝玉房中那架大玻璃镜,文本曾6次描写到它。它初次出现是在第17回,贾政游园,进到一处院落,入房中,“未到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也有窗暂隔,及到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来了一起人,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镜。转过镜去,益发见门多了”。怡红院在尚未确定它的主人之时,就已经显示出它内部陈设的豪奢别致、空间布局的精巧迷乱,连贾政并随从人众皆为所惑,赞叹不已;而后来偏为怡红公子看中,择为居室,反映出居室主人的生活情趣和豪奢身份。就是这架实际功能与“门”无二的玻璃镜,多次起到了“映照”人物的特定地位、“反射”作者形象设计的哲学思考的作用。第26回贾芸去见宝玉,“只见金碧辉煌,文章闪烁,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后转出两个一对儿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这不仅是从贾芸眼中看宝玉的居室布置和排场,而且也是借助贵公子的奢华氛围反衬同族子弟的贫贱寒微。一架穿衣镜,将镜外人与镜后人隔成两个世界。第41回,醉后的刘姥姥误闯怡红院,被屋内精致玲珑的装饰看得“竟越发把眼花了,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从屏后得了一个门,只见一个老婆子也从外面迎了他进来。刘姥姥诧异,心中恍惚”,疑惑是她亲家母;又见她戴着满头花,刘姥姥便笑亲家母“好没见世面”。最后方想起,自己或许是在富贵人家的镜子里头,“伸手一摸,再细一看”,果然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嵌着一面镜子。“乱摸之间,其力巧合,便撞开了消息,掩过镜子,露出门来。”这个发现使得刘姥姥又惊又喜,随即在怡红公子精致的床上身心放松地醉卧一场。这是很有意味的一段文字:刘姥姥以黄杨木为黄松,以八哥为乌鸦,以省亲别墅的牌坊为玉皇宝殿的大庙,全是以自己生活环境所形成的固有视点来认识一个新的世界的,好比镜中映像是她本人一般:两者有形式上的错位,有本质上的一同。 这架大玻璃镜,在51回、54回又各出现过一次。到了第56回,它便成为一种具有言外韵味的镜像设置。江南甄府四个有身份的管家娘子来请安,言谈间提到甄府的少爷宝玉,及至见到贾宝玉,更惊奇于两个宝玉外貌上的相像,性格举止也一般无二。湘云闻说,也嘲谑一回。贾宝玉回到房中,默默睡去,自然梦见了另一个宝玉:在一个与大观园相仿的园子里,有一群与鸳紫平袭相象的丫鬟,一所与怡红院相类的院落,房间里一个少年也卧着叹气,说是梦见了另一个宝玉。两个宝玉厮见,惊喜交加。宝玉叫着“宝玉”的名字,被袭人推醒,这才发现是一个梦。袭人解释梦见另一个宝玉的原因说:“那是你梦迷了。你揉眼细瞧,是镜子里照的你影儿。” 宝玉一看,“原是那嵌的大镜对面相照”,自己也笑了。镜子在这里,实际上已经超越了作为生活物品的意义,而漾生出一种反视自我的哲学意味。甄宝玉乃是作者作为贾宝玉的镜像设置的,这一形象是否真实存在,是否实地出场,都不甚重要。在一定程度上,“甄宝玉”只是一个形象符号,从他的相貌言行映照出贾宝玉性情的基本特征:生长得白净,淘气逃学,祖母溺爱,使唤的都是丫鬟,不喜欢与管家媳妇拉手,没事时便胡愁乱恨。袭人借家人要赎她回去一事规谏贾宝玉,曾指贾宝玉最为人所担心的三件事为戒:一厮混红粉,耽于幻想;二不喜读书,蔑视仕进;三毁僧谤道,调脂弄粉。甄宝玉是否也有这三桩毛病,小说未及写出,但甄府管家娘子们曾说道:“……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乱花费,这也是公子哥儿的常情,怕上学,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还治的过来。第一,天生下来这一种刁钻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一语未了,人回:“太太回来了。”《红楼梦》善用这种“横云截岭”法叙事,此时并不将甄宝玉的古怪脾性全部兜出,然管家娘子的语意十分明白:甄宝玉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古怪脾气,不可“使得”,却又没法“治的过来”。贾宝玉的镜像是甄宝玉,则贾宝玉的性情自然亦可作为甄宝玉性情的观照,而贾宝玉身上既不可使得又没法修治的天生古怪脾气,是喜欢和女孩儿厮混,而不带一点淫思邪念。78回贾母曾言贾宝玉与众不同的脾气:“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贾母的话和甄府媳妇的话可两相对照,则甄宝玉之怪僻性情亦可想知。甄宝玉和贾宝玉如此相象,脾性如此接近,有如一胞双生,因此而及彼,借彼可知此,一管乃双写,一牍可两歌,甄即是真,贾即喻假。然贾宝玉确为实写,甄宝玉却是虚设,所以有关甄宝玉的故事,均为虚写,非言谈涉及即睡梦幻演。在这个层面上,甄宝玉形象显示出符号化特征及其镜像功能。这种虚幻营造了几分诗意的空灵和情境的神秘。诸多续书让甄宝玉出场,甚或安排甄林姻缘,既实且俗,了无意趣。 这里的镜子还有一层更富有哲学意味的内涵。贾宝玉梦见另一个宝玉,并叫着“宝玉”的名字醒过来,袭人和麝月都解释为是对着镜子睡卧的缘故,宝玉自己也信以为真,不再追究。谙其情境,却深有趣味。贾宝玉梦见甄宝玉在睡觉,而睡梦中的甄宝玉也正梦见贾宝玉在睡觉;毫无疑问,那个进入甄宝玉梦中的贾宝玉又正在做着关于甄宝玉的梦。这样无限循环下去,没完没了。好比对面设镜,人在两镜中间,两面镜子互相映照,人在镜中,镜镜相照,人既看到前面镜子中的影象,又能看见后面镜中的影象,而后面镜子既在前面镜子中,又同时显示前面镜子中的影象,如此循环,无穷无尽。这就产生了“无穷倒退”的影象。同样的思考反映在西方著名的故事“爱丽斯与红色国王”中。爱丽斯梦见了红色国王,而红色国王正在做着梦见爱丽斯的梦。爱丽斯说:“我在做梦,梦见了红色国王。可是他睡着了,梦见我正做着关于他的梦,在这儿他也在梦见我。啊,我的天!这样梦下去哪有个完。”究竟爱丽斯是国王梦中的事物,还是国王是爱丽斯梦中的事物?孰真孰假?这就和贾宝玉梦见甄宝玉,甄宝玉也梦见贾宝玉一样,贾宝玉非假,甄宝玉非真,即所谓“贾不假”之意也。 《科学美国人》杂志社马丁·加德纳在其编著的《从惊讶到思考——数学悖论奇景》3一书中,将双重梦置于第一章“逻辑学悖论”中讲述,以为“双重梦引出了哲学上关于真实性的问题”。该章引说著名的柏拉图——苏格拉底悖论曰:
柏拉图:下面苏格拉底说的话是假的。 苏格拉底:柏拉图说了真话!
假如柏拉图说的是真的,那么苏格拉底说的则应是假的;可是假如苏格拉底说的是假的,则柏拉图说的则又成了假的。而一旦柏拉图说的是假的,则苏格拉底说的则又是真的。而承认苏格拉底为真,则又必须承认柏拉图为真。一切又从头开始。这样就会无穷重复循环下去。两句话都没有谈到它自身,但在它们相互联系时,就开始不断影响彼此的真实性,以至于无法判断它们的真假。故该书第一章如是说:“逻辑学家简化了柏拉图—苏格拉底悖论。不管你让哪一句话是真的,另一句总与之矛盾。两句话谈的都不是它本身,但放到一起,仍会出现说谎者悖论。” 对照一下,可以发现《红楼梦》关于真假的设置即是一个与此相同的逻辑悖论:如果以贾宝玉为真实人物,则甄宝玉为虚幻镜像;然“贾”与“假”谐音,“甄”与“真”谐音,则贾宝玉是“假宝玉”,甄宝玉是“真宝玉”——而如果以贾宝玉为假,则甄宝玉当为真;然而甄宝玉不过是贾宝玉梦幻中出现的符号性人物,所以为假;甄宝玉为假,则贾宝玉应该为真。这样又回到逻辑悖论的开头。作者曾拟一联云:“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那面风月宝鉴也曾叫道:“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因此在真假的问题上,小说潜伏着一个自相矛盾的逻辑。是以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假即是真,真即是假。若执意认定贾宝玉为假,贾宝玉乃是假宝玉真石头,则不免失之表面。同理相衡,《红楼梦》开篇第一回,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真事隐去,则小说所叙述的为假,然书中所记何事何人?——“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历历有人,其人其事自然为真。这里同样存在着“说谎者悖论”。如果“真事隐去”句是真的,则“所记……历历有人”句为假;如果“所记……历历有人”句为真,则“真事隐去”句为假;而“真事隐去”句是假的,则意味着真事并未“隐去”。作者接着又表示“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用假语写真事,其事究竟为真为假?小说问世后,不断有读者探究它所写的人和事的真假,索隐派、考证派由此衍生。时至今日,仍有大量的读者不断陷入这个说谎者悖论,甚或为此耗尽毕生精力。4
二
“镜”是一个后起字,它的本字是“監”。“監”是一个会意字,甲骨文的写法,右边跪着一个面向着左边的人,人头上有一只“目”,表示在看;左边是一个器皿,金文器皿上还有一点,表示水。古人以水为镜,“監”就是一个人弯着腰,面对器皿里的水,照看自己的形容。金文的写法,人的那只“目”已经移到器皿的上方,就离水面更近,也看得更清楚了。小篆的写法,“人”已在“皿”上,“目”也变成了“臣”字;“監”是楷书的写法,今已简化作“监”。“监”的本义就是照影子。《尚书·酒诰》有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監,当于民監。’”意思是说,人君不要到水中照自己,而应当到臣民中去观照自己的得失功过。“水監”正是“監”字的本义。青铜器发展之后,出现了铜镜,于是“監”字又写作“鑒”或是“鑑”。《诗经·邶风·柏舟》云:“我心匪鑒,不可以茹。”毛传曰:“鑒,所以察形也。”《周礼·秋官·司烜氏》有曰:“以鑒取明水于月。”郑玄注曰:“鑒,镜属。”又引申为“借鉴”,《荀子·解蔽》:“成汤監于夏桀。”是说成汤从夏桀那里借鉴治世之道。《资治通鉴》之命名,也意味着从前代历史中寻找可资借鉴的东西,以历史为参照物的意思。由“監”到“鑑”再到“镜”,字型的演变反映出汉字的政治文化功能。《战国策·齐策一》有“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故事。邹忌身材修长,体貌昳丽,早朝前照镜自得,分别询问妻妾,自己与城北徐公相比谁更美,妻妾均认为邹忌美;及问来客,亦答邹忌比徐公美。而邹忌仔细比照徐公容貌,认为自己远不如徐公,经过反思,悟出妻妾和客人的回答皆出于各自不同的心态和目的。邹忌照镜,是直观意义上的“察形”;询问妻妾客人,是深一层的比照,城北徐公成为他反观自己的一面镜子。而邹忌以此故事讽喻齐王纳谏,则是更抽象层面上的照镜察形。这一故事是典型的中国式反思个案,从日常照镜上升到观照政治得失,成为“監”字形义演变的形象化注脚。 很多故事中,镜子成为反思自我、认识自我的桥梁。人类得认识自我,而认识自我与认识“非我”的外部世界一样,是一个非常古老的难题,中西方有着类似的思维。在古希腊神话中,最难解的莫过于斯芬克斯之谜,而那谜底不是别的,正是人类自己。自古以来,人类最想了解的、又最难以理解的,是人类自己。人作为思维主体,可以认识和把握世界,把周围世界甚至人体器官当作客体来认识,但自我认识却需要思维主体把自身当成客体,而思维本身却又有待于描述和说明。这种自我认识须借助两种视点:内在视点和外在视点。内视点,即是不依靠外物从自我内部认识自我。圣人之言曰:“吾日三省吾身。”反省自身的支点即是内视点。然自我审视总不可避免会存在一些盲点,由于受到自身经验的限制,有时判断会失之准确客观。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便需要借助外视点来认识自我。而完全用别人的眼光来审视自我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借助一个外在的参照物来反观自我。参照物可以当一面镜子,反照自己的特点和缺点。因此“审己”与“知人”之间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反过来推理,通过一个外在的视点,外在的参照物,必然可以实现对自我的审察。古希腊神话中有位美少年纳西塞斯,很多仙女都爱上了他,当他在溪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时,却爱上了自己,仙女们愤怒之余,将他变成一株水仙花,从此他只好在水边顾影自怜。纳西塞斯的自我形象遮蔽了自己的眼睛,使他对别人的美貌视而不见。这和中国的邹忌正好相反:邹忌虽然也爱上了镜中的自己,但还懂得另找一个参照系,并懂得反思自我,从而获得对自我形象的客观认识。而纳西塞斯却止于水镜本身的客观性,对其中的映像缺乏认识和反思的能力,未能悟出那映像其实仅仅是主观世界的影子,而并非是一种审视自己的外视点。在这点上,邹忌似乎要聪明得多。 与此相异,白雪公主的故事中那面魔镜,却经过了一个由自我形象对象化到以外在参照物来审察自己、判别美丑的过程:
Mirror,mirror on the wall, Who is the fairest of us all?
Her lips blood red,her hair like night, Her skin like snow,her name-Snow White!
新王后也曾是唇红发黑、肤如雪白的白雪公主,而白雪公主最终做了王子的新娘,意味着从此踏上新王后的人生道路。新王后从魔镜里看到的,是自己从年轻娇美的白雪公主成为年长色衰的王后的渐变历程。其实白雪公主就是一面魔镜,公主成长的过程就是魔镜释放魔法的过程,魔镜告戒王后的话语,乃是王后观照公主后的自我发现。这是一个寓言,其中蕴涵着“反思(reflection)”——反映、反射的哲学意味。“吾日三省吾身”是直接地检视自己,不通过其他中介物或参照系;纳西塞斯虽以水面为镜,照见的仅仅是自己;邹忌则照见自己后,又借助徐公为参照物,进而度人以审己。魔镜则先照见新王后,后照见白雪公主,这意味着借助对象来审视自己,并发现自己的缺陷与不足。这个寓言体现出借助外在视点反省自我的逻辑魅力。 《红楼梦》第22回,贾宝玉因惑于成长的烦恼,而书一偈曰:“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林黛玉见了,以为尚未尽善,于是续写两句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薛宝钗便引用禅宗神秀和惠能各书偈语的故事,来评说贾林二人偈语的境界高下:“实在这方悟彻。 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这段故事见于《传法正宗记》卷6、《佛祖历代通载》卷12及卷22、《佛祖统纪》卷29及卷39、《景德传灯录》卷3、《释氏稽古略》、《坛经》等多种佛教典籍5,两偈在不同佛典中略有字词的差异,而内容基本相同6。施蛰存先生以为惠能犯了不少错误:“‘菩提本无树’,简直是不通。菩提树结的果实是菩提子,菩提子没有树,它从哪儿来?”“镜子,都是要常常拂拭,才能保持清净”,“时时勤拂拭,总是进德修业的基本功”7。菩提树即毕钵罗树,“菩提树”乃因释迦牟尼在一毕钵罗树下觉悟成道而得名。菩提(Bodhi)意为“觉悟”,指对佛教真理的豁然开悟,如人睡醒、如日开朗的彻悟境界,又指觉悟的途径和觉悟的智慧。《成唯识论述记》卷1云:“梵云菩提,此翻为觉,觉法性故。”8从广义上说,凡是断绝世间烦恼而成就涅槃之智慧,通称菩提。镜子须勤拂拭才能不使有尘埃,然惠能“镜本空无”的解悟与传统佛性论并无不契。刘宋时代竺道生倡“一阐提皆有佛性”,《成唯识论》、《大乘法界无差别论》、《大乘起信论》、《华严经》、《胜鬘经》、《楞伽经》等佛典皆云“如来藏自性清净心”,惠能提出“以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念无相,心无所别,即无差别境界。心有妄念才沾染尘埃,拂拭镜面即是涤除杂念,然而佛性本身就是空,就是净,心镜本来清净无垢,无影无相,又何处沾染尘缘妄念?惠能在广州法性寺听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惠能则云,既非风动,亦非幡动,乃仁者心动。这与心镜无念是一致的。神秀之禅是时时反省自我,审视自我,惠能则认为心即佛性,没有自我,又何来反视?这是惠能之无念无相禅门与神秀之拂尘看净禅门的相异之处。神秀与惠能对佛法的不同解悟,导致了禅宗渐悟与顿悟两派的产生,而惠能的偈语显然境界更高一筹,更与“菩提”(而非菩提树)的智慧层次相符合。惠能也因为倡行禅法的顿悟,而成为禅宗南宗的创始人。史称南能北秀、南顿北渐。 小说这段话具备双重的镜像功能。宝钗引述神秀惠能故事,比照出贾宝玉的所知尚少:“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神秀惠能成了一个外在视点,以他们的偈语为参照系,映照出贾宝玉偈语和林黛玉所续偈语的境界高下。贾宝玉原为黛湘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因而陷入了无法开解的苦恼。贾宝玉欲求解脱苦恼,解庄书偈,有所执著,妄念顿生。钗黛一以述典,一以续偈,共同进行并完成了对贾宝玉的精神启悟,令他从情感的困惑中解脱出来。而贾宝玉也因此感悟,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从作者的形象设计而言,黛玉之灵秀、宝钗之博识、湘云之洒脱,均为宝玉所难企及者,故而黛钗湘的气度,便又成为宝玉的一面镜子。
三
小说最惊人心魄的镜像设置,是第12回中那面“风月宝鉴”。贾瑞欲调戏王熙凤,反被王熙凤调戏捉弄一回,得了重病:“心内发膨胀,口内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乱说胡话,惊怖异常。”百般延医,均无疗效。忽而来了个跛足道人,送来“风月宝鉴”,再三叮嘱曰:“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贾瑞收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些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此处庚辰本双行夹批曰:“所谓好知青冢骷髅骨,就是红楼掩面人是也。作者好苦心思。”贾瑞没有听从道人的告戒,照了正面,进入镜中,与凤姐数番云雨,结果断送了年轻的性命。 显然,这是一面特殊的魔镜。它的正面嵌着一位活生生的美女,反面却立着一架骷髅。贾瑞照镜,照出的不是他自己的病体愁容,而是他心中的幻象。风月宝鉴正面的凤姐形象,完全是贾瑞内心自我欲望的外现,自我意识的具象化。贾瑞不懂得审己,不懂得借助外在视点来审察自己的欲望、特性与本质,却陷入幻想,顾影自怜,看到的只能是自己或自我的折射。换言之,人若以自我的愿望为客观对象,最终观照到的,乃是他的“自我”本真。贾瑞把自我对象化,没料到自己最终成了骷髅。 这面镜子名曰“风月宝鉴”,颇有深意。庚辰本中,“风月”共出现19次,其含义和作用大致有三种。一是书或镜子的称名:第1回“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第12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想毕,拿起‘风月鉴’来,向反面一照”、“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二是“风月”的本义,指“清风明月”或“自然景色”,第76回:“黛玉笑道:‘对的却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三是引申义,指男女情爱淫欲之事,如第1回:“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事故更加琐碎细腻了。”“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第5回:“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何为‘风月之债’?”“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绔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第15回:“他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极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第47回:“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他作了风月子弟。”第65回:“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闺女一席话说住。”第77回:“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从大多数句例内容看,作为书名和物名的“风月宝鉴”之“风月”,自然也是指男女情爱之风流韵事。即此而言,“风月宝鉴”照见的应是男女风月故事;以此为书名,似乎喻示小说曾以描写风月为主体内容。如换一个角度审视,风月宝鉴则另有况味。 风月宝鉴的正反设置,潜藏着佛教的一种修道观。佛教看待人生,谓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生有住胎之苦,老有衰颓之苦,病有疾痛之苦,死有坏烂之苦,此四苦遵从生命规律而生,原非个人意志所能支配。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乃是对人世的各种欲望过强,所爱所恨,所求所欲,色、受、想、行、识,胶着于人的感官世界和精神领域,片刻不得松弛。而欲解脱人生之苦,须修道求法,涤除心欲。“白骨观”、“不净观”即是修道之法:“若贪恚盛者,修白骨观及膖胀烂坏诸不净观。”9“声闻弟子有因缘故生于贪心,畏贪心故修白骨观。”10“云何名为‘触欲解脱’?若有比丘,能观白骨,作是思惟。”11 “舍利弗教二弟子,一观白骨,一令数息。”12修白骨观的方法,即是将活色生香的女身观想成一具白骨,眼中只见骷髅嶙峋,不见毛发血肉,借此以息念祛欲。佛典对如何观想亦有阐明:“佛告诸比丘:‘若复见女人,皮肉离体,但见白骨。前时端正,颜貌姝好,没不复现。’其患证乎?对曰:‘唯然,是为爱欲之患证也。’”13“于彼恶道、无量世中受诸大苦,皆由贪欲,贪欲因缘令欲增长。诸有智者,观察女色,念不净想,不念女身所有发毛皮肉筋血,但念白骨,专心不舍。如女人身,男子身亦如是。如见近身,远身亦如是。如他身,自身亦如是。但念白骨,不念发毛皮肉筋血。如是念已,数数思惟,心常信念,不忘失者。此名‘心顺行道初断欲法门’。”14“不净想”即“不净观”,观想身体化脓、流血、腥臊、腐烂、淫邪等种种不净状况,与白骨观之观想身无皮毛筋肉、惟剩白骨之状,殊途同归。佛典中叙有诸多化美女为白骨的故事,如《贤愚经》叙尊者说法,门徒为魔王所惑事:
于第四日,复集大众。魔王复化作一女人,端正美妙,侍立尊后。众人注目,忽忘法事。于时尊者,寻化其女,令作白骨。众人见已,乃专听法。15
《大般涅槃经》叙世尊教人子宝称修白骨观之事曰:
尔时我复往波罗木奈,住波罗河边。时波罗木奈有长者子,名曰“宝称”,耽荒五欲,不知非常。以我到故,自然而得白骨观法,见其殿舍宫人婇女,悉为白骨,心生怖惧,如刀毒蛇,如贼如火。16 又《大庄严论经》卷4曾婉转叙述了一个淫女干扰法师说法、法师化之为白骨的长故事:有一法师应机说法,颇悦听众,城中人民日日来听,即如少年也不放逸。城中老妓咸皆叹息,以资财空乏,无由而得。妓之女正当盛年,闻说事由,香浴盛装,窈窕逶迤而至。听众纷纷顾盼私语;法师说偈,令众收心。女又摆弄姿态如故,众心散乱。如是者三。法师目睹其情状,“即以神通,变此淫女,肤肉堕落,唯有白骨,五内诸藏,悉皆露现”,“譬如屠架所悬五藏,蠢蠢蠕动,犹如狗肉,诸藏臭秽,剧于厕溷”。法师同时为此女说法,令其觉悟。于是四众皆生厌恶之心。法师见已,令复本形17。 这个故事和《贤愚经》中尊者化魔女为白骨事一样,是得道尊者施用神通,将美女变化为白骨。常人不具备神通之力,又不能去贪恚淫欲,智者则修白骨观、不净观,借助观想之业力来消除诱惑;愚者或许堕入其中而不能自拔,成为贪恚淫欲的牺牲品。《西游记》中白骨精化作美女前来诱惑西行四众,最后死在行者的金箍棒下,顿时化作一堆白骨,号曰白骨夫人。作为宗教目的十分显明的小说,《西游记》汲取了佛典白骨观的旨意,将“红粉骷髅”的寓意渗透在一个一波三折的斗妖故事中。《红楼梦》却借助一面魔镜,将“红粉=骷髅”的佛教人生观直接演示出来。这是一块双面镜,正面镜中的王熙凤不过是“美女”的具象化,反面镜中的骷髅即是白骨观的观想和投射对象。庚辰本的早期读者引用“好知青冢骷髅骨,就是红楼掩面人”两句批点风月镜,一语道破红粉与骷髅的本质联系。甲戌本凡例云四字意在“戒妄动风月之情”,跛足道人称镜子“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并嘱贾瑞:“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作者虽未明写修白骨观之事,而风月鉴正反双面的构思,却显示着修白骨观的佛家意旨。贾瑞缺乏慧根,尘缘未了,难以悟出魔镜的警戒目的,只贪恋镜中红粉的美貌,最后只能走向死亡。 甲戌本凡例曰:“又如贾瑞病,跛道人持一镜来,上面即錾‘风月宝鉴’四字,此则《风月宝鉴》之点睛。”“风月宝鉴”曾是《红楼梦》的一个题名,那面风月魔镜的内在寓意又是《风月宝鉴》之书的点睛之笔,这似乎昭示读者:红尘中的诸般美景、红粉佳人,虽然美好却如虚设,不能永远依恃,瞬息间便会“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小说借骷髅讽喻凡尘俗众,其间的警戒之意,显示了作者投注于芸芸众生的一种宗教式的人文关怀。
注释: 1 “镜”之一词,庚辰本共出现67次,4次指“眼镜”;程乙本共出现76次,后40回8次,5次指“眼镜”。 2 《红楼梦》第20回脂批。 3 马丁·加德纳编著:《从惊讶到思考——数学悖论奇景》,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1986年版。 4 1947年哈佛大学的学生威廉·伯克哈特和西奥多·卡林开发出第一台用于解决真正的逻辑问题的计算机,当他们输入“这句话是错的”一句时,机器馈入了说谎者悖论,不停地打出对、错、对、错的结果,陷入了无休止的反复之中。1951年8月《科学幻想小说》发表了一篇题为“猴子扭伤”的小说,作者是戈登·狄克森,写某些科学家想让计算机不工作来节省机器的寿命,于是告诉计算机:“你必须拒绝我现在给你编的语句,因为我编的所有语句都是错的。”没想到计算机却因此而不断地重复工作直到耗尽它的寿命。参见《从惊讶到思考——数学悖论奇景》。 5 分见《大正藏》第51册、第49册、第49册、第51册、第49册、第48册。 6 《佛祖统纪》记述此段故事云:“五祖俾众各述一偈,若语意冥符,则衣法皆付。时会下七百众,神秀居第一座,于廊壁书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遣有尘埃。’能闻之曰:‘美则美矣,了则未了。’至夜倩童子至壁间,书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用拂尘埃。’五祖知之,夜令人召能,告之曰:‘佛以正法眼藏展转传授,吾今授汝。’并所传袈裟,用以表信。”见《佛祖统纪》卷39《法连通塞志第十七》,《大正藏》第49册页368,日本大正一切经编辑委员会编,大正一切经刊行会大正十一年至昭和七年(1922—1933)刊行,台北佛光教育基金会影印,1990年版。下同。 7 施蛰存:《禅学》,陈子善、徐如麒编《施蛰存七十年文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 8 唐窥基:《成唯识论述记》卷1,《大正藏》第43册页235。 9 唐输波迦罗译:《苏婆呼童子请问经》卷上,《律分品》第一,《大正藏》第18册页722。 10 宋慧严等依《泥洹经》加之:《大般涅槃经》卷23《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品第二十二之五》,《大正藏》第12册页760。 11 隋那连提耶舍译:《大方等大集经》卷33《日密分中分别品第四之二》,《大正藏》第13册页225。 12 北凉昙无谶译:《大般涅槃经》卷26《光明遍照高贵德王菩萨品第十之六》,《大正藏》第12册页520。 13 西晋竺法护译:《所欲致患经》,《大正藏》第17册页540。 14 隋那连提耶舍译:《大方等大集经》卷38《日藏分定品第四》,《大正藏》第13册页255。 15 元魏慧觉等译:《贤愚经》卷13《优波毱提品第六十》,《大正藏》第4册页443。 16 宋慧严等依《泥洹经》加之:《大般涅槃经》卷28《师子吼菩萨品第二十三之四》,《大正藏》第12册页788。 17 见印度马鸣造、后秦鸠摩罗什译:《大庄严论经》卷4,《大正藏》第4册页276—279。 【原载】 《红楼梦学刊》2004年第3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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