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1 日北京青年报登载一则有关《红楼梦》 论著的文章。大标题是《 <红楼梦>不是密电码》,小标题是“曹雪芹谋杀雍正皇帝”― 《 红楼解梦》 “立异标新”, “人心浮躁的学术反映”- - 众红学家称“走火入魔”。
雍正之死是清宫四大奇案之一,也一直成为武侠小说和戏曲家创作的素材。吕四娘刺杀雍正之说流传尤其广泛,民间甚至谣传雍正死无全尸(头被四娘砍去),但是我们都很清楚,这是野史小说,稍微有头脑的人都不会把它当真,历史学家当然更不敢苟同。现在却忽然看到“曹雪芹谋杀雍正”,我给这标题吓一跳。《红楼梦》 是我最喜爱的名著,曹雪芹是我最崇敬的文学巨匠。我只知道曹雪芹最伟大的成就是文学的贡献,如今却有人证明他还有更伟大的功绩― 毒杀暴君雍正。
我在好奇心驱使下,立刻买了一本《 红楼解梦》 ,并一口气读完它。人都是好寻根究底的。几百年来雍正之死的疑案,曹雪芹著《 红楼梦》 的疑问,一直都是喜爱中国文史的读者所关注的,都急于想知道答案的。我在阅读过程中,确实是被吸引住了。我阅读完后,把脑子冷静下来。我觉得这部论著不太象学术专论。有很多地方倒象小说。象小说的这部分,说的不是《红楼梦》 的故事,不是宁、荣府的盛衰和宝、黛的爱情悲剧,而是由 《 红楼梦》 演变出来的曹府盛衰,曹雪芹、竺香玉爱情悲剧的故事。如果把它变成一部小说,一定很哀怨、缠绵,很感人的。然而作者却认为这是事实,是一部清宫秘史,是一部曹雪芹、竺香玉传。我给搞湖涂了。
过去索隐派研究《 红楼梦》 ,认为《 红楼梦》 影指着历史上发生过的真事,如明珠家事,顺治董小宛的事,顺、康、雍三朝政治斗争等等尽管这些被影指的人或事多少都有一些历史根据,但它是强加在《红楼梦》 头上的不实之词,理所当然被持有常人见解的人们所不取。
如今《 红楼解梦》 却更能出奇制胜,竟然从《 红楼梦》 小说中求证出竺香玉这个人物。并说她是曹家买来的戏子,九岁时作了雪芹的伴读丫 头,十三岁时曹家被抄,之后随曹家进京。… … 十五岁以曹家小姐身份被选入宫,雍正十年册封为皇贵妃,雍正十三年春册封为皇后,同年八月,曹雪芹和竺香玉用丹砂毒死了雍正。起初,我以为作者从某些文献或曹家族谱中找到这些资料。我读完全书后才知道作者求证的文献竟是《红楼梦》 小说中的故事情节。作者自称是“科学索隐派”,在我看来,他比旧红学索隐派更不科学,旧索隐派所说《 红楼梦》 影射人事多少,还有一点根据,这“竺香玉”其人其事完全是作者自己向壁虚构。我真搞不懂这是那一派研究学问方法。也许我真的是孤陋寡闻了。我知道无论那一部古今中外名著小说,必来自生活原型,其中多少都有作者的影子。但是一部名著小说的伟大,绝不在于它的生活原型,而在它的艺术典型。因此文学评论的使命是正确的阐释这艺术典型所蕴藏的思想艺术和社会文化内容,以及它对于小说艺术的贡献。如果是要论证小说创作过程而去探索小说形象的原型,那不但无可非议,而且是十分必要;如果把探索到原型,就自认为是得到了小说的“真意护,那就背离了文学,干小说本身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学术界固然应该接受百家之言,但也要言之有物。这类号称“科学”而实则荒唐的红学猜谜,除了耸人视听、增添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之外,能有什么?但愿不要再来个“释梦”、“说梦”、“破梦”… …
【原载】 《红楼梦学刊》 一九九六年第三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