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留言站长
 
您现在的位置: ::e景苑:: >> 中国传统文化 >> 中国文学频道 >> 红楼研究 >> 红楼研究 >> 正文

我对周汝昌红学著作的印象

关键字:红楼梦,研究  文章来源:中国文学网 李广柏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6-17 8:49:55

  周汝昌先生生于1918年,天津人,是当今红学界的一位老先生。1947年他在燕京大学西语系读书的时候,从燕京大学图书馆借到敦敏的《懋斋诗钞》抄本(1),书中有《小诗代简寄曹雪芹》,内容是邀请雪芹于“上巳前三日”来敦敏住处观花饮酒。周汝昌认为这首诗属于癸未年(乾隆二十八年)作。他写了一篇《曹雪芹生卒年之新推定》,在1947年12月5日天津《民国日报》的“图书”副刊上发表。周汝昌在文章中提出,敦敏在癸未年还在邀请曹雪芹,敦诚《挽曹雪芹》诗题下注“甲申”,那么脂砚斋批的“壬午除夕”就是记错了一年,“除夕”是不会错的,曹雪芹一定是卒于癸未(乾隆二十八年)除夕(1764年2月1日)。胡适读到周汝昌的文章后,于1948年1月18日给周汝昌写了一封信,同意曹雪芹“大概死在癸未除夕”的说法。俞平伯读到周汝昌的《曹雪芹生卒年之新推定》以后,1948年6月在回复《民国日报 .图书》编者的信中承认周汝昌“推定雪芹卒于乾隆癸未”,“甚为的确”(2)。俞平伯1952年出版的《红楼梦研究》对于曹雪芹的卒年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看得出他采用的是“癸未说”。如书中提到“庚辰是曹雪芹死的前三年”、“丙子年距雪芹之死还有八年”。(3)俞平伯于1953年6月所写的《<红楼梦>的著作年代》,在计算曹雪芹经历过的年月时从雍正元年算到乾隆二十八年,并加一注:“据过录甲戌本脂评《红楼梦》所载甲午年的批,曹雪芹卒于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近人周汝昌君又有死于第二年癸未之说,所以这里多算了一年。”(4)

  1953年9月周汝昌的《红楼梦新证》出版,坚持曹雪芹卒于“癸未除夕”的说法,其根据一如他的《曹雪芹生卒年之新推定》一文,而在举出《懋斋诗钞》中的《小诗代简寄曹雪芹》后加以说明:“按此诗前三首题下注:‘癸未。’同年十月二十日一诗自注:‘先慈自丁丑见弃,迄今七载。’故知为本年所作无疑。”(5)原来周汝昌在《曹雪芹生卒年之新推定》一文中没有如实报告他发现的证据,只含混地说这首诗“属于癸未年”。到《红楼梦新证》才说清楚这首诗题下并没有注“癸未”,是它的前三首题下注“癸未”。其实,这“前三首题下注‘癸未’”一语也不很明确。实际应该是:从《小诗代简寄曹雪芹》往前数的第三首(即《古刹小憩》)注“癸未”。

  俞平伯在知道了《懋斋诗钞》中《小诗代简寄曹雪芹》的部分真相以后,引起警觉和重新思考,从1953年下半年开始撰写《<红楼梦>简论》、《读<红楼梦>随笔》时就断然否定“癸未说”,坚持“壬午说”。1954年3月1日《光明日报》副刊“文学遗产”第1期刊出俞平伯的《曹雪芹的卒年》一文。文中写道:“我认为曹雪芹死于乾隆壬午除夕,即一七六三年的二月十二日。”接着作出解释,对周汝昌的“癸未说”予以否定:“周君所据前三首虽题癸未,但《小诗代柬寄曹雪芹》这一首并未题癸未,安知不是壬午年的诗错编在这里呢?《懋斋诗钞》的编次虽大致依年分,但有时不很精确也是常事。与其把脂评明明白白的话认为误记一年,似不如将本无题署年月的诗认为误编在次年,较为合理。”

  胡适后来看到(北京)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的《懋斋诗钞》,明白了《小诗代简寄曹雪芹》一诗的部分真相,也不再支持“癸未说”。1961年胡适影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时,在《跋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影印本》写道:“我曾接受汝昌的修正。但近年那本《懋斋诗钞》影印出来了,我看那残本里的诗,不像是严格依年月编次的;况且那首“代简”止是约雪芹‘上巳前三日’(三月初一)来喝酒的诗,很可能那时敦敏兄弟都还不知道雪芹已死了近两个月了。所以我现在回到甲戌本的记载,主张雪芹死在‘壬午除夕’。”关于《懋斋诗钞》中《小诗代简寄曹雪芹》一诗,王佩璋曾作过深入的研究。王佩璋到北京图书馆去查了文学古籍刊行社据以影印的《懋斋诗钞》稿本,研究文章《曹雪芹的生卒年及其他》发表在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出版的《文学研究集刊》第五册上。王佩璋文章中说,经过亲自查看和研究,确证《懋斋诗钞》稿本是一个残本,又是被后人剪贴挖改过的,有许多颠倒紊乱之处,并非如周汝昌所说“是按年编的,有条不紊”。王佩璋特别指出:其《小诗代简寄曹雪芹》之前第三首《古刹小憩》题下注之“癸未”也是后人贴补的,原年月之字已挖去不可见,此处的挖改贴补至少在1802年之后。所以《小诗代简寄曹雪芹》一诗并无作于癸未的证据,也不一定作于壬午,可能作于壬午以前的某年。

  周汝昌的《曹雪芹生卒年之新推定》发表以后,受到胡适的重视。从1948年起,周汝昌沿着胡适、顾颉刚、李玄伯过去“考证”的路子,从清人文集、地方志和各种文献中,搜集到许多有关曹雪芹家世的材料,也搜集到一些有关曹雪芹身世和《红楼梦》版本方面的材料,以及不少过去“索隐”者使用的同曹雪芹与《红楼梦》无关的材料。他依据这些材料和胡适、李玄伯(著有《曹雪芹家世新考》等)、奉宽(著《兰墅文存与石头记》)等人过去提出的材料,著成《红楼梦新证》一书,于1953年在棠棣出版社出版。周汝昌先生搜罗材料的功夫和贡献,是令人称道的,他也因此获得了名声。但周先生的论断往往不可信。周汝昌的考证方法,没有胡适那样的逻辑性,有时他用想象代替“求证”,或把可能性当作现实性,有时甚至对证据作不如实的叙述。他的文笔也不像胡适的考证文章那样明白切实,关键地方他往往闪烁其词。书中常见“出我假拟”、“我的揣想如此”等声明,跟在这些“假拟”、“揣想”后面的却是肯定的断语,然后又以这些“假拟”、“揣想”为前提推论出更多的“假拟”、“揣想”。正因为这样,周汝昌先生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由极端的“自传说”回归于“索隐”。

  在过去的文献中记载曹寅有弟弟子猷。周汝昌和他的四兄祜昌先生根据《诗经 .大雅 .桑柔》中“秉心宣猶,考慎其相”一句,推断子猷名宣,字子猷。这个推断写入《红楼梦新证》第二章第二节。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冯其庸发现康熙年间未刊稿本《江宁府志 .宦迹》所载“曹玺传”内有“仲子宣”一笔,证实曹寅弟名“曹宣”。周汝昌兄弟当年的考证是正确的,他们从“名”和“字”的意义的联系去思考也是恰当的(“猶”和“猷”相同)。对于周汝昌先生曾考出“曹宣”名字的成绩,近年有学者作了过度渲染,称周先生具有多么大多么大的悟性,好像一个问题上的正确就能代表其它问题上也会正确。我们社会上的任何人,包括做学问的人,在一个问题上正确,并不能表示别的问题上也一定正确,更不能表示什么都正确。拿周先生来说,他在考出曹宣名字的同时,又据曹寅《楝亭诗别集》卷三《闻二弟从军却寄》中“与子堕地同胚胎,与子四十犹婴孩”两句,推断曹寅、曹宣“二人是同胎孪生的弟兄”。(6)这就完全错了。曹寅生于顺治十五年(戊戌)九月初七。(7)《楝亭诗钞》卷二《十五夜射堂看月寄子猷二弟》与《和芷园消夏十首》两次称曹宣为“卯君”,意为卯年生者,典出苏轼《子由生日以檀香观音像及新合印香银篆槃为寿一首》。这说明曹宣生于康熙二年(癸卯)。又,《楝亭诗钞》卷三《支俸金铸酒枪一枚寄二弟生辰》中“百花同日著新绯”句下注“生辰同花生日”,说明曹宣的生日在二月。周先生看《楝亭集》没有从这些诗中看出曹寅、曹宣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那就不仅是“悟性”不够的问题了。

  所以,考证要靠证据,不能靠悟性。正如胡适说的:

  科学态度在于撇开成见,搁起感情,只认得事实,只跟着证据走。(8)

  章太炎、胡适曾经把考证比作法庭上打官司。法庭上打官司是以事实为依据,以

  法律为准绳。不能说“悟”到谁有罪就有罪,“悟”到谁无罪就无罪。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我刚当古典文学教师的时候,曾认真读过周汝昌先生的《红楼梦新证》,六十年代以后又陆续读过他在报刊上发表的文章以及《红楼梦新证》(增订本)、《曹雪芹小传》等等著作。对于周先生那么不厌其烦地寻找、耙梳文献资料,我颇为欣赏。同时,我看到他利用所搜集的材料进行推理和论断时,往往不遵守逻辑规则,好像读中学时没有好好做过平面几何的证明题。如讨论曹雪芹卒年时,周先生看到蒋士铨的诗讲癸未年北京曾流行天花,便断言曹雪芹的儿子死于癸未年,雪芹因而也死于癸未年。(9)周先生以此作为曹雪芹死于癸未除夕的一个证据,实在是笑话!稍明事理的人都知道,不只是天花死人,别的疾病或天灾人祸也会死人,壬午年也会死人,壬午年也不一定就没有天花。又如《红楼梦》第五十三回写贾氏宗祠有副对联: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这副对联的上联是说宁、荣二公尽忠竭力、安民养民的意思。“兆姓”的意思即万民。《孟子》书中有“保民而王”、“百姓之不见保”、“五榖熟而民人育”等语。(10)《说文》:“育,养子使作善也。”焦循解释说:“养子使作善也,是育即养。”(11)“保”和“育”是近义词,“保育”是近义并列复合词。而周汝昌先生在《红楼梦与中华文化》一书中把这副对联解释为:曹雪芹暗指自己的曾祖母孙氏做过康熙皇帝的保姆,“说连皇帝至有今日,其所赖者也是曹门孙氏夫人保母抚育而长大成人的”。(12)周先生把“保育”解作保姆(大概由近代的保育院想来),又把“兆姓”曲解为“正是指皇帝”——周先生说,因为皇帝是“兆姓的统率与代表者”,所以用“兆姓”婉喻皇帝。试问,难道曹雪芹有皇帝代表兆姓这样的想法?不管曹雪芹怎样想,也不能把“兆姓”解释为一姓一人啊。周先生又接着解释下联:“这‘贯天’的功名,正指孙夫人曾是康熙的保母“,“这才是‘功名贯天’的实义”。照周先生这样讲,曹雪芹用“功名贯天”、“肝脑涂地”来称颂保姆。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胡适1960年已撰文指出,“清圣祖的保母不止曹寅母一人”。(13)康熙小时候负责喂奶和照料的,即乳母、保姆之类,晓得有多少人,她们的职责不就是喂奶、洗尿布之类吗,曹家有个妇女进宫当过保姆,就“功名贯天”!只有周先生有这种离奇的想法,“羹调未羡青莲宠,苑召难忘立本羞”的曹雪芹绝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要是曹雪芹在朋友面前说自己的曾祖母当过皇帝小时候的保姆,流露出“功名贯天”的意味,朋友们还瞧得起他,还赞扬他“羹调未羡青莲宠,苑召难忘立本羞”?我在《曹雪芹评传》中写道:“儒家正统文化和专制主义的制度把许多文人变得萎弱、没有骨气,而曹雪芹的骨头又坚又硬又傲,愈穷愈坚愈傲。”“傲骨——曹雪芹的人格精神,最充分地显示于他创造的艺术作品,不仅见于他笔下的石头,也见于他的诗和他小说的人物形象。”谁懂曹雪芹和《红楼梦》啊!

  我还在作青年教师的时候,就在周先生的《红楼梦新证》上批了一句:“学足以搜罗,不足以识断。”正因为我对周汝昌先生是这样一个印象,所以在1981年和1982年两次全国《红楼梦》学术讨论会(一次在济南,一次在上海)期间,天天看到周先生(在我的印象中,自1980年全国《红楼梦》研讨会以来,周先生只参加过这两次会),却从没有和周先生打过招呼,没有和周先先生说过一句话。会议期间到餐厅吃饭,都是随便坐,桌上坐满了就开饭。几次和周先生坐在同一桌上吃饭我也没有同周先生打招呼。有一次吃饭,我坐在周先生女公子周伦玲小姐的右侧,周伦玲小姐的左侧是周先生,我感到很拘谨,就问了周伦玲小姐一声:“周先生的视力怎么样?”周伦玲小姐简要地回答了我。我听完就一心一意吃自己的饭了。我这个人,虽不善于交际,但那时候参加全国《红楼梦》讨论会的期间,也曾虚心向吴世昌先生、王利器先生、周绍良先生、端木蕻良先生以及当时尚被视为中年学者的冯其庸先生、陈毓罴先生、刘世德先生请教,心理上也很自然。不知怎么地,我那时就不愿意同周先生说话。

  

  二

  

  周汝昌《红楼梦新证》最突出的问题,是把胡适的“自传说”推到极端。《红楼梦新证》处处将《红楼梦》的人物同曹家的世系机械地相比附,并认为《红楼梦》是曹雪芹的“年表”,连“岁时节序、年龄大小”都“惊人的”吻合,“连年月日也竟都是真真确确的”。周汝昌称,《新证》的所有材料“拱卫”着这样的“主旨”(14)。《新证》书中常是曹家、贾府混为一谈,而且用《红楼梦》小说的描写作为曹雪芹家世身世的史料。如说什么贾母五十多岁失去丈夫,“不到三四年,唯一的儿子曹颙又病死”,曹頫又“过继给贾母”;雪芹大姊(元春)“选入宫为嫔妃”,等等。1976年4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红楼梦新证》增订本,删去了“自传”、“年表”之类的话。增订本卷首刊有李希凡、蓝翎发表于1955年1月20日《人民日报》的《评<红楼梦新证>》。李、蓝的这篇文章虽然也批评《新证》“在自然主义‘自传说’的观点上,和胡、俞取得了一致,并且用全部的考证工作发展了这个观点”,但李、蓝的文章当时主要是为周汝昌解围的。周汝昌《红楼梦新证》增订本的《重排后记》(写于1974年)写道:

  运动中间,蒙李希凡等同志专为本书写了评文,在党的报纸上发表,现在征得希凡同志的同意,把它刊在重排本上,我将它冠于卷首,请读者尽先取阅。

  我这本在文艺观点上带有根本性错误的书,应当也必须接受批判。但是那时就有极少数的个别人,把我说得甚至比胡适还反动,文章越来越“凶”起来。这大约是一种扩大射击面、转移注意力,借以掩护主要批判目标的“战略”吧?在这种情势下,党报刊出了希凡同志的文章,严格要求,深刻批评,又与人为善。这时,个别人要把我打成胡适第二的浪潮,才伏落下去。而这样一来,我在运动中接受的教育,就加倍地深刻了一层。我在此追述这一点,主要是说明党对我的关怀和策励,以及我的感激和惭愧的心情。(15)

  笔者也是从“运动”中走过来的,也曾一度面临过某种危险,但像周先生这样的言词,在那个年代见的并不多。何况周先生当年远没有俞平伯受到的那样大的压力,更没有面临打成“右派”、“反革命”的危险,用“红迷”的眼光来看,也不是“抄检大观园”时晴雯的处境,有必要说这样的话吗?可是,到八十年代,周汝昌先生又回到极端的“自传说”,而且对于他曾经那么“感激”的“与人为善”的“同志”和“冠于卷首,请读者尽先取阅”的“评文”,很不客气了。周先生在《红楼梦与中华文化》书中引用李俍民1978年2月给他的信,对于他在《新证》之《重排后记》中放弃“自传说”“而奉 * * *之文为圭臬”,表示“不敢苟同”(周先生用三个*代替当年奉为圭臬的文章之作者)。接着,周先生声明:他七十年代“修掉”“自传”之类的话语,是为了“换取发言机会”;“明眼人定会看出我那拙著仍然是‘主张自传说’”。(16)又说:我这个意思,当时也不敢讲得那么直来直往,总得考虑在“千回百转”让具眼之士看出我要说的“典型化”方法根本就不是那时“奉为圭臬”的(即自认为就是科学真理的代表的)那种意见。(17)

  周汝昌先生这些话,还有些故事可讲。这里略加叙述。

  1954年批判“新红学”的运动,是毛泽东主席读到李希凡、蓝翎批评俞平伯的文章而触发的。但是,李希凡、蓝翎发表《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它》和《评<红楼梦研究>》,是个人的学术行为;《文史哲》、《文艺报》和《光明日报》的《文学遗产》也是作为学术讨论的文章处理的。至于这两篇文章后来成为一场批判运动的导火线,则不是李、蓝两人的责任,也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1954年10月23日《人民日报》根据毛主席指示,发表钟洛的《应该重视对<红楼梦>研究中的错误观点的批判》,才向全国公开发出号召,矛头直指胡适。知识界许多人的响应也是从看到钟洛的文章开始的。就一场批判运动来说,是从钟洛的《应该重视对<红楼梦>研究中的错误观点的批判》一文正式开始。10月24日《人民日报》发表的李希凡、蓝翎的《走什么样的路?》,是《人民日报》社发表钟洛文章之前的约稿。10月28日《人民日报》发表袁水拍的《质问<文艺报>编者》,是毛主席指示写的,而且经过毛主席亲自审阅、修改。从10月23日到29日几天,全国各大报刊没有发表其他批判文章。尔后,由于领导的号召、动员和启发,文人们的一篇又一篇批判文章接着出来了。率先出来的是10月30日《人民日报》发表的周汝昌的《我对俞平伯研究红楼梦的错误观点的看法》,批判胡适把《红楼梦》当作“麻醉青年的工具”,批判俞平伯把《红楼梦》当作“‘闹着顽’的无聊对象”。周汝昌当时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他的文章也可能是领导动员写的。动作之快,不难想见。由于周汝昌率先发表批判文章,宋云彬特别恼火,认为周汝昌借批判别人来美化自己,便在批判胡、俞的文章中顺带批判了《红楼梦新证》。在此前后,陆侃如在发表于10月31日《光明日报》的《文学遗产》上的文章中曾提到《红楼梦新证》“是中了胡适派所谓‘新红学’的毒”。魏建功发表于11月26日《光明日报》的文章,称周汝昌10月30日的文章是对胡、俞的“控诉”,虽然认为“周汝昌诉说自己所中的毒害还不深刻”。再后,就是《人民文学》杂志1954年第12月号发表的胡念贻的《评近年来关于红楼梦研究中的错误观点》和1955年1月16日《光明日报》(《文学遗产》)发表的褚斌杰的《评<红楼梦新证>》。在李希凡、蓝翎的《评<红楼梦新证>》发表之前涉及《红楼梦新证》的批判文章就这么几篇,真正专门批评《红楼梦新证》的文章,这时候只有褚斌杰的一篇(运动前数月,《光明日报》1954年6月21日“文学遗产”副刊发表粟丰所作《应正确认识<红楼梦>的写实性——读周汝昌君<红楼梦新证>的意见》,是一篇纯学术文章,不在此列)。毛主席和中央报刊从没有说过宋云彬、陆侃如、魏建功、胡念贻、褚斌杰等“极少数的个别人”,是有意“扩大射击面、转移注意力,借以掩护主要批判目标”。周汝昌“换取”到“发言机会”以后,加给宋云彬、陆侃如、魏建功等人的罪名,远过于宋云彬等人对他的批判。大家知道,凡是“红迷”,都记得一句话,“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

  这里,我想到在红学研究上执著而近乎迂的吴恩裕先生。吴恩裕当时也受到一些批判。10月24日何其芳在中国作家协会古典文学部召开的关于《红楼梦》研究的座谈会上,当面批评吴恩裕“全部肯定了”胡适“反动的实验主义指导之下的考据”。10月31日《人民日报》发表文章揭发俞平伯和吴恩裕垄断珍贵材料的“恶劣作风”。胡念贻的《评近年来关于红楼梦研究中的错误观点》一文,也将吴恩裕列入“继承了胡适的考据方法”的行列中,着重进行了批判。可是,吴恩裕根本不当一回事。1954年批判运动之前,吴恩裕忙于搜集曹雪芹的材料,作考证;大批判如火如荼开展起来之后,他仍然在忙于搜集曹雪芹的材料,作考证,写考证文章。他只是在中国作家协会古典文学部召开的关于《红楼梦》研究的座谈会上作了一个轻描淡写的表态,再就是在考证文章中强调过一句“《红楼梦》是包括着曹雪芹若干事实的小说,但绝不仅仅是自传”。除此之外,他始终没有批判过胡、俞,没有写一篇批判胡、俞的文章,终其一生也没有提过谁在1954年运动中批判过他。据我所知,当时因为感知遇之恩而在强大压力下也不肯批判胡适的,颇有人在。

  据1954年在中宣部工作的龚育之回忆:“从俞平伯的《红楼梦研究》,读到周汝昌的《红楼梦新证》,我们一些青年觉得两本书是一样货色,后者的考证甚至比前者更繁琐,也应该批评。这时,听到周扬和胡绳讲,对周汝昌不要批评,要把他放在这场思想斗争的‘友’的位置上,要让他一起来参加对胡适的批判。这对我们是一种政策和策略的教育,我们觉得从这里学到一种政治智能,克服了‘单纯学术观点’的书生之见。从他们那里知道,这也是毛泽东主席的意见。”(18)大约是有了毛主席的指示,1955年1月20日《人民日报》才发表李希凡、蓝翎的《评<红楼梦新证>》。李、蓝当时已调到《人民日报》社工作。据说,李希凡在发表文章之前到医院看过周汝昌,告诉周汝昌将要发表一篇批评《新证》的文章,但跟批判俞平伯不一样,属于“同志式的批评”。(19)李、蓝的文章发表以后,周汝昌随即病愈出院了。无论怎样说,李希凡在1955年是“救”了周汝昌一把。凡是经历过“运动”的人,都有一种情结,就是对于“运动”中为自己说过话的人,总是难以忘怀。

  

  三

  

  周汝昌先生的另一个极端见解,是彻底否定后四十回。在《红楼梦新证》初版中,周汝昌先生称后四十回为“伪四十回续书”,称高鹗为“败类”。因为《红楼梦新证》完稿时,在解放初期,正是清匪反霸、土地改革时期,周汝昌呼吁,“现在是翻身报仇雪冤的时代”,我们不能“饶恕高鹗这家伙”,“我们该痛骂他,把他的伪四十回赶快从《红楼梦》里割下来扔进字纸篓里去”,“把他的罪状向普天下读者控诉,为蒙冤一百数十年的第一流天才写实作家曹雪芹报仇雪恨”。(20)

  我们知道,胡适、俞平伯对后四十续书“作一个大悲剧的结束,打破中国小说的团圆迷信”,是肯定的。这个肯定也是恰当的。周汝昌在《红楼梦新证》初版中大骂高鹗的同时,也批判了胡、俞对四十回悲剧结局的肯定:“有人赞扬过高鹗保持了全书悲剧结局的功劳,但我总觉得我们不该因此便饶恕高鹗这家伙”,“他也配续曹雪芹的伟大杰作吗”,“难道我们还要为了那样一个‘悲剧结局’而欣赏这个败类吗”!这很像那时候批斗会上的话语!最近刘心武先生在《揭秘古本<红楼梦>》(人民出版社2006年12月出版)上编说: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文怀沙在编辑工作中将《红楼梦新证》中的“胡适先生”改为“妄人胡适”。这可能是事实,因为周先生开始动笔写《红楼梦新证》的时候,还在解放以前,正是胡适热心帮助他和他崇敬胡适的时候,称“胡适先生”不足为奇,而文怀沙在解放初用一个“妄人胡适”也很合理。刘心武特意写上这么一段,是因为当今有些年轻人觉得周汝昌不应该那样对待有恩于他的胡适。不过,这种事情不解释大家便不再提起,要解释就越解释越令人糊涂。人生,就像写毛笔字一样,一笔写下去,就不能改了;如果写下了,又想心思去描改,往往是越描越不像样子。我们看《红楼梦新证》初版,第一章“引论”的第二段,就批胡适:抓住亚东图书馆校印程甲本的机会,“又大做其所谓考证疏解式的文章”,六年后排印程乙本,“风头主义者胡适又照例写序赞助,可是我们却有点胡涂了:这是表扬真呢,还是提倡伪呢”?《红楼梦新证》初版第二章“人物考”开头一段,又有这样的话语:“所谓胡适的《红楼梦考证》,不过拾前人之牙慧而已。”《红楼梦新证》初版第五章,周汝昌在叙述他发现《懋斋诗钞》提出“癸未说”之后写道:“我曾把这个结论写成一个小文,发表在报纸上;连胡适也没奈何写了一封信给我,说他承认这个推定;这个定案也许不致再被推翻了。”这些话语其实比“妄人”说的更重。在《红楼梦新证》初版中,我只在第五章第一段看到一处“妄人胡适”。我长期在高等学校工作,对于老知识分子的心态很了解,你要说他资产阶级思想、封建主义思想,狂妄,他们一般不在乎;你要说他没学问,是拾人牙慧,是所谓的“学问”,那就叫他们很痛很痛!

  周汝昌先生彻底否定后四十回,还有个出人意料的说法。他在《红楼梦新证》增订本的《重排后记》里提出:乾隆朝的统治者、名公钜卿隐匿曹雪芹作的后三十回,又物色高鹗、程伟元偷改前八十回,伪续后四十回。1980年,周汝昌提交威斯康辛国际红学研讨会的论文《红楼梦“全璧”的背后》,则进而判定物色程、高作“伪全本”的是乾隆皇帝本人与权臣和珅。照周先生这个意思,《红楼梦》后四十回是乾隆皇帝本人与和珅亲自组织人炮制的,按过去的说法就是“御制”。周先生真是出语惊人,他究竟拿出了什么证据呢?仔细读他的论著,没有看到一条直接的或间接的证据,像他论证“曹雪芹祖籍在丰润”一样,全是雕空凿影之假想、猜想、揣测。

  四

  周先生提供文献资料,有时候不能如实叙述。过去我发表的文章指出过这一点。这里我再举两个事例。

  周汝昌先生在1995年12月8日的《文艺报》上发表《考察曹雪芹祖籍的意义与论据》,其第九条“论据”是:

  上述康熙府县二志,在曹玺传中明言其祖父“令沈阳有声”、“宦沈阳,因家焉”,则可知其中“寄籍襄平”之辞,亦即谓此,译成今文就是“寄籍辽东”。盖“襄平”本汉时郡名,非指一个小地点。可看《汉书》的地理志。

  周先生说的“康熙府县二志”,指康熙年间未刊稿本《江宁府志》和康熙六十年刊《上元县志》。二志中有“曹玺传”,是冯其庸先生发现的。《上元县志》的“曹玺传”说:“曹玺,字完璧。其先出自宋枢密武惠王彬后,著籍襄平。大父世选,令沈阳有声。世选生振彦,初,扈从入关,累迁浙江盐法参议使,遂生玺。”(21)这篇“曹玺传”明明白白写着的是“著籍襄平”,周先生却说是“寄籍襄平”。随意在文献资料上做手脚。“著籍”和“寄籍”的意思是不同的,本书后面有文章会谈到这个问题。周先生又说,“襄平本汉时郡名”,要读者去看《汉书》的《地理志》。我书桌旁就摆着《汉书》。《汉书 .地理志》分明写着:

  辽东郡:户五万五千九百七十二,口二十七万二千五百三十九。县十八——襄平、新昌、无虑、望平……

  汉代,只有襄平县,没有襄平郡。襄平,是辽东郡的首县,郡治所在。襄平故城就在今辽阳市。周先生的《考察曹雪芹祖籍的意义与论据》发表以后不久,我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说:“除非周先生另有一部世人不曾见的秘本《汉书》,否则,自以为最懂历史、最懂中国文化的周先生,又闹了个历史知识的笑话。”可是,周先生后来把《考察曹雪芹祖籍的意义与论据》收入《红楼家世》(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3年出版)一书时,未作修改,亦未作说明。

  又有最近一个事例,我要提出来请周先生为我释疑。

  河南海燕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周汝昌精校本《红楼梦》,人民出版社2006年12月出版的周汝昌汇校本《红楼梦》,两书的开头为甲戌本的“凡例”。第一行“是书题名极”后是五个空格,空格后是“楼”字。形式为:

  红楼梦旨义  是书题名极[][][][][]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

  周先生在下面注云:

  以上凡例第一条。据1947年所见“甲戌本”原本,“点睛”均作“点晴”,“簿籍”作“薄藉”,首行末缺四字有半。

  “点晴”、“薄藉”我在这儿不谈。周先生是1948年看到甲戌本的,他这儿错成1947年。周先生1948年6月从胡适家中借到甲戌本后,于1948年7月11日曾给胡适一封致谢并建议“集本校勘”的信。此信现存北京王府井大街东厂胡同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藏“胡适档案”中,收入(合肥)黄山出版社1994年出版《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第29册,笔者手中也有复印件。又,周先生送还甲戌本之前曾在甲戌本后面留下跋语:

  卅七年六月自    适之先生借得与祜昌兄同看两月并为录副

  周汝昌谨识卅七、十、廿四

  可以肯定,周先生是1948年才看到甲戌本的。这个问题,这儿不多谈。

  周先生说,他1947年从胡适那里借的甲戌本上“凡例”首行之末是空着的(缺四字有半)。因为周先生这样一说,刘心武的《揭秘古本〈红楼梦〉》(人民出版社2006年12月出版),就来“揭秘”、“探佚”:

  现在传世的甲戌本几经易主,或者是其中有的藏主保存不善,或者是在转卖流动的过程里不小心,这第一句里有五个字被磨损掉了,现在只好用口口口口口替代。被

  磨损掉的五个字应该是什么呢?这是“红迷”朋友读这个本子遇到的第一个需要探佚的问题。其实,通过对上下文的推敲,是不难猜出来的。读者们可以展开讨论,去形成共识。

  我把自己的探佚心得告诉大家。

  先把这句话引在下面:“是书题名极口口口口口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

  我是这样来猜的:“极”字后应该是“多”字,“梦”字前必定是“红楼”(如果仔细看影印的甲戌本,这五个字里还有个字剩半个,就是“梦”字前的“楼”的一半),因此,需要动脑筋猜的,只剩当中两个字,这两个字,我说是“然曰”。连起来就是:“是书题名极多,然曰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

  ………………………

  现在我把甲戌本的“红楼梦旨义”的第一句,按自己的理解补足了字,并给加上了新式标点。不知读者诸君同意否?欢迎讨论。(22)

  刘心武先生这本书流行开了以后,一般读者还真以为刘心武“探佚”,在甲戌本上补了五个字,又是一个了不起的“贡献”。谁知————

  有关这五个字的空缺问题,我先作一个简略说明。

  1927年,胡适从胡星垣手里买到甲戌本《石头记》。1928年2月胡适写出关于《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的研究报告——《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发表于《新月》杂志。后收入《胡适文存》三集卷五。胡适在《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一文已作交代,此抄本“首页首行有撕去的一角,当是最早藏书人的图章。”《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一文中抄录“凡例”的全文。其首行文字有:

  红楼梦旨义。   是书题名极多。口口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23)

  1961年胡适在台湾将甲戌本影印出来。其“凡例”的首行、次行是:

  红楼梦旨义  是书题名极多    红楼

  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风月宝鉴是

  “多”字和“红楼”两处钤有“胡适”印。胡适在《跋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影印本》里说:“我在民国十六年夏天得到这部世间最古的《红楼梦》写本的时候,我就注意到首叶前三行的下面撕去了一块纸:这是有意隐没这部抄本从谁家出来的踪迹,所以毁去了最后收藏人的印章。”

  影印本问世后,海内外广为流行,大陆出版机构多次据胡适影印本复制出版。稍为熟悉《红楼梦》版本的读者,都知道甲戌本上“是书题名极多”和“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两句话。

  台湾的潘重规先生在研究甲戌影印本过程中,疑“多”和“红楼”为胡适所补写,致函毛子水代为查询。1975年台湾胡适纪念馆再次重印甲戌本,书后有毛子水撰写的“第二次重印跋”。跋文中有这样几段文字:

  我现在要借这个重印的机会把一件和这个影本有关的事情告诉读者。影印本的第一页第一行的“多”和“红楼”三字,潘石禅教授疑为胡先生所补写的;曾于今年夏间写信嘱我代为查询。我函商胡先生哲嗣祖望兄;祖望兄即转请蒋硕杰教授代为校对。上月中,蒋教授给祖望兄的信有下面一段:

  潘重规先生之推测,完全正确。原书是页表纸破损一角,自“极”字以下第一行之原文尽失,“多”及“红楼”三字,显是适之先生写于里纸上者。自原书上尤可辨纸色略有不同;但自影印本中则不易辨矣。唯字体与原书其他各字显然不同;且“多”及“红楼”三字上均盖有“胡适”图章,显系适之先生指示后人此三字乃其补写也。

  在这里,我可以说,由于潘教授读书的仔细,蒋教授考订的精审,这个影印本仅有的疑点实已涣然冰释。这两位学者,都是这个影印本的读者所应深深感谢的。(24)

  又,周策纵先生说:他从原本上看,“极”字下原留有一撇,胡适是在这一撇下补成的“多”。(25)

  通过以上叙述可以看出,胡适早在1928年写《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的时候,就要在“极”下补上“多”,隔两格以下补上“红楼”与后面的“梦”字相联。他在甲戌本抄本上正是这样补上的。

  1948年6月周汝昌从胡适家里借到珍贵的甲戌本,他和四兄祜昌合作抄录了一个副本(由祜昌抄录,汝昌校雠),可能是11月将书还给胡适。

  我有证据证明周汝昌1948年看到的甲戌本原本上,已经有了胡适补的“多”和“红楼”三字。

  第一个证据是,陶洙于1948年、1949年曾从周汝昌手中借到周氏兄弟所抄录的甲戌本副本,在己卯本上作校补工作。陶洙过录了甲戌本副本上的“凡例”和全部批语。陶洙所过录的“凡例”首行是:

  红楼梦旨义   是书题名极多口口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风(26)

  第二个证据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5年出版的《红楼无限情(周汝昌自传)》第358页,有(祜昌抄录,汝昌校雠)的甲戌本副本首页书影,其“凡例”首行为:

  红楼梦旨义   是书题名极多    红楼梦是总其全

  从这页书影上还可看到,祜昌抄录的“簿籍”被改为“薄藉”,祜昌抄录的四个“睛”字,有一个“睛”改成“晴”。应是汝昌改。

  这两个证据说明,周氏兄弟抄录的甲戌本副本上有“多”和“红楼”三字。这“多”和“红楼”,当然来源于胡适的甲戌本。据周汝昌当时和胡适的通信,周氏兄弟抄录甲戌本的两个多月,“十二分小心”,“二个多月,只有二人的手摸过他”(指甲戌本),“多翻一次便眼看着他多一次危险”。周汝昌9月19日的信说:“先生这样不弃,谆谆教导,迥非常情能及,我如非糊涂人,定感知遇。”(27)既然是这样的心态,我们不可能作别的想像,只能肯定地说:周汝昌1948年看到的甲戌本原本上,已经有了胡适补的“多”和“红楼”三字。

  胡适早在甲戌本“凡例”的第一行补上了“多”和“红楼”三字,而“多”下面的两个字的空缺,他一直没有补。胡适没有补的这两个字的空缺,吴恩裕主张补“如曰”或“一曰”,周策纵主张补“歧义”或“异义”或“用义”,日本太田辰夫建议补“题曰”。(28)实际上读起来都觉得不顺畅。这就像一件艺术品,缺了一块,后人怎么补都令人不满意。

  周汝昌先生突然提出他看到的甲戌本原本缺五个字,对读者隐瞒久已通行的胡适补的“多”与“红楼”三字,让刘心武来“探佚”,来补,刘心武也大言不惭地声称是他补“多”,补“红楼”,再“动脑筋猜”,补“然曰”。大概只有一个“然”字还说得上是刘心武“动脑筋猜”的,但令人觉得不通之极。至于“多”和“红楼”,刘心武就不要忽悠读者了。

  

  五

  

  周先生引用文献资料,还有断句的错误。如《楝亭诗抄》卷六《思仲轩诗》的小序,在《红楼梦新证》旧版和增订版中都是这样标点的:

  思仲,杜仲也。俗呼为檰芽,可食。......(29)

  杜仲是高数丈的乔木,人如何吃?这一句的正确读法应该是:

  思仲,杜仲也。俗呼为檰,芽可食。.....

  杜仲又名思仙,思仲,《本草纲目》卷三十五“杜仲”条引苏颂《本草图经》语:“江南谓之檰,初生嫩叶可食”。周先生即使没有见过杜仲树,难道没听说过杜仲,竟至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本篇就写到这里,鉴于某些出版社过度推销周先生著作,为广大读者着想,后面各篇将继续指出周先生的种种错误。

  

  --------------------------------------

  (1)周汝昌1947年从燕京大学图书馆借到的《懋斋诗钞》是“纸墨还都是很新的”抄本此抄本1948年以后入藏于美国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据以影印的《懋斋诗钞》稿本,现藏国家图书馆,是吴恩裕1954年在《八旗艺文编目》的编者恩华家里发现后由文化部收购,归藏于北京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的。

  (2)俞平伯:《关于“曹雪芹的生年”致本刊编者书》,上海古籍出版社、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1988年联合出版《俞平伯论红楼梦》第365页。

  (3)俞平伯:《红楼梦研究》,第101、197页,(上海)棠棣出版社1953年第四版。

  (4)俞平伯:《<红楼梦>的著作年代》,上海古籍出版社、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1988年联合出版《俞平伯论红楼梦》第605、608页。

  (5)周汝昌:《红楼梦新证》第435页,(上海)棠棣出版社1953年出版。

  (6)周汝昌:《红楼梦新证》第61页,(上海)棠棣出版社1953年出版。

  (7)《楝亭文钞 .舅氏顾赤方先生拥书图记》云:“后己未二十二年,庚辰,寅行年四十三。”庚辰,为康熙三十九年,逆推知曹寅生于顺治十五年。《楝亭词钞别集 .金缕曲(寿郭汝霖八十初度)》自注:“予与龙川先生同日。”龙川先生,陈亮,生于宋绍兴十三年九月初七日。

  (8)胡适:《介绍我自己的思想》,《胡适文存》第四集卷4第623页,台北远东图书公司1985年出版。

  (9)周汝昌:《红楼家世》第121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3年出版。周在论著中谈此问题多次,此举一例。

  (10)见《孟子》的《梁惠王上》、《滕文公上》。

  (11)焦循:《孟子正义》第226页,(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版《诸子集成》第一册。

  (12)周汝昌:《红楼梦与中华文化》第49页,(北京)华艺出版社1998年出版。

  (13)胡适:《清圣祖的保母不止曹寅母一人》,《胡适红学研究资料全编》第381—382页,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5年出版。

  (14)将“自传说”推向极端的话语在《红楼梦新证》1953年版中随处可见,本段所引见28、171、202、203等页。

  (15)周汝昌:《红楼梦新证》(增订本)第1145—114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年出版。

  (16)周汝昌:《红楼梦与中华文化》第22-25页,(北京)华艺出版社1998年出版。

  (17)周汝昌:《红楼梦与中华文化》第27页,(北京)华艺出版社1998年出版。括号的注文为周汝昌原注。

  (18)龚育之:《几番风雨忆周扬》,《忆周扬》第214页,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8年出版。

  (19)参看刘心武《揭秘古本<红楼梦>》第11页,(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出版。

  (120)周汝昌:《红楼梦新证》第583—584页,(上海)棠棣出版社1953年出版。

  (21)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出版的《曹雪芹家世新考》(冯其庸著)内的照片。

  (22)刘心武:《揭秘古本〈红楼梦〉》第26—27页,人民出版社2006年12月出版。

  (23)胡适:《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胡适学术论集(中国文学史)》下册第854页,(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出版。

  (24)毛子水:《<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影印本>第二次重印跋》,《胡适红学研究资料全编》第495—496页,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5年出版。

  (25)《红楼梦案—周策纵论红楼梦》第118页,(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5年出版

  (26)己卯本上陶洙写于己丑人日的“题记”:“甲戌残本只十六回,计(一至八)(十三至十六)(廿五至廿八),胡适之君藏,周汝昌君钞有副本,曾假互校,……”此“题记”及所过录甲戌本副本上之“凡例”,见《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己卯本)“附录”,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出版。

  (27)见《胡适红学研究资料全编》第311、314页,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5年出版。

  (28)见天津人民出版社1979年出版《曹雪芹佚著浅探》第182页,《红楼梦案—周策纵论红楼梦》第118—119页,

  (29)周汝昌《红楼梦新证》1953版第368页,1976年增订版第479页。

【原载】 历史的哀吟,人生的悲叹——谁懂红楼梦》
【出版时间】 陕西太白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

返回红楼研究栏目  进入红楼梦专题 
相关文章
如何对待曹雪芹材料中的矛盾?
老庄哲学与《红楼梦》的思辨魅力
20世纪薛宝钗研究综述
红楼梦吊明反清思想管窥
贾宝玉民族主义思想浅析——兼论红楼梦的结局和作者
《红楼隐秘探考》序二
《红楼隐秘探考》序一
高鹗档案史料的新发现
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之死(2)
都云作者痴--曹雪芹对凤姐的态度
《红楼梦》的艺术价值——读宋淇《红楼梦识要》
试论《红楼梦》诗词与人物形象塑造的关系
论薛宝钗的性格及其时代烙印
如何研究曹雪芹的诗学思想?
《红楼梦》的断臂之美
漫话宝黛钗
《红楼梦》是怎样写成的
曹雪芹的生平与家世
是是非非王熙凤
大观园里的丫鬟们
《红楼梦》的诗词曲赋
《红楼梦》的思想与研究流派
《红楼梦》的“言”与“味”
《红楼梦》空间叙事艺术
《红楼梦》考古发掘第一锹土——文官”的行当应该是丑
贾宝玉离尘出家原因探析
《红楼梦》的文字板块结构与地质文化层
《红楼梦》中人物开玩笑的十一种目的
晴雯悲剧作为性格悲剧思考时的心理文化机制
恼人最是戒珠圆——妙玉论
妙玉性格与命运结局初探
漫说李纨
旧梦新觉——论《红楼梦》人物关系和曹雪芹的善恶观
贾母的烦恼
李纨的命运和地位
贾雨村补论
关于“红袖”和“情痴”——兼析“政治历史小说”说及
庚辰本《石头记》抄自程甲本《红楼梦》实证录(一)
《红楼梦》第二十二回诸抄本之间的差异-破解迷魂阵
红楼男性——贾珍
庚辰本《石头记》抄自程甲本《红楼梦》实证录(二)
有正本的妄改
宝黛的爱情波澜缘何归于平静
贾宝玉的厌男情结
贾宝玉:狂人形象的精神先驱
再谈嘉庆本
封建末世正统文人的艺术写照——贾政形象试论
化灰化烟随风散——论贾宝玉的死亡意识
《红楼人物百家 红楼男性》总序
《红楼人物百家 红楼男性》前言
读冯子礼《金瓶梅与红楼梦人物比较》

旧梦新觉——论《

无为有处有还无

真正的考证派

阶梯的搭建 ——读

《红楼梦》中的养

红学热:究竟是空
  • 上一篇文章:
  • 文章录入:云海逸鸿    责任编辑:云海逸鸿 
  • 下一篇文章:
  •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网友评论:(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发表评论(*注意:带 *的为必填选项!)
    姓  名: * 验证码: *
    • 请遵守《互联网电子公告服务管理规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其他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 严禁发表危害国家安全、损害国家利益、破坏民族团结、破坏国家宗教政策、破坏社会稳定、侮辱、诽谤、教唆、淫秽等内容的评论 。
    • 用户需对自己在使用本站服务过程中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直接或间接导致的)。
    • 本站管理员有权保留或删除评论内容。
    • 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个人观点,与本网站立场无关。
    评  分: 1分 2分 3分 4分 5分
    评论内容: *
    ::e景苑::版权与免责声明:

    凡本网注明“来源:::e景苑::”的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e景苑::,未经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或利用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e景苑::”。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e景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无任何商业目的,且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声明:本站为个人网站,为个人收藏性质,部分文章转载自网络,不具任何商业目的,若无意中侵犯您的权益,请来信告知,本站将立即处理。
    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请在30日内进行。
    联系方式:dylan930@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