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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在红楼之外——《再生缘》与《红楼梦》(一) | |
| 关键字:红楼梦,研究 文章来源:中国文学网 吕启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6-19 8:36: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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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曹雪芹的《 红楼梦》 稍晚,也是在清代乾隆年间,杭州籍女作家陈端生创作了十七卷长篇弹词《再生缘》 。这是出现在清初的一大批弹词作品中最杰出的一部。弹词作为一种讲唱文学流传民间,与小说同属通俗作品,当时有“南花北梦”之称。“南花谓《 天雨花》 ,北梦为《红楼梦》 ”, “《 天雨花》 亦南词也,相传亦女子所作,与《 再生缘》 并称,闺阁中咸喜观之。”(见清· 陈文述《西泠闺咏》 )实际上《 再生缘》 的价值要远远高出《 天雨花》 ,应当说,“南缘北梦”是更为恰切的。 一 陈端生生于乾隆十六年,即公元1751 年,如果曹雪芹的卒年定为1763 年,那么当曹雪芹逝世时,陈端生只有十二岁。她是否看到过《红楼梦》 ,不得而知,从她的生活和创作情况来看,似乎并未得见,可谓“同时不相识”。《 再生缘》 和《 红楼梦》 这两部作品,乍一看去,体裁不同、题材不同、创作方法不同、艺术的成熟度亦自不同;然而两者又有许多契合和相通之点,除了产生于同一时代而外,两者都关注青年女性的生活和命运、摹写她们的爱情和婚姻,特别是展现她们的期望和梦幻。只不过《再生缘》 通过主人公孟丽君所展现的女,性梦幻主要是在闺阁红楼之外,别有一番天地。作为红楼女儿之梦的一种延伸、开拓、映照、补充,令人感到意味深长、难能可贵。更其巧合的是,《再生缘》 和《 红楼梦》 一样神龙无尾,写到十七卷就停笔了,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给读者留下了永远的遗憾。陈端生的个人遭际,堪称才高命蚌,因丈夫获罪而致生平事迹几乎湮没无闻,可以说和曹雪芹颇有相似之处。这恐怕不仅仅是偶合,而是有某种必然性寓含其中了。 作为一种通俗文学,《 再生缘》 虽然在民间受到欢迎而且续者烽起;但是在正统文人眼里,不过“盲子弹词,乞儿说谎”,可使村姑野媪惑溺,不能登大雅之堂,因而不可能给以重视,更谈不到文学史上的地位。随着时代的变迁,渐次消歇,甚至被人们遗亡了。 在现代,最早给《 再生缘》 以重新认识和高度评价的是陈寅格先生。寅恪先生以一位学贯中西、兼擅诗史的大学者而对通俗作品《再生缘》 推重备至,对其作者称叹不已。他在1954 年写了长达五万余字的《 论再生缘》 ,详细考订了陈端生的身世和充分肯定了《再生缘》 的价值,深为其“彤管声名终寂寂”而“怅望干秋泪湿巾”。他写道:“年来读史,于知人论事之旨稍有所得,遂取《 再生缘》 之书与陈端生个人身世之可考见者相参会.钩索乾隆朝史事之沈隐,玩味《再生缘》 文词之优美,然后恍然知《 再生缘》 实弹词体中空前之作,而陈端生亦当日无数女性中思想最超越之人也。”“端生心中于吾国当日奉为金科玉律之君父夫三纲,皆欲借此等描写以摧破之也。端生此等自由及自尊即独立之思想,在当日及其后百余年间,俱足惊世骇俗。”他对弹词这种艺术形式给予极高的评价,认为就是长篇叙事诗,指出前人称赞杜甫五言排律、白居易乐府诗以及吴梅村诸人七言长篇的评论,都适用于弹词。“世人往往震矜于天竺希腊及西洋史诗之名,而不知吾国亦全有此体。”“如《再生缘》 之文,则在吾国自是长篇七言排律之佳诗,在外国亦与诸长篇史诗,至少同一文体”, “可与印度、希腊及西洋之长篇史诗比美。 须知陈寅格先生是在他的暮年,溯往悟今,有所心会发表这样的见解的。这是一位资深学者阅历了中外史诗、深研学术艺文尔后得出的真知灼见,犹如空谷足音,不同凡响。 果然,这一卓见在当代文史大家郭沫若那里得到了回应。1960 年郭沫若读到了《论再生缘》 一文,他说“我是看到陈教授这样高度的评价才开始阅读《再生缘》 的”, “陈寅格的高度评价使我感受到高度的惊讶。我没有想出:那样渊博的,在我们看来是雅人深致的老诗人却那样欣赏弹词,更那样欣赏《再生缘》 ,而我们这些素来宣扬人民文学的人,却把《 再生缘》 这样一部书,完全忽略了。于是我以补课的心情,来开始了《 再生缘》 的阅读。”当时所能找到的只能是错字连篇脱叶满卷的本子,“尽管这样,原书的吸引力真强,它竟使我这年进古稀的人感受到在十几岁时阅读《水浒传》 和《 红楼梦》 那样的着迷。”郭沫若把《 再生缘》 反复读了四遍,完全赞同陈寅格的意见,并认为“如果从叙事的生动严密、波浪层出,从人物的性格塑造、心理描写上来说,我觉得陈端生的本领比之十八、九世纪英法的大作家们,如英国的司考特(Scott , 1771 一1832 )、法国的司汤达(Stendhal , 1783 一1842 )和巴尔扎克(Balzac , 1799 一1850 ) ,实际上也未逞多让。他们三位都比她要稍晚一些,都是在成熟的年龄以散文的形式来从事创作的;而陈端生则不然,她用的是诗歌形式,而开始创作时只有十八、九岁。这应该说是更加难能可贵的。”(以上引文均见郭沫若《序<再生缘>前十七卷校订本》 ,《 光明日报》 1961 年8 月7 日)。有憾于《再生缘》 长久地被人遗忘,郭沫若发愿“对于原书加以整理,使它复活转来。” 令人惋惜的是这个由郭沫若和当时许多热心人费了很大心力的校订本始终未能刊行。一直到了八十年代初,《再生缘》 才作为“中国古典讲唱文学丛书”的一种得以排印出版(即赵景深主编、刘崇义编校,中州书画社1982 年n 月第一版),今天的读者才有了一个经过整理的,可供阅读和研究的本子。 去年,北京大学乐黛云教授发表了题为《无名、失语中的女性梦幻——十八世纪中国女作家陈端生和她对女性的看法》 的文章(见1994 年8 月《 中国文化》 第十期),指出“《 再生缘》 的不朽价值正在于它全面揭露了在男权社会强大压力下,女子无名、无称谓、无话语的暗哑世界,” “它第一次在重重男性话语的淤积中曲折地表明了女性对男尊女卑定势的逆反心理,以及女性与男性并驾齐驱、公平竞争的强烈意愿。”“幻想着女性所向往的独立自主、建功立业的全然不同于传统的别样的生活。”乐文还特别提出所有续写《再生缘》 的作者都未能突出原著这一特殊价值,无一例外地写成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说明在男权思想的绝对统治下,连女性的一个梦幻也无法表述。 最近,我们在电视屏幕上看到了据《 再生缘》 改编的黄梅戏《 孟丽君》 ,是献给今年世界妇女大会的。遗憾的是该剧仍未能摆脱过去诸多改编和续作的案臼,未能突出原著的精华。可以说,《再生缘》 当代改编者的女性观,似乎还赶不上两百年前它的原作者陈端生。如果我们翻开《 再生缘》 前十七卷,就可以看到陈端生笔下的孟丽君是怎样地光彩照人.陈端生的女性梦幻是怎样地惊世骇俗了。 二 《 红楼梦》 里的探春不是曾经说过,“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这既是无可奈何的慨叹,也是不可抑止的梦想。在《再生缘》 里,陈端生把这一梦想诉之笔穷端,她的理想人物孟丽君果真走出去了。不仅立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体验了别样的人生;而且,在这阴阳转换乾坤易位的倒错中,重新认识了自身,以至在能否和愿否回归原来性别角色的关节点上,发生了空前的危机。 孟丽君女扮男妆的故事虽然不像花木兰、祝英台那样家喻户晓,但人们并不陌生,各个剧种中女状元女验马的形象几乎都有孟丽君的影子。《 再生缘》 前半部的情节可以说并未超出此类模式。故事发生在云南昆明,曾为龙图阁大学士的孟士元,面对两家求亲,即云南总督皇甫敬为其子皇甫少华,元戎侯爵刘捷为其次子刘奎璧,都欲求聘于才貌无双的孟家小姐孟丽君。孟士元只得以比箭裁决,各射三箭,一箭射垂扬,一箭射钱心,一箭射悬挂御赐宫袍的红绳。结果刘奎璧以一箭之差输给了皇甫少华,孟丽君遂受聘于皇甫少华,承诺了这头婚姻。然而刘奎璧不甘服输,阴谋陷害皇甫少华及其一家,使之横遭灭门之祸。皇甫敬身陷敌国,少华潜逃蛰伏入山学艺,长华母女在押解途中被劫上山寨得救。而孟丽君则被刘家倚仗朝中权势以赐婚相挟迫使改适刘奎璧。面对圣旨与亲命,孟丽君留下自画真容与书信一封,请父母以乳娘之女苏映雪为义女顶替代嫁,自己则于婚期前夕改男妆、更姓名、离家出走。此后,凭借自身的才华学识,应举赴考,连中三元,官至兵部尚书,以至巫相,位极人臣。她不仅使皇甫一家的沉冤得以昭雪,而且比过去更加显贵。皇甫少华封王,长华为后,父为国丈。写到这里,按照一般同类故事,则已大功告成,只消奏明天子、重现女身,便可于归皇甫、皆大欢喜了。 正是在孟丽君是否恢复自己的女性性别身份这一点上,《 再生缘》 大大超越了程式旧套。作家以更大的篇幅、更为浓重的笔触展现了孟丽君所扮演的男性角色在社会这个大舞台上所崭露的聪明才智和事功业绩,达到了连真正的男子也未必能够达到的辉煌峰巅。社会承认了她(改变了性别身份的她),她自己也发现了自身的潜能和价值。与此同时,在是否回归女性角色的抉择上,陷入了一种极为矛盾尴尬的两难境地。 与其它女扮男妆的人物相比.《 再生缘》中的孟丽君对男权社会的参与要广泛深入得多。她不仅为个人和家族的利害历尽风险,而且为朝廷和社稷的安危多所建树。改妆后的孟丽君易名郦君玉、字明堂,赶考途中得到一位诚笃商家康信仁的帮助,认其为义父;高中状元后又入赘相府梁鉴门中.与其义女梁素华(实为孟家奶娘之女苏映雪,因抗婚投昆明池遇救)结为伉俪,故人相遇,作成假凤虚凰。郦明堂之所以受到皇帝的信用,与其才华、胆略、政绩的日益彰著直接相关,一几者同步。 其取信于皇家的第一步是为太后治病。正当太医院下药无功、病情危重之际,郦状元一反众多御医的庸方,改补剂为发散之药,众皆大惊失色,皇帝也心存疑虑.言明“危必加刑愈必升”。郦君玉改冒风险,一力承当,以其曾习脉理、广识歧黄、对症施治,故能药到病除、转危为安,使上下悦服。凭此一功,郦状元升为兵部尚书,康、梁两家俱得封赏、梁素华成为“一品夫人”。继而.外邦来犯,边庭告急,身负兵部军机重任的哪尚书立即建议招贤御敌,面奏天子:“臣思天国繁华地,必有遗苗未遇雄。或是弹冠虚望举,颇多负志不能荣。当今若挂招贤榜,各省英才仰九重。有罪之人俱赦有,倒多应,烟尘埋没有英雄。九流三教都休论,只要取,才智兼全拜总戎。天下奇才俱毕集,岂无良将去征东!”(《再生缘》 278 页,中州书画社1982 年版,以下凡引原文均据此本)在兵部郦大司马的亲自主持下,摧拔英才,重用良将,果然克敌制胜,奏凯回朝。这其中,就有应募而来、被点为武状元、立有战功的皇甫少华,他与哪大人即孟丽君,也就成了门生与恩师的关系。 哪明堂此番荐贤靖国之功,非同小可,天子更加倚重,进一步拜为垂相。丽卜皿相以严明刚正博学多才名满朝野,不仅擢拔武将,更擅识文士,奉钦命任主考官,“是一位开诚心布公道的识治良才”。门生弟子请益求教者不绝于门,新进士固然如沐春风,难得的是郦相对那些下第士子倍加关切,“为他们,讲解诗书与五经,穷苦之间贻路费,分散了,宰官傣禄数干银。在当时,言言指点开茅塞,句句调和慰众心。”“一班举子皆罗拜,泣谢明堂郦大人。”“少年元宰行仁义,外面的,贤相之名天下闻。”( 695 页)可见,中状元并不是女扮男妆的郦君玉社会参与的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她的才智品格获得了空前的展现和发挥,位居极品,不仅称职胜任而且游刃有余,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一旦称病告假,竟弄到大小朝臣王侯宰相手足无措、调排不开。作品借天子之口描述其明决练达:“各省文书奏本临,都是他,预先决断预先评。准拟了,该轻该重该何等。调停了,宜紧宜迟宜怎生。”“桩桩委藉才情广,件件安排智量深。联只消,朱笔略提批个准。伊就去,标封转部立施行。真练达,实精明,料理何尝要寡人。近日保和告了假,阁中竟,诸凡无主乱纷纷。”( 880 页)总之,离了这位少年元宰,一切就都乱了套。以今日的眼光观之,哪明堂竟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内阁总理人材。 然而,就在哪明堂步入政坛、功业日著的同时,她的女性本来面目也渐渐显露,受到来自各方面的猜疑、试探、查洁以至逼迫。几乎是一步一陷井、一动一圈套。先是在招贤比武的试场上与未婚夫相遇,再是与父兄翁婿同朝为官,更难处置的是亲生母亲求医告急,最后连皇帝也识破机关。这一重重险滩难关横在哪明堂面前,惊心动魄,高潮迭起,常常是系千钧于一发。当皇甫少华出示孟丽君自画真容、意欲触动前情之时,她强忍酸痛、不露声色,观动静,看行藏,“君亦诈来我亦诈,管教你,今朝难认哪明堂。”她不仅正言戒伤,还要为媒作伐,弄得少华内心懊闷,反疑自家错认。当父兄与之同衙、公公登门造访之际,她公然和他们平起平坐,“拱手含欢叫失迎”“言淡情疏不甚亲”,使得孟士元皇甫敬不敢说破。尤其当孟夫人思女成疾,以诊病为由把郦相延至内室,“一言未出泪先倾,扑上前来不暂停。就把紫袍扯住了,一声悲唤叫亲生。”此时此际.出干人伦天性,只有“认了母亲再作区处。”场03 页)郦君玉一面抚慰双亲,一面陈述不便相认的原委,分疏利害,说服全家“今日之情.概不可传出于外”.只可暗认而明不认。然而丽君离去后,孟家还是走漏了风声,皇甫少华急忙上本,揭明真相,冀求赐婚。在这突变的情势之下,丽君并不就范,反而针锋相对,以攻为守,做了一篇彻底的翻案文章。她剖白前番相认乃是对垂危病人动了侧隐之心。“陛下呀,常言道,医家有割股之心,既承龙图父子诚心相恳,少不得要医他病好。臣想,孟夫人之病原因思女而成,既是见臣误认,想是像他女儿的了。如若将错就错,倒也救了一人之命。”( 681 页)正是“臣本戏中随口道,谁知弄假反成真”, “东平王子(指少华)疏狂甚.竟将夫子当何人!”郦明堂当场将本嗤嗤撕开,当着满朝文武,要问少华一个戏师欺君之罪。这一来,果然变被动为主动,又一次隐藏了女子的真实面目,保全了恩师和巫相的地位和尊严。 就在这反复较量之中.皇帝也看出破绽,而且动了私心,深深地爱恋上了这才高貌美的郦承相。这就使事情更加复杂化了。“一点春心藏密意,九重喜气上天颜。”风流天子为了把郦相留在自己身边,自然不愿其于归皇甫,因而在否认郦明堂就是孟丽君这一点上,竭力回护、暗中相助,成为郦的同盟和靠山。但天子的最终目的是要把郦收为后妃、据为己有,这又完全违背了她的意愿。亦即少年皇帝既是她的一面盾牌,又是她的一个威协。这样,郦明堂在闯过了皇甫上本这一险关之后,又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天子布下的“风流阵”之中。这一回的对手是帝王本人,奉诏陪同游园,引入干花万柳之中,动之以柔情、挟之以君威,竟要“君臣同榻”。若是别个,此刻非死即从,“至于我郦明堂是还有个脱身之计,不致到这等无能”。当即一挺乌纱,谢宴辞奕,说出一篇激切决绝的言辞来:“陛下呀!臣虽不才,已蒙圣恩拜相。中外朝端尽主持,惟凭公道去偏私。若然疑作乔妆女,满朝的,文武官员怎服之?”“若在天香花馆歇,这一来,造言起事更多端。… … 当不得,传播扬语媚圣颜。”“如若人心一惑,臣就不能为皇家出力了。只好辞朝挂了冠,纳将蟒玉返林泉。”( 723 页)郦相以谣琢为祸相谏,更以辞朝挂冠相挟,这一招果然灵验,天子“又惊又俱又含惭”,不但“一怀春意登时尽”,反因其无怯无惊而“料想原非闺阁女”“莫惹当朝铁面臣”,把个郦明堂轻轻放走,空费心机。作品写到这里,对自己的主人公充满了激赏赞美之情:“一声旨下送三公,郦相犹如放赦同。”“两名内侍前边引,一对宫灯照道红。真个是,劈破雕笼飞彩凤。真个是,顿断金锁走蛟龙。” 三 人们不禁要问,孟丽君为什么千方百计、苦心孤诣地隐匿自己的性别身份,不愿复归女性的本来面目呢? 从客观情势而论,她确有不得己的、被迫的方面,她在扮演男性角色的道路上,已经愈走愈远、骑虎难下。正如她对父母所说的那样,“儿虽不孝,却是不痴”,今已位到三台,如若说明为女扮,则动地惊天,非同小可,“瞒蔽天子,戏弄大臣,搅乱阴阳,误人婚配,这四件一来,孩儿就是一个杀剐的罪名了。”( 607 页)不但己身难存,且将祸及爹娘,连累继父岳父康梁两家。即便天子恩赦,也没有“老师作妇嫁门生”之理,相府梁千金已诰封“一品夫人”又如何处置?桩桩件件,实难处分。更何况天子私情密意,等待坐收渔利,情势更不容败露真相。总之,由性别身份的复原将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使得现在是合理的、正当的、体面的、荣耀的一切,逆转为荒唐的、悖谬的、可耻的、有罪的。真所谓一着差,满盘输,令人动弹不得。 然而,客观的原因纵有千条.也不足以完全解释孟丽君的不肯回归。我们还应当从主观方面、即孟丽君的内心世界去寻找原因,这才是更为深层的、内在的原因。我们看到.她在改变角色、涉足男性领地、广泛参与社会生活的过程中,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真正发现了自身的价值和潜能,有一种自我实现的满足感、成就感。这种心态在作品的许多描写中明白无误地展现了出来。如哪明堂因才高功大屡受加封之时,那气象和感觉是深闺女子从未经历过的:“广袖香飘横象笏,朝衣日映出天阶。东华门外方登轿,唱道悠悠到往来、但见那,金顶鱼轩起得高,风飘宝盖走滔滔。一临内阁该员接,郦相升堂会百僚。大众京官齐进渴,人人打拱与弯腰。蟒袍作队威仪重,纱帽齐班礼法高。肃静俱皆垂手立.端颜不敢展眉梢。”(106 页)此时此际,少年相国能不扬眉吐气,感唱“世上裙钗准似我”. “何须洞房花烛夜”!不仅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整个男权社会也给以广泛承认和高度评价,同僚敬服、门生拥戴、天子倚重,盛赞她“事事刚明有主张”、是“报国精忠大栋梁”.深庆“贤相掌朝,国家有幸”。在这样的自我感觉和社会氛围中,她视野开阔、胸襟扩大,对自身婚嫁的关注就相对淡化以至消解。她不止一次地流露“我孟丽君就做一世女官有何不可?”“从今索性不言明.威风蟒玉过一生。”“吾为当世奇才女”, “孝心未尽上忠心”,“何须嫁夫方为妥,就做个一朝贤相也传名”。她不仅“不欲于归皇甫门”,更不屑受宠幸被纳为后妃,实质上是不愿依附于任何男性而失掉现有的一切。这与她身旁那位“一品夫人”、念念不忘少华一心想成就梦中姻缘的梁素华,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应当说,这种不愿意依附于人的自主自立、不愿意受制于人的.自尊自强,才是孟丽君性格中最有光彩最可宝贵的东西。比之其他女扮男妆的人物,孟丽君恐怕是走得最远的了。她真正领略到了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能够体现自身价值和受到社会景仰的人的尊严和乐趣。这是她在深闺之中以及一切处于家庭洞穴之中的女性所从未领略也永难实现的梦。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外面的世界很精采,孟丽君不愿意重复那封闭的人生了。 当然,孟丽君借以护卫自身、对抗社会的武器不能脱离她的环境和教养。“她是挟封建道德以反封建秩序,挟爵禄名位以反男尊女卑,挟君威而不从父母,挟师道而不认丈夫,挟贞操节烈而违抗朝廷,挟孝弟力行而犯上作乱。”(郭沫若:《再生缘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陈端生》,《 光明日报》 1961 年5 月4 日)更何况在封建社会里,女性被规定永远只能扮演一种角色,即闭锁在家庭里为女、为妻、为母,作驯服的奴隶和传宗接代的工具。她们如若扮演了男性的角色,参入大社会,就是搅乱阴阳、颠倒乾坤、,罪莫大焉。这两种角色,一种是孟丽君所不甘愿扮演的,一种是社会不容许她扮演的。她无时不处在岔口上,进退两难,无可选择,这就必然陷入困境,以至被逼上绝路。当太后相召,醉以美酒、脱靴验看、真相败露之时,丽肠巫相“口吐鲜血一命危”,书也就写到十七卷中止,作者再也写不下去了。 按照人物的性格和作品的逻辑,《 再生缘》的结局必然是悲剧。对此,郭沫若曾作过合理的推断,他的构想相当具体细密,其要点是:第一,让孟丽君在吐血中死去。此前应有一次表白的机会,承认自己是孟丽君,严斥元天一子的荒谬要求;还应让她说出自己的抱负,想再有所作为,故不愿及早卸却男装,并非留恋名位。同时让她与父母亲人再见一面。第二,由于孟丽君之死,皇甫少华上廷抗议,苏映雪揭出底细,皇帝恼羞成怒,将二人丢进天牢。第三,朝廷闹得昏天黑地,握有兵权的皇甫及山寨义民诉诸武力,由皇后长华出来收场,使二人被释出狱。第四,依书中伏线,皇甫少华挂冠辞朝,飘然隐退。郭沫若写道:“我认为作者心目中所拟订的后事大体是这样。但这样的写法,处在封建时代,尤其是处在丈夫充军、亲友忌避的境遇上,作者是不敢把它写出来的。所以她的书写到第十七卷便写不下去了。又或者是她写出来了,而不敢公诸于世。”(《再生缘前于七卷和它的作者陈端生》 ) 《 再生缘》 的止于十七卷.究竟是写不下去抑或不敢出示,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之所以成为未完成的杰作,与作家的思想、遭际及当时的社会环境密切相关。这与《红楼梦》 的迄无全璧,情形一十分相似。 既然神龙无尾.必定惹得续者锋起。香叶阁主人侯芝在改写《再生缘》 的序中说:“再生缘一书,作者未克终篇.续者纷起执笔。奈语多重复,词更牵强,虽可一览,未堪三复。予删改全部为十六本三十二回,固非点石成金。然亦炼石补天之意。… … 不料梓出阅之,盖更有好事者添续书绪不伦,语言陋劣。既增丽君之羞,更辱前人之笔,深可惋惜了)改本.今名《 金闺杰》 ,盖书中女子皆有杰出之才,以是名之.得矣。”侯芝批评他人续书的确很有眼光,可她自己的《金闺杰》 也并不高明。这个改编本对原作大加删斫,弄到面目全非,“既增丽君之羞,更辱前人之笔”的评语留给她白己倒是合适的。郭沫若在看到这些续书的时候,尝谓有的不仅是“狗尾续貂”,简直是“鼠尾续貂”了。他不愧是创作家.上文所引只是一个撮要.他关于结局的情节设计详细周全,而且前后照应,如同一个写作提纲当然.今天我们不必一定拘泥于,“郭续”的每一个情节设想· 但总体的悲剧结局则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如七所述,这是十七卷原作中孟丽君性格逻辑和各种矛盾发展的必然趋势。 现有的各种续作和改编包括据此而来的诸多戏曲剧本,直至当令新上演的黄梅戏《 孟丽君》 ,无一例外,都写成了大团圆的结局。就以目前通行的与前十七卷合在一起排印的中州本而言,后三卷(第十八至二十卷)为梁德绳(楚生)所续。续书接写三天后孟丽君上本陈明实情,皇帝正欲加罪,太后娘娘巍旨已到,大开恩赦,命孟丽君“仍给皇甫少华为正室,限十五日成亲.从此顺协坤德”, “丽君闻听心欢悦,满面羞容谢一声”。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复姓归宗,重新做起千金小姐,与苏映雪双双嫁给皇甫少华,连同先前已为侧室的刘燕玉三女共事一夫。总之是有情人都成眷属,父母身安,翁姑心乐,琴瑟调和,芝兰毓秀,共庆升平。续作者还要锦上添花,让太后认孟丽君作于女儿,加封为保和公主,起造府第,御赐珍宝,宠幸优握,无以复加。续书的这一套路成为日后各种戏曲改编的依据和参考,流播至今。 比之《 红楼梦》 的后四十回,《 再生缘》 的后三卷十二回要差得多了。对《 红楼梦》 后四十四,尽管见仁见智,评价不一,甚至大相悬殊,但正如鲁迅所言,“大故迭起,破败死亡相继”,保持了一个悲剧的氛围。而《再生缘》 的后三卷则可谓大喜连绵,恩赏庆典叠加。钦赐成婚是大喜,加封公主是大喜,早获麟儿是大喜,太后寿庆是大喜。这一切如走马灯一般匆匆过场,贯串其间的是忠孝节义、报恩释怨两大支柱。人物无个性可言,主人公孟丽君生命和精神中的深刻矛盾和危机被弱化、抹平以至无影无踪,她性格中最光彩的东西已失落殆尽。 我们并不一般地否定大团圆的结局,也无意抹煞那些女扮男妆故事的意义。“大团圆”也可以是不得已的、形式上的,问题是团圆之后怎样呢?人物的内心会是一池静水、圆满无憾吗!至于木兰从军、梁祝哀史这样的故事家喻户晓,自有其积极的意义和存在的价值。而《再生缘》 中的孟丽君则是超越于同类故事中的女主人公的,正如乐黛云教授所揭明的,“杀敌立功的花木兰的最后结局是‘穿我旧时裙,著我旧时裳’,待字闺中,成为‘某人妻’,梁祝故事中的祝英台最后殉情固然有为爱情宁死不屈的一面,但她所追求的理想幸福也还是在男性所规定的秩序之内― 成为‘某人妻’和‘从一而终’… … 唯有孟丽君,她的理想决不是‘著我旧时裳’、成为‘某人妻’,更不是从一而终,的‘生不同室死同穴’,她所追求的是超越于男性法规的男女并驾齐驱,而是女性聪明才智得以和男性一样充分发挥的平等机会,是像男性那样挣脱家庭桎梏而远走高飞的可能性。这是少女陈端生的梦,也是她创作孟丽君的女性的幻想。”(见本文第一节所引乐文)这种理想在作品中表现得十分鲜明,而且相当自觉,除去上文分析到的孟丽君的“外面世界很精采”的内心感受外,作家还有一些很醒目的点晴之笔。比如第十回(丽君离家出走)的回前诗:“洁身去乱且潜逃,跋涉艰难抱节高。定要雄飞岂雌伏,长风万里快游翱。”她自画真容的题留也明确表示“愿教螺髻换乌纱”, 总之是抱定了要凭自身才华干功名做奇女的雄心。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当亲情同独立意志发生矛盾时,她毫不犹豫地撇开亲情,维护自己的独立地位。比方她第一次被延入孟府脱身出来时,便庆幸自己“逃出此重门”,把家庭看作牢笼。后来不得已认了亲,竟又在朝堂上翻脸不认,十分决绝,颇有点六亲不认的味道。为此,人物和作家受到了不少指摘。其实,对于抱定宗旨独立自主的孟丽君来说,别无选择。至于对“射柳姻缘”,孟丽君并非不守盟约,对少华也不是没有感情,她当初出走就有全身守节的动因。应当看到,孟丽君的性格是有所发展的,她的独立意志有一个逐渐强化的过程。对于少华,其间固然曾有误解,以其娶了仇家刘燕玉而疑其变心;但主要的是孟丽君的思想己出离了“夫荣妻贵”的案臼。否则就难以解释在误会消除条件具备时,孟丽君首先想到的是要成全苏映雪的梦中姻缘,而自己倒也“不愿偕来不愿成”。她曾向爹娘明白剖示:“世人说做了妇道人家,随夫荣辱。想当初,孩儿不避风尘,全身远走,也算与皇甫门中同受患难了。今日伊家供然而起,孩儿倒不在乎与他同享荣华。”“丽君虽则是裙钗,惟我爵位到三台。何须必要归夫婿,就是这,正室王妃岂我怀?况有那,宰臣官棒鬼鬼在,自身可养自身来。”( 607 页)这不由得使人想起鲁迅“娜拉走后怎样”的名言,现代的娜拉离家出走尚且有社会解放经济自主等一系列间题,古代的娜拉自然更其艰难,而孟丽君已经想到独立于世和自食其力了,她已经大大超越了那个时代。 看来,那些指谪孟丽君缺少亲子之情和忠贞爱情的人并不真正理解她,殊不知这正是女作家陈端生的超越之处,也正是一切续作的失败之源。 【原载】 《红楼梦学刊》 一九九六年第二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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