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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贾雨村的出场谈起 | |
| 关键字:红楼梦,研究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中国文学网 顾正倩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5-15 15:31: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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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在《红楼梦》中属于我们通常所说的反面人物。他野心勃勃,善于钻营,是一个庸俗而又阴险的封建官僚政客典型。按曹雪芹的原来构思,他后来终至于劣迹败露,枷锁加身,自食恶果[1]。然而,作者塑造这样一个人物形象,写法上却完全打破了流俗小说所惯用的老一套。最明显的是贾雨村的出场。 在小说中,刚出场的贾雨村给人的印象并不是很坏的。作者是这样开始介绍他的身世的: 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2] 流俗小说写一个原来出身于书香门第,而后来家道衰落.潦倒窘困的书生,通常是为了引得人们的好感和同情;而看惯了那些“千部共出一套”的才子佳人书的读者,也容易凭着老经验猜想这可能是一个正派人物,虽然暂时贫困,将来总能“出山”,会有一番作为的。看了作者对贾雨村仪表容貌、举止言谈的描写,这一印象就仿佛更有根据了。 贾雨村有着一表堂堂的长相,而且它还是通过一个丫鬟的十分惊奇的眼光反映出来的: 那甄家丫鬟掐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得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 如果依照《麻衣相法》一类书来论相,贾雨村无疑是非常标准的贵相。这样难得的面相,将来也就注定会有如他自己诗中所说的“人间万姓仰头看”的显赫前程。即便读者一点也不懂得面相,也会受到旧小说传统写法的影响,而觉得这确实象一个正派人的模样,因而自然会以为贾雨村是一个沦落风尘的英雄豪杰之士了。 贾雨村与甄士隐见面时总是彬彬有礼,但却不阿谀谄媚。士隐具酌邀饮,他也“并不推辞”,而是笑着说:“既蒙谬爱,何敢拂此盛情!”态度不亢不卑,何等豁达大方;席间乘醉吟咏,气振兴豪,更毫无局促拘谨之态。甚至,当甄士隐为了替他功名前程开辟飞腾之途而慷慨相助时,他也“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这样的行事,颇象历史故事中所常见的侠义之士,他们懂得小恩可谢、大恩不可谢的道理,而且总是在受恩之际,已默然有誓在胸了。这样,读者也就以为雨村将来对士隐必定是有以厚报的。雨村没有等到士隐为他选择的“黄道之期”,就连夜启程进京了,他托人留下话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这也会使人觉得贾雨村这个人读书明理,办事决断,不拘虚礼,不信时宪书上那套“黄道黑道”的无谓的话。 至于贾雨村为娇杏丫头的两次回顾而动心,并因此缱绻相思,吟诗咏怀,希望有朝一日能志酬愿遂,这就更是看惯了佳人才子故事的人所喜欢的了。贾雨村既然才貌双全,再加上如此多情,那么,接着要写的故事,无论是英雄美人的奇遇或者是风流才子的韵事,都已完全够条件了。 这就是曹雪芹在塑造贾雨村这个人物形象时,给人们留下的最初印象。 当然,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作者对贾雨村的刻划逐渐深化了,我们对这个人物的性格、品行和思想本质的认识也越来越清楚了。原来以为贾雨村真会把甄家丫头当作“风尘中的知己”,作者写这一情节也许是要编一个有浪漫气息的爱情故事。可是事实不然,贾雨村一旦乌帽猩袍加身,也便有了妻室,只是偶然过路看见娇杏丫头,才又动了念头,化些银子将她买来作了二房。原来以为贾雨村将来会大大报答甄士隐的。事实也完全相反,他明知薛蟠“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家里“姬妾众多,淫佚无度”,英莲被劫掠而去,必然不幸,但他仍旧置其大恩人的唯一女儿的命运于不顾,让她落入狼窝,以此作为干谒四大家族的进见礼。原来以为贾雨村是个知书明理的正派人物,不料他进入官场后,徇私枉法,奸诈贪酷,乱判葫芦案,逼死石呆子,连平儿都骂他是“没天理”的“野杂种”。原来以为贾雨村日后必定大富大贵,前程无量。又谁知这个几经宦海浮沉、总算飞上高枝、得以补授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的新贵暴发户,结果还是“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呢? 曹雪芹肯定对千篇一律的淫滥作品是深恶痛绝的。在那里,没有生活,没有真实,没有艺术,有的只是为迎合“市井俗人”口味或者为了不背于名教,而胡编而凑的、大不近情理的老一套。所以,他在小说中,通过各种形式,不止一次地嘲笑过它。在对贾雨村这个形象的出场描绘上,他那不同于传统的、出人意料的写法,实在也嘲弄了那些趣味庸俗、见解浅陋、头脑僵化而又自作聪明的读者。 当然,曹雪芹并非为了追求新颖、奇特,而故意写得与众不同的。他在创作上所坚持的美学原则只是“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在现实生活中,本来,为什么坏人不可以有好的长相而非要长成獐头鼠目不可呢?为什么一个人的品质好坏、灵魂美丑,非要处处露在面上,让人一眼就看清不可呢?为什么写一个好人要完全都好,坏人要完全都坏呢?现实并非如此。那末,是为了更集中、更强烈、更典型和更具有倾向性吗?然而,离开了生活的真实性,哪里还谈得上什么集中、强烈和典型呢?难道我们今天韵文艺,就必须作者自己出面,来直接表明倾向吗?为什么不从丰富多彩的生活中撷取精英,塑造有血有肉的“真实的人”呢? 由此,我们想到鲁迅的话:“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确实,《红楼梦》可供借鉴的艺术经验很多,“敢于如实描写”,写真人,写活人,而不是写“完人”、写小丑,恐怕是很重要的一条,它对我们今天的文艺创作仍然是非常有意义的。 [1]甲戌本第一回《好了歌注》“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脂评:“贾赦、雨村一千人。”可知他后来是获罪被拘系的。 [2]本文中所引的小说文字系用脂评系统的甲戌本,庚辰本、戚序本等几种本子互校的,下同。 【原载】 《红楼梦研究集刊》第2辑(1980年) |
| 文章录入:云海逸鸿 责任编辑:云海逸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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