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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在红楼之外——《再生缘》与《红楼梦》(二) | |
| 关键字:红楼梦,研究 文章来源:中国文学网 吕启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6-19 8:36: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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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除主人公孟丽君之外,《 再生缘》 中的其他女性从总体上说都比男子要胜过一筹,这也和《红楼梦》 有某种相似之处。比方青年女子中,卫勇娥、皇甫长华自然是英雄豪杰;在上年纪的妇女中,皇太后就很有识见,孟家和皇甫家的两位夫人也不好惹。卫勇娥可以说是全书中仅次于孟丽君的又一个女扮男妆的重要人物,尽管所占篇幅不多,却光采耀目。她本是皇甫敬部将卫振宗之女,东征中卫振宗与皇甫敬一同身陷敌国、同遭朝廷权臣刘捷的诬害,卫家与皇甫家同摧厄运,亦遭灭门之祸。十七岁的卫勇娥被迫逃亡,“俺本是生长将门奇女子,岂甘束手等钢锋”,遂改名韦勇达,女扮男妆,途经温州吹台山,遇着一伙强人,勇娥杀了贼首,击败群凶,被楼罗迎立为王。“道孤称寡为帝王,礼贤下士作英雄。部前将士心俱服,都说道,定要真龙夺假龙。”( 107 页)当皇甫母女囚车过此,被打劫上山,且看作品怎样描写这位少年寨主:“但见他,黄金凯甲身中挂,扎额平分龙两条。”“左边暗佩青锋剑,右首明悬金背刀。”“眼映秋波横俊俏,鼻悬玉胆倚琼瑶。”“分明是,待时而动一英豪。”( 107 页)皇甫夫人一见之下不觉惊疑,“看他如此美丰神,岂是根基在绿林。不但生成豪杰貌,更兼还有帝王形。莫非元运应该绝,正是兴亡定霸人。”( 103 页)这些描写十分大胆出格,明显表露出作者把绿林好汉写成潜龙真命的叛逆精神。因为当此之时,身为朝廷诰封一品夫人的皇甫氏,并不知晓寨主的真实身份,居然对草莽之中的“山大王”有如此好感,不仅息了寻死殉节的念头,而且竟愿将女儿许配,“今观这位山中王,配得我,亲生娇女膝前人。”在她心目中,宦室名门可以同山林草莽结亲,见出这位浩命夫人头脑中正统观念比较稀薄,并非迂塞不化之辈。当然,待韦勇达即卫勇娥吐露真情后,即亲如一家,勇娥拜尹氏为继母、与长华结为“兄”妹。 作品还着意铺写韦勇娥“替天行道正纲常”的声威业绩。女大王,招兵罢马,聚贤集勇,公然高标“要学梁山宋公明”的口号,带领人马,趁夜出击,杀死贪官污吏,夺得府库赃银,不犯黎民百姓,“从今声势传干里,尽说吹台出霸君”。吹台山义军还屡次打败前来征剿的官军,活捉朝廷命官,刘奎璧便被生擒,拘押在山,供出罪状。作品借刘奎璧进山再次渲染山寨和大王的声威仪容。当其来犯之时,“寨主正值厅中坐,草莽英雄左右排。滚滚盔星形灿烂,锵锵甲叶满庭阶。威凛凛,尽皆打虎擒龙将;气腾腾,都是擎天架海才。殿上端居韦寨主,分明是,一朝皇帝会英才。”( 196 页)刘作为阶下囚,举目只见“金龙双绕朱红柱,彩风争飞紫画梁。百盏花灯垂宝络,两层刀斧映寒光。… … 稳坐端严如帝后(指长华),正堪配,左边寨主似君王。”( 201 页)纵观作品对卫勇娥仪容丰采和吹台山军威声势的描写,其“规格”之高,早已超过对绿林好汉英雄豪杰的赞颂,而是有帝王之相、潜龙之象。反复出现的“金龙”、“圣主”、“帝王”等字眼,决非偶然,“真龙夺假龙”、“待时而动”、“兴亡定霸”云云,不是讴歌造反,又是什么! 总之,卫勇娥这个人物,远非《 水浒》 中启三娘之辈可及,她是大王,领袖群雄。就女扮男妆这一点而言,不像孟丽君那样不愿回归,作品交代她的归宿相当草率,招安后征东立功受封,奉旨嫁给了同为征东先锋的熊友鹤,未能超越“著我旧时裳”的花木兰模式。尽管如此,就作品现有的描写而言,卫勇娥君临吹台山是全书中极见精采的段落,表现了作家对朝廷的蔑视、对君权的蔑视、对男权的蔑视。卫勇娥的形象,当得起“如此红颜真壮哉”的赞叹,与孟丽君二者一武一文,相映生辉。 比之卫勇娥,皇甫长华的正统气息要多一些。她坚守门第闺仪,不愿委身草莽。但长华也是一位曾经征战的女将军,虽未改妆,颇负英名。后来贵为皇后,力效前贤,慎修母仪,有时却仍不免流露“将军性”。比方当天子将郦君玉情事相瞒、很少到后宫时,她便口出怨言,“呵呀,罢了!罢了!嫁什么天子!做什么娘娘!一入宫中举动难,满门骨肉不团圆。人说是,椒房国母方为贵;我观来,凤阁龙楼倒像监。”( 854 页)君王竟不得见面,“算得个,当今无道一昏君。”“真真罢了!做到王后之尊,还到这等地位,那富贵荣华四字可以不羡了。”( 855 页)这里很容易使人想起《 红楼梦》 里被送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的贾元春,正所谓“豪华虽足羡,离别却难堪。博得虚名在,谁人识苦甘。”《红楼梦》 精微严格的现实主义笔触,把对皇权的讽喻批判蕴含在艺术描绘之中,含蓄深刻;《 再生缘》 风格不同,虽乏深沉婉曲之致,却显豁直截,给人以痛快之感。 太后的识见谋虑值得一提。第三十一回奖功臣赐良缘一回中,女侯皇甫长华和女伯卫勇娥都为绝色佳人,太后因念皇甫和卫氏两门功大,且拥重兵,即有意立其中一女为后而将另一女赐婚征东将帅。她深知对于有功之臣,“皇家若有相轻处,必定忠臣变按心。况复他们俱一室,少年天子易欺凌。立其爱女为皇后,骨肉相关不异心。”“一统江山难得掌,相机行事好为君。”天子自然依从母后的训教,只是对立长华为后尚有顾虑,怕不如已故刘后柔顺,“但愁此女曾为将,只恐他,不服宫筛法度严”。“杀将斩旗皇甫女,召来只恐不如前。如其有法从公治,伊父全家心又寒;若为此情容忍过,长华仗势更当权。因而忖度难成事,惟愿娘娘出训言。”太后毕竟高明,点拨道:“皇儿呀!正为长华利害,所以要纳入宫中”,并教以驾驭的法门:“初入宫怖不可轻,广加敬礼广加恩。频将忠孝殷勤谕,再把奸侵比并云。彼如听时名望重,自然蓄志做贤人。刘门父子严加治,这叫做,打草惊蛇计可行。皇甫一门观榜样,自应惊惧用忠心。明君治世宜如此,惟要皇儿早处分。”( 409 页)姜是老的辣,太后的统治经验毕竟比少年天子丰富得多,对臣下恩威并用,方能坐稳江山。 相对而言,《 再生缘》 里的许多男性,比他们的贤内助往往差了一射之地,正所谓“阴盛阳衰男惧女”( 760 页)。孟丽君的父亲孟士元就以惧内闻名,连皇帝也知道,而且当面批评,“呵,孟先生!你做了一个朝廷宰相,既然治国也要齐家。为什么纵妻失规,在朝中乱道?" ( 759 页)弄到“惧狮吼”的孟龙图既受朝廷责罚,又被夫人埋怨,里外不是人。皇甫一家也有此风,当初比箭夺袍,少华犹豫,既忌伤了和气,又怕万一出丑,“只好低头让别人”;这可惹恼了他母亲,斥其无知,“枉作堂堂一少年”,姐姐长华鼓励他施展武艺,“人前不可失威光”。可见积极进取的是女子,男子反倒畏缩退让。皇甫敬惧内不说,还劝告儿子“不要差了主意”娶丽君这个“太利害人”, “休要千盼万望,等得娶进门来,竟是一个不贤惠的,岂不那时候悔之无及。”“丽卜相果真是女子,入门未必是贤人。况兼做过当朝宰,他的那,情性由来已惯经。再若放些凶手段,只怕你,禁当不起悔初心。”可是少华并不听劝,甘拜下风,“果真如此,也是孟府的家风”, “岳母大人手段凶,自然他,所生之女亦相同。丽肠君若是同其母,少华也,只好低头做岳翁。惧内名儿逃不去,能得个,重偕伉俪靠天公。”( 822 页)看来,这惧内竟是一代传一代,“阴盛阳衰”带有某种普遍性。由此明显表露出作家对男尊女卑的逆反心理。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 再生缘》 中对少年天子的描写。皇帝本是至尊至贵至高无上的男权社会的顶尖,就如《红楼梦》 虽是虚写,却隐然可以感受到“今上”那无所不在的权威。《 再生缘》 中, 作家像对待其他人物那样用了不少笔墨来写这位元天子,正如乐黛云先生所说,“皇帝原是绝对权力的象征,但在陈端生笔下被还原成一个充满情欲的凡人,他深深爱恋孟丽君的才貌,曾穿着书生微服深夜到内阁探望她,只感到‘高谈阔论真博学’, ‘风流态度好摇心’, ‘联竟不觉销魂矣,剪烛依依到几更’,又于黄昏时分将孟丽君私自召入深宫企图留宿,费尽心机,盼一朝来望一朝,满怀只望度春宵”,。甚至在孟丽君被识破吐血之后,还护送回府,翌日竟扮作一个内监,冒着风雨前去探视,倾诉衷肠,“联心已定不能移,亲自前来一订期。”真可谓“风流天子用情深”“一片怜香惜玉心”了。也许因为作品开篇时设定元天子是天界金童转世,所以并不过多表现他的专制,而写成一个风流的少年天子。天子对哪相不单是倾慕,而且治国理朝都离不了她,着实敬畏这“花月精神铁石心”的当朝宰相。因此,在几番较量中,不论斗智斗勇,都让孟丽君占了上风。 在陈端生笔下,女性不仅富于才华识见,而且主动、进取,往往压倒须眉,这一点在全书中十分突出。比之《红楼梦》 ,《 再生缘》 对女性文化性格的开掘也许显得肤浅,然而她们敢行动、敢闯荡,这恐怕是红楼女性做梦也不曾想到的。 五 关于《 再生缘》 在艺术上的成就,本文第一节已经提出陈、郭两位大家对它的高度评价,这里,结合具体作品作些申说和分析。首先,《再生缘》 这样一部长篇作品不是以散文而是以韵文写成的,“乃一叙事言情七言排律之长篇巨制也”。寅格先生这句话是很有分量的,表明他对弹词这种文体的看法,可谓慧眼方能识珠。他在《论再生缘》 开头一段写道:“寅格少喜读小说,虽至鄙陋者亦取寓目。独弹词七字唱文体则略知其内容大意后,辄弃去不复观览,盖厌恶其繁复冗长也。及长游学四方,从师受天竺希腊之文,读其史诗名著… … 其构章遣词,繁复冗长,实与弹词七字唱无甚差异,绝不可以桐城古文义法及江西诗派句律绳之者,而少时厌恶此体小说之意,遂渐减损改易矣。又中岁以后,研治元白长庆体诗,穷其流变,广涉唐五代俗讲之文,于弹词七字唱之体,益复有所心会。”因此,寅格先生对这种通俗文体,不仅毫无轻视之意,而竟引为同调,在该文之末有句云“论诗我亦弹词体(自注:寅烙昔年撰王观堂先生挽词,述清代光宣以来事,论者比之于七字唱也。)”尤其对于陈端生的诗文功底、她的驾驭长篇排律的艺术才能,推崇备至,陈寅格举出前人对于杜诗排律的称道,谓“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子观其壮浪纵悠,摆去拘束,模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矣。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 (见《 元氏长庆集伍陆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略》)他认为这类论评也适于弹词之文,而“弹词之作品颇多,鄙意再生缘之文最佳,微之所谓‘铺陈终始,排比声韵’, ‘属对律切’,实足当之无愧,而文词累数十百万言,则较‘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者,更不可同年而语矣。”可见,陈寅悟认为端生的诗才功力不下于杜甫。 以一部近千页的巨构举其肢节来说明功力之深文词之美是困难的,从本文以上各节所引片段中略可知见一二,这里不妨再引述相对完整独立的一段,即第十七卷卷首带有自序性质的一段,其文如下: 搔首呼天欲问天,问天天道可能还? …… 造物不须相,我正是,断肠人恨不团圆。 这是一段很重要的文字,提供了有关作家生平创作的可靠信息,同时亦可窥见其七言排律的功力不同凡俗。恰恰《再生缘》 的续作者梁楚生在第二十卷之首亦有一段自述之文,寅恪先生指出,两相比较“高下优劣立见”。楚生之文不长,举出可资比照: 年来病骨可支撑,两卷新词草续成。 对于长篇排律这种诗文体裁,要想驾驭自如,基本的一条自然是要善于运用对偶和协调平仄,即遵循体式音韵方面的限制。一般作者往往为了对仗工整音调铿锵而损及内容,使思路脉络不能贯通,裁制事理繁复的长篇,这种缺陷尤其明显。高明的作者则既能入乎其内又能出乎其外,不为所缚。深于此道的寅恪先生指出,“吾国昔日善属文者,常思用古文之法,作骄俪之文,但此种理想能具体实行者,端系乎其人之思想灵活,不为对偶韵律所束缚。”“此等之文,必思想灵活自由之人始得为之。非通常工于骄四俪六,而思想不离于方彝之间者,便能操笔成篇也。”而《再生缘》 原作和续作之词之高下判然,原因正在于此,“楚生之记诵广博,虽或胜于端生,而端生之思想自由,则远过于楚生。撰述长篇之排律骄体,内容繁复,如弹词之体者,苟无灵活自由之思想,以运用贯通于其间,则千言万语,尽成堆砌之死句,即有真实情感,亦堕世俗之见矣。不独梁氏(楚生)如是,其他如邱心如(按:《笔生花》 作者)辈,亦莫不如是。《 再生缘》 一书,在弹词体中,所以独胜者,实由于端生自由活泼思想,能运用其对偶韵律之词语,有以致之也。故无自由之思想,则无优美之文学。”(均见《论再生缘》 ) 这些精到的分析,正是我们欣赏和评价《 再生缘》 作为长篇排律所达到的艺术水准的重要指南。纵览十七卷原作,无堆砌生造之病,有自然流畅之致,夹叙夹议,有景有情,遣词用语,灵动自如。这里可以再补充若干例子,以见其文词之美、用笔之活。在陈情方面,比如第十回孟丽君离家出走前留言谓,女儿已去无人在,权把苏娘作替身,“爷娘有女还增女,映雪无亲却有亲。事得两全惟此计,大人酌量要依行”。又如廿一回继父母封诰邀荣,感叹不已,正是“异姓有情非异姓,亲生无义枉亲生。”此类对偶语句,平朴流畅,言浅意深。在写景方面,可举第五回末对皇甫敬奉旨出征的描写:“一道彩旗迎晓日,九重银戟绕寒烟。八方尽挂安民榜,宝帐齐传赶路宣。六处粮官催食用,五营战将跨行鞍。四围旷阔山林运,三径迢遥蔓草寒。两匹探骑频走报,一家元帅下边关。”这幅出征图在雄壮之中透出悲凉,于阔大之中见出细微,十句之中九句句首均以数字领起,以一、两、三、四、五、六、八、九嵌入其内,自然天成,无刻意雕琢之感。还可举出熊友鹤伴皇甫少华弃家学道,音间隔绝,其妻亡故,两年后返回时近家耽惊:“眉将展处重难展,步欲行时却怕行。日色欲斜方下午,前边望见自家门。寥寥落落双门掩,冷冷清清一巷深。”这里活绘出那种“近家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情态,真切如画,简洁传神。全书中,这种例子很多。至于主人公郦君玉的“言词敏捷京都客”“一谈一笑可人听”,莫不是作家陈端生语言才能的表现,前文的人物分析中已有涉及,此不再赘。 《 再生缘》 作为一部长篇叙事作品,其艺术上的成功还不能不归因于结构的严密紧凑和人物刻划的成功。 冗长支蔓几乎是弹词作品的通病,要做到线索分明结构严谨就必须有总揽全局驾驭矛盾的能力。在这方面,《再生缘》 不仅在弹词中首屈一指,即使比之于数量众多的小说也属上乘。人们都熟悉《 红楼梦》 ,围绕着主人公贾宝玉,钗、黛、湘几成三足鼎立,而以宝黛之情为主线。《再生缘》 中以人物关系论,围绕着皇甫少华的有孟丽君、苏映雪、刘燕玉三个女子,但主人公并非皇甫而是孟丽君。全书故事以孟丽君为中心展开,但在丽君出走后,分岔成了多条线索,有少华的避难学艺,有皇甫母女的被劫获救,有韦勇娥的赫赫功业,有刘燕玉的尼庵受难,还有孟龙图的重返皇都等,但这些分岔并不给人以枝蔓之感,都属必要的过节和铺垫,最终都归拢到哪君玉这条主线上来。随着郦君玉的中式、居官、招贤、拜相,各条辅线上的人物都渐次向京都汇集,和主线上的一系列人物处于同一空间,各个家族一一孟家、刘家、皇甫家、韦家、康家、梁家以至皇家发生了交融和碰撞,矛盾的焦点逐渐集中到了主人公郦君玉身上,集中到了怀疑其是否乔妆及其本人是否甘愿回归这一聚焦点上。 在真假是非这个焦点上,《 再生缘》 的矛盾冲突有它十分独特的地方,这就是它在使各条线索交织时,始终让两种逻辑发生冲撞。一方面,以亲子关系而论,孟丽君的父母兄嫂、她的未婚夫皇甫少华及公婆、以至于上下左右的舆论,都有干万条理由要求她重现女身、恢复作为孟家女儿和皇甫媳妇的角色,这是天经地义的人伦常道;否则就是不孝、件逆,就可以责备她“狠心”“绝情”, “贪图名利之荣,竟不念幼劳之德”。另一方面,郦君玉分明是当朝宰相、国家重臣,才华盖世、功绩卓著。以国法纲纪而论,容不得侮馒猜疑、谣琢贬谤,皇甫上本就有班奏朝廷、戏弄大臣两般大罪.连亲生父母当廷指认也被责为昏馈受到折辱。正是在这两种逻辑的交叉叠合下出现了许多极富戏剧性的场面和惊心动魄的波澜。比方说孟丽君成了她丈夫的恩师,公然领受八拜全礼,连公公皇甫敬也登堂叩谢、撩衣下跪;又比如丽君闻知少华娶了刘燕玉,暗想“待我去受他夫妻一个礼儿,看一看门生媳妇有何不可?”果然新郎新娘跪尊前,“上坐着,相国明堂哪大人”“叩头万千犹未足”。这类“倒错”,嘲弄了夫权和男权,极具讽刺喜剧的意味。全书中最令人揪心的高潮要数“医亲疾尽吐真情”之后回过身来在朝堂上做翻案文章一节。面对着碎不及防的皇甫上本、双亲指认,孟丽君似已无路可退;而她此刻竟能机敏应变,将前番认亲说成将错就错,从而翻真作假,辩诬反洁,当堂撕本,令少华着慌、生父胡涂,斜刺里杀出岳父作证,天子也将信将疑、暗中回护,结果丽君大获全胜。由此足可见出作家组织冲突、推进高潮、驾驭矛盾的能力,可谓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收卷自如,手笔不凡。我们曾经从《红楼梦》 里“宝玉挨打”那样的大场面大手笔中领略到作家的气魄和才华。《 再生缘》 中此类篇章庶几近之。正是在一次又一次大大小小的矛盾冲突中,各色人物活了起来,尤其是主人公孟丽君那智慧机敏、干练决断、开朗豁达的个性活现在眼前,这是一个多么可爱的性格,在以往的文学作品中似乎还没有遇到过。 即使是极次要的人物、小人物,作家亦未忽略,颇有寥寥数笔神情毕肖之妙。兹举一例,埠女荣兰伴随孟丽君出逃,临行须往槽中盗马,小姐心惊,荣兰却全不在意,如飞跑去,“假扮书童笑启唇,呵呀小姐呀,你不知盗马的行藏么?先用绳条勒住头,使他不得动咽喉。复将四只征蹄捆,拖出槽来任你偷。婶子若无真本事,如何敢保你长游。”盗马本非碑女干的勾当,茗烟之类小厮倒可能在行,然而看她说出那要领,头头是道,且不无自矜得意,若无这样的“真本事”——这本事肯定不止此一端,怎能保驾远行!闺阁小姐哪有这样的生活能力和应变能力。只此一个细节,便把这个忠心、耐劳、精干又有点调皮的小鬓一一小憧形象活现纸上,不是一个概念化的梅香,也区别于红娘、紫鹃等等,荣兰的机智自信有自己的特色。 还须提及的是陈端生艺术风格中有幽默谐谑的因子,这同她大胆活泼的思想有关,也同随机而生的才智有关。作者常常借人物开一些乍看荒唐却颇有意味的玩笑,或者用旁白、内心独白的形式使人物自嘲。比如孟丽君开她父亲的玩笑,请去诊治时孟龙图旁敲侧击谓“心病还将心药医,不知大人可有心药医他么?”郦相见问得刁,“故意的,春风一笑便相嘲”, “这又奇了 ,尊夫人有何心病?莫非是老前辈近纳如君么?”这一取笑,倒令孟相疑惑“还像个做女儿的不像”。设想如果宝玉取笑贾政纳妾,岂不反了。又如哪明堂和梁素华本是假凤虚凰,她却在门生面前公然搪塞说夫人有喜不便前来,少华信以为真.“师母已要生世兄了,那里老师还是女子!”“今须谨慎莫多言”。郦明堂也时有自嘲式的内心独白:“天生狡猾聪明性” “应变言辞随口来”,在朝廷对质时更是很直白的自忖“我只须抵赖便了”。即使是对天子,作者也并无诚惶诚恐之心,对其意欲双美并蓄屡加讥贬,“咳!若然如此,岂不是好色的昏君了?" “咳!此之谓人心不足。”又像自省,又如旁白。当哪君玉分明已入深宫陷井之时,还不失一种从容的心态:“呵晴,真真奇绝了!这一个风流阵,倒也摆得森严。”简直具有一种审美的态度。这是自信有脱身之计的从容,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优势。幽然谐趣从来属于精神上的强者、主动者。 六 关于陈端生的生平事迹,今天所能确知者甚少。陈寅恪晚年读《再生缘》 之后感慨万端,“陈端生以绝代才华之女子,竟憔悴优加而死,身名湮没,百余年后,其事迹几不可考见。”《 论再生缘》 一文就是依据作品本身所提供的材料,以乾隆时的史实和当时人的诗文相参证,尽力钩稽推考写成。这是迄今为止有关陈端生事迹最详尽的考证,以后郭沫若等又在此基础上作了进一步的探索研讨,使得我们对这位女作家的身世有一个大致的了解。陈端生(1751 一1796 ) ,钱塘人,出身于书香仕宦之家。祖父陈兆仑(句山)很有名望,为雍正进士,曾任《续文献通考》 纂修官及总裁、顺天府尹、太仆寺卿等,著有《 紫竹山房文集》 闻名于世。父亲陈玉敦为乾隆时举人,曾任山东登州府同知。母亲汪氏是汪上靖之女,汪 靖曾在云南为官多年,端生母随父宦游,熟悉云南情况。这样的家庭使陈端生自幼就受到很好的文化与学术的教养和陶冶,尤其是她的母亲对她的成材和创作有很大影响。“已废女工徒岁月,因随母性学痴愚”, “姊妹联床听夜雨,椿营分韵课诗篇," “慈母介颐频指教”, “纱馒传经慈母训”,这些她自己和旁人的诗句都说明了母亲对她的影响和支持。陈端生除弹词《 再生缘》 外,还有诗集《 绘影阁集》,惜已不传。 本文上节曾引《 再生缘》 第十七卷一段,这是考察陈端生身世和创作的重要文字。此外,还有两则当时人的诗文,也是推考端生生平及撰著的重要材料,据引如下: 其一为陈文述(字云伯,陈句山族孙,曾晤见端生之妹长生)在其《颐道堂诗外集》 中有咏端生之妹长生《 绘声阁集》 的七律四首,其第二首提到端生:“湖山佳丽水云秋,面面遥山护画楼。纱慢传经慈母训,璇玑织绵女儿愁。龙沙梦远迷青海,(自注: 陈端生的婚姻较当时一般女子为迟,原因是她母亲汪氏夫人和祖父陈句山于乾隆三十五、三十六两年相继去世。她要服母丧三年,她父亲要服父丧三年.服丧期中不能婚嫁,所以她出嫁时已二十三岁(1773 年),在那个时代算是相当晚的了。端生的丈夫范芙(t dn 毯)是个读书人,婚后生活看来是颇为称心的,“锦瑟喜同心好合,明珠早向掌中悬”.生有一女一子。岂料尔数年后,范英在应恩科顺天乡试中卷入科场案,发配新疆伊犁,与边疆士全兵为奴。正是“一曲惊弦弦欲绝,半轮破镜镜难圆。失群征雁斜阳外,羁旅愁人绝塞边。”其时为乾隆四十五年,端生三十岁。直至十五年后的嘉庆元年,方获赦得返,在归途中,端生病故,时年四十六岁。据清代《刑部提本》 的档案材料,范英的案子是清人代作,这似乎难以置信,作为陈端生的丈夫,是有才华的儒生,只可能代别人作而不可能求人。但深一层想也不奇怪,制艺和诗文原属异途,贾宝玉的厌恶八股喜爱杂学就是佳例。范芙很可能对诗赋艺文颇有所长:“挑灯伴读茶声沸,刻竹催诗笑语联。”他们夫妇在才思雅趣方面是能沟通共鸣的。然而对八股制艺的应举文章却没有什么把握,为“利锁名僵”所缚,在求取功名中跌进了深渊。这一案件在当时牵连甚广、处罚很严,家属亲友皆隐讳不敢言及,陈端生的事迹之所以不易考见与此有很大关系。续作者陈楚生与端生有同里之亲、通家之谊,也只能含糊其辞地称“某氏贤闺秀”而不敢明具其姓名,从楚生“中路分离各一天”“天涯归客期何晚”等语中可资旁证。对端生而言,遭此变故,“从此心伤魂杳渺,年来肠断意犹煎”“旧坐愁城凝血泪,神飞万里阻风烟”,身为罪人之妻,忧患颠沛,四海无依,六亲不认,其处境和心境是可以想见的。 《 再生缘》 的创作开始于乾隆三十三年(1768 ) ,其时陈端生才十八岁,自是年秋至次年夏在北京外廊营旧宅写成了第一至八卷;三十四年夏随父赴山东登州任,在登州自该年秋至次年春又接着写了八卷即一直写到了第十六卷。乾隆三十五年夏因母亲病、秋初去世,不得不中辍写作,此后一直停笔十余年,到乾隆四十九年才在“知音”的催促下用了将近一年写了一卷即第十七卷。这就是说,《再生缘》 主要是陈端生少女时代即十八到二十岁时的作品,其创作激情之饱满、速度之快捷令人赞叹!从各卷首尾有关节令物候写作心境的抒发中,我们可以看到她创作的勤奋和专注:“灯前成卷费推裁,玉漏催人墉欲睡,银灯照影半还挨”。“尽放精神来笔上,全收意兴到书中。”也可以到她投入其中的快慰和自得:“七字包含多少事,一稿周折万种情才如笑自吟香态.又转兴风作浪声。好似琵琶传曲调,再同琴瑟鼓和鸣。慢来薄雾飘银汉,急处飞流下碧岭。闲绪闲心都写入,自观自得遂编成”“天孙织锦干丝巧”, “孔雀开屏瓦色重”,……端生的祖父句山先生写过《才女说》 ,主张女子可以娴文事、.受诗教.启发性灵,有益妇德;但他极端鄙薄弹词之类的通俗作品。端生的诗才自然得力于家学,但她以如此巨大的热情和精力创作了六十万言的弹词.完全违背了温柔敦厚的诗教,这却是她祖父所万万没有料到的。 关于“南缘北梦”的话题,这下是本文所能说尽的,不论是“同”的方面还是“异”的方面,都还有i 午多话可说。以写“情”而言,两者都受到《 牡丹亭》 和《西厢记》 的深刻影响,《 再生缘》 中苏映雪和皇甫少华的梦中定情、苏女的为情投池死而复生,明显的“又似当年杜丽娘”。作品写梦境改用三、三、四句式,节奏跳动、倘恍迷离,颇有惊梦余韵。至于《红楼梦》 在这方面的承传和超越早为人们熟知并多所研究.不必再赘。说到《 再生缘》 和《 红楼梦》 的相异处、有一以不、能不着重指出的就是:《 再生缘》 是一个未涉世事的少女的闺中梦幻,《红楼梦》 则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过来人的血泪结晶。陈端生称自己的创作为“髻年戏笔”正符合实情,故而大胆奔放.少有拘束,孟丽君的经历功业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之中而只能是陈端生女性理想的曲折反映,虽则难能可贵却带有浓重的幻想性质至f 作品的稚拙疏失之处诸如神灵怪诞之类地理历史之误则无庸讳言亦不必苛责。相对而言,曹雪芹从早岁的风月繁华到晚年的穷困潦倒.经历了升沉荣辱,阅尽了世态炎凉,是“翻过筋斗来”的人。他丰富的人生感受和抑塞的胸中块垒经过天才的熔铸,化为“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因此《红楼梦》 是高度成熟的艺术精品。 笔者以为,陈端生及其《 再生缘》 的存在,对干曹雪芹和《红楼梦》 而言,其最重要的意义在于无比雄辩地证明了“闺阁中.历历有人”,证明了“当日所有之女子”其行止见识皆出于堂堂须眉之上。曹雪芹开宗明义就为了使闺阁昭传,不忍使其泯灭,所以写了那么多可爱可钦可歌可泣的女儿。然而有的读者往往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这些十几岁的少女果真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见识、这样的行止、这样的魄力么?甚至觉得大观园诗会之作也是过于早熟的产物。那么,陈端生和她的作品可以明白无误地作出肯定的回答。陈端生不是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是乾隆年间和曹雪芹大体同时的人物。足见在曹雪芹的时代,在他的周围,闺阁中的确历历有人,包括像陈端生这样怀有绝代才华的女子。 “朝朝敷衍兴亡事,日日追求幻化情。”作为一个富有才情的少女,闺阁红楼的封闭人生锁不住她幻想的翅膀,红楼之外有新天。乐黛云教授曾预言“可以毫不犹豫地说,《 再生缘》 的研究还刚刚是开始。”相对于长久以来《红楼梦》 的热,《 再生缘》 的确是太冷落了,曹雪芹如果泉下有知,也必定会不忍心于陈端生的泯灭无闻,而激赏她的才华、喜爱她《 再生缘》 这部佳作的。一九九五年岁末 【原载】 《红楼梦学刊》 一九九六年第二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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