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红学界流传广泛的“湘卫结合”和”宝湘结合“之说都缺乏有力证据。《红楼梦》的前八十回中和脂评中提出的三个重要线索———“金麒麟”、“海棠花”和“金玉良缘”中都暗指宁国府贾蔷。

【关键词】 红楼梦；史湘云；贾蔷；金麒麟；海棠花；金玉良缘

　史湘云是《红楼梦》中曹雪芹浓墨重彩、着力塑造的人物之一，而在程高本的后四十回中，湘云的命运却被处理得十分低劣和草率，可谓一大败笔。而湘云的问题至今还是一个谜团，对她的结局推测之多也堪称“十二钗”之最，有人认为她最终“流落在烟花巷”；也有人认为她就是脂砚斋的原型———曹雪芹的红颜知己；还有两种流传最广的说法，即“宝湘结合”和“湘卫结合”之说。然而，我们发现，这些观点在相互批判时，并没有一个能够站得住脚。周汝昌先生认为“黛玉的问题还比较易见，宝钗便不那么容易推考想象。但最成为问题的是湘云的问题，研究者对此的意见分歧也最大。就是想试谈一谈，也最难措手”。[1]笔者认为，曹雪芹在前八十回中已经暗示了史湘云的命运，并且所有的暗示都指向了一个人———贾蔷。本文通过对《红楼梦》的文本分析，从“金麒麟”、“海棠花”以及脂评中的一条“作间色法的金玉良缘”这三个重要暗示对此给予证明。

一、重释“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关于湘云结局最重要的暗示，是第三十一回中的“金麒麟”。曹雪芹为了让“金麒麟”的寓意更明显，在题目中解释它的作用是“伏白首双星”。“白首双星”就是“牵牛”、“织女”星的别称。不过，暗示虽然明显，“金麒麟”的暗示依然十分费解。因为与湘云的“金麒麟”配对的另一只是由贾宝玉带来的。贾宝玉和薛宝钗的“金玉良缘”是毫无疑问的，那么湘云的“金麒麟”该和谁来配呢?在《红楼梦》第三十一回中，史湘云的“金麒麟”遇到“另一半”的情景如下：

　　一面说，一面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道：“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在那里”。翠缕听了，忙赶上拾在手里攥着，笑道：“可分出阴阳来了”……湘云举目一验，确是文采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采。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

　　“金麒麟”固然关键，然而这里还有一个重要暗示，即发现“金麒麟”的地点———“蔷薇架”。“金麒麟”由宝玉带来，却恰恰将它遗失在了“蔷薇架”下。脂砚等人早已讲过，《红楼梦》“一件闲事一句闲文皆无”。[2]“金麒麟”遗失在蔷薇架下其实已暗示了湘云的姻缘并不是指向宝玉，而是和“蔷薇架”有着密切的联系。这“一阴一阳”两个“金麒麟”仅仅在“蔷薇架”下短暂相遇后，就分开了，这也点出了湘云和丈夫婚姻的短暂。

　　那么“蔷薇架”暗示着什么呢?《红楼梦》第三十回已通过龄官划“蔷”作出了明确的说明。宝玉看到蔷薇架下，龄官画完一个又画一个，竟画了有几千个“蔷”。龄官划“蔷”已赋予了“蔷薇架”特殊意义———暗指宁府中之正派玄孙贾蔷。贾蔷和湘云有着相似的经历，他父母早亡，从小和贾珍过活。但与湘云不同的是他“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荣匡助”，不似湘云“一点也做不了主”。史湘云的丈夫“才貌仙郎”，而贾蔷“比贾荣生得还风流俊俏”。书中形容他“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

二、湘云与“海棠花”

　　《红楼梦》中，通常用百花象征着诸多女子，如“芙蓉”代表黛玉，“牡丹”代表宝钗，“荷花”代表香菱，“桃花”暗指袭人，而湘云则与“海棠花”有着不解之缘，“海棠花”象征什么?这一点很关键———因为海棠，系蔷薇科[3]。

　　《红楼梦》第六十三回，怡红夜宴，群芳为公子祝寿，席间行酒令，湘云抽签得“海棠花”上题“香梦沉酣”，后面有诗一句：“只恐夜深花睡去”。参加酒会十六人，抽签者八，所得签皆与其人身份贴切，并暗示每人今后的命运。那么湘云的“海棠花”暗指什么呢?以花为喻，宝钗是富贵之牡丹，李纨是坚贞的古梅，袭人是轻薄逐流之桃花，黛玉是冷落秋江的芙蓉。而湘云抽签得“海棠花”，上题“香梦沉酣”，后面有诗一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此处以花喻人，再次暗指湘云婚姻的不幸。

　　第三十七回湘云写的《白海棠和韵》是咏白海棠的压卷之作，但为什么曹雪芹会把压卷之作分给湘云，让湘云的海棠诗压过了“诗才横溢”的林、薛二人?这是曹雪芹有意强调海棠之于湘云的特殊意义。湘云的《白海棠和韵》之“自是霜娥偏爱冷”句下，庚辰本批注“又不脱自己将来形景”[4]。这是湘云在自咏将来的情景将是“爱冷”的嫦娥。嫦娥和织女一样，都是有丈夫但离开了丈夫。而“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正是湘云将来的写照。与丈夫长期分居两地，让她像嫦娥一样夜夜品味着无尽的孤寂与忧愁。

三、作间色法的“金玉良缘”

　　《红楼梦》旨在揭露封建礼教对正常人性的压抑和对理想爱情的扼杀，人物的悲剧命运都是一种对封建礼教的控诉，湘云的悲剧命运也不例外。然而，无论是从程高续本，还是“宝湘结合”、“湘卫结合”中，都很难看出湘云的悲剧究竟有什么深刻的意义。这已违背了曹雪芹思想的初衷。脂评曰：“金玉良缘已定，又写一金麒麟是间色法也。”[5]“间色法”是绘画的一种手法，绘画时为使主色鲜明，另用一色来衬托的方法。但作间色法的“金玉良缘”不是指湘云和卫若兰，而是指贾蔷、龄官和湘云。

　　龄官就是这段“金玉良缘”中的黛玉。龄官的相貌，“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黛玉之态”。在第二十二回中，贾母命人将她带入，众人都看出她与黛玉的容貌十分相似，而湘云脱口而出：“倒像林妹妹的样儿”。龄官的性格也和黛玉十分相似。龄官虽身份低贱，却透着一股傲气，她不因受元妃的赏识而受宠若惊，也不去讨好宝玉。龄官并没有因为身份的低贱就逆来顺受，任人摆布，这点“叛逆”精神和黛玉颇为相似。

　　龄官和贾蔷是两情相悦的，第三十六回中宝玉看到：

　　贾蔷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个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兴头头地往里走着找龄官……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玩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给你玩，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玩给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得那雀儿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赔笑，问她好不好。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它来打趣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气立誓。又道：“今儿我哪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它来。原来解梦，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它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它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了，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贾蔷忙道：“昨晚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如此说，只得又站住。

　　龄官虽然不是《红楼梦》中要重点描述的人物，但仅有的几次露面却把她的形象完整地显现了出来。她的姿容、性格仿佛黛玉，连说话尖酸、多愁善感、体弱多病的特征都和黛玉一模一样。曹雪芹反复描写龄官和黛玉的相似，暗示了两人命运的一些联系。“蔷龄”的爱情注定和“宝黛”爱情一样不能开花结果。显然，作为宁府正派玄孙的贾蔷不可能和一个小旦龄官有什么结果，从龄官落泪划“蔷”就可以看出，她看不到自己爱情的希望，这和黛玉葬花时的悲观情绪是一样的。书中两次描写了宝玉见到“蔷龄恋”后的伤感，是因为他从中看到了自己爱情的悲剧。那么，贾府上为贾蔷安排的婚姻是怎样的呢?谁在“蔷龄”这段爱情中扮演“宝钗”的角色呢?这正是佩带“金麒麟”的史湘云。

　　曹雪芹写湘云与宝钗的交厚是有所暗示的。她“无辜”地充当了和宝钗一样的角色，完成了书中又一对“金玉良缘”。湘云虽“天真豪爽”，不似薛宝钗的“端庄矜持”，但她受封建礼教的影响同样很深，心中十分认同薛宝钗这个封建淑女的言谈举止，对她的“宝姐姐”也十分尊重。而且有时也会对宝玉说出一些关于“仕途经济学问”的大道理，显然是受宝钗思想的影响。湘云和龄官，一个是“宝钗”的化身，一个是“黛玉”的化身；一个在蔷薇架下落泪划“蔷”，一个在蔷薇架下拾得了“金麒麟”；一个是多愁多病的“黛玉”，一个是有“金”来配、门当户对的金玉良缘。甄士隐的《好了歌解》中云：“说什么粉正浓，脂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脂评云：“宝钗、湘云一干人。”[5：30]这里点出了两段“金玉”。由此，我们可以清楚地预示湘云的悲剧，没有真爱，让她的婚姻注定和宝钗一样是短命的，最终只能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湘云的“金玉良缘”是用来衬托宝钗的，宝钗的“金玉良缘”让人们为真挚爱情的埋葬而痛惜，对宝黛爱情抱有极大的同情和理解，而厌恶那些毁掉人间真情的“金玉良缘”。也许因为宝钗的城府和枯燥，让她变得不那么可爱，以至于有时我们忽略了她也是“金玉良缘”的受害者。但我们不会忽略湘云的不幸，她的婚姻悲剧让人们更深刻地了解到了封建礼教如何压抑着人们的真情原欲，“金玉良缘”终究造成了多少人间悲剧！

参考文献]

[1]　周汝昌.红楼梦新证[Ｍ].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916.

[2]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Ｍ].北京：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朱墨套印本.426.

[3]　贺新辉.红楼梦诗词鉴赏辞典[Ｍ].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90.235.

[4]　香港红学论文选[Ｃ].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82.558.[5]　陈庆洗.新编石头记脂砚斋评语辑校[Ｍ].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87.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