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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睿亲王淳颖题红诗与《红楼梦》钞本的早期流传(下) | |
| 关键字:红楼梦,研究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中国文学网 胡小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6-19 8:36: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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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红楼梦》在清代是否“遭禁” 《 红楼梦》 早期钞本在乾隆年间流传的具体经过,恐怕是永远无法详知了。但由于《 红楼梦》最初流布的圈子极小,其中又有一些人是当时政治权力角逐中失意或若夫败的人物,如永忠是胤祯政敌允禵的孙护,弘晓钧在乾隆八年因清宁宫祭祖时“失礼”而遭到贬斥,墨香、明义等人或置亲散,再加上弘旿所批“第《红楼梦》 非传世小说”,明义所述“惜其朽未传,世鲜知者”等语,而《 红楼梦》 早期钞本既无“全璧”,各钞本间歧异又较复杂等现象,于是产生一种说法,认为《红楼梦》曾被目为“谤书”而在乾隆和以后遭到封禁或改篡,同时,又以此来反过来证明《红楼梦》对康雍乾时政治历史有所影射最早提出此说的是吴恩裕先生,[14]=周汝昌先生初则以弘旿“碍语”之说为“绮语”,后来也转而采用吴说,并多所发挥,{[15]故此说一时风行,几成定评。 其实,这种说法大有商榷的余地、 首先谈弘旿批语。我们知道,弘旿的话是批在永忠《延芬室稿》 中《 因墨香得观幢「楼梦)小说吊雪芹(姓曹)》 二首绝句之上的。全文是: 此三章极妙。第《 红楼梦》 非传世小说,余闻之久矣,而终不欲一见,恐其中有碍语也。 这个公案涉及三人,我们不妨逐一分析之。 第一个是永忠。他是读过《 红楼梦》 ,并且极力赞许其“传神文笔足千秋”的。作为雍正主要政敌允禵的嫡孙,在政治斗争中利害最切,也最容易受到伤害。所以早就明哲保身,唯谨唯慎了。而偏偏是他敢于借阅,敢于赞赏,敢于将赞赏形诸笔墨,传示他人,留存后叶。可见他显然是没有考虑顾忌所谓“碍语谤书”云云说法的。 第二个是墨香,他是《 红楼梦》 的出借者或推荐人.作为被“论死”的英亲王阿济格的后人,他虽然早已被摒除于权力漩涡之外,但如果有“谤书碍语”说法的话,他敢不敢把《红楼梦》拿给永忠这样的危险人物看,也是有疑问的,更何况永忠还把他明白标示在诗题,夸示他人,传诸后世了呢? 第三个是弘旿,他是有关三人中唯一没有看过《 红楼梦》的人(至少在批诗时)。从政治利害关系上说,他是最没有关碍的人;即便从当时文字狱缉拿访查,锻炼罪名的惯常做法来说,他也是最没有干系的人。何况他还敢于在永忠赞誉曹雪芹与《红楼梦》的诗上批点“此三章极妙”呢?仅以他有“碍语”之说,便坐实《 红楼梦》 为“谤书”,显然不足以服人。 再说据吴恩裕先生等研究,以为《石头记》 己卯本应是怡亲王府的原钞本,而庚辰本又是从己卯本直接过录的[17],冯其庸还进一步推定此书钞成的时间是乾隆二十五年至三十年之间,[18]这些结论倒是和“谤书”说开了个玩笑。若果此说成立,那么这恰好是文字狱网密织时,而弘旿又正因获罪“当今”在坐冷板凳,他居然还敢置假说中的“严禁”于不顾,组织人力抄录,转借,留存被日为“谤书”的《石头记》,“偏向虎山行”,岂非活腻了? 其次,不管《红楼梦》早期读者圈里有多少当时政治权力斗争中的失败者和失意者,淳颖的情况都与他们有明显的不同,尽管他是睿亲王多尔衮嗣子多尔博之后,但他这一支却在乾隆朝屡蒙圣眷隆恩。乾隆二十七年多尼之孙德昭逝世时,信郡王一爵就奉旨着淳颖之父如松承袭,并指婚于康熙舅氏之承恩公那穆图礼女为嫡福晋。而德昭之子修龄只是在乾隆三十五年如松去世后才承袭信郡王的。淳颖本人十岁袭举恩辅国公,于十四岁即任乾清门行走,可见乾隆对他的厚重。乾隆四十三年.昭令“追复睿亲王封爵及豫亲王多铎、礼亲王代善、郑亲王济尔哈朗、肃亲王豪格、克勤郡王岳托原爵,并配享太庙”。[19]这次著令袭封睿亲王的就是个仅十七岁的淳颖。以后任总理正红旗觉罗宗学、授宗人府宗令、充玉牒馆副总裁、管理正黄旗汉军都统、署正黄旗领侍卫大臣、调宗人府左、右宗正。嘉庆年间先后授正黄旗领侍卫大臣,领补正白旗侍卫内大臣、镶红期满正都统,总理理理藩院事务,授御前大臣。 正黄旗满洲都统,嘉庆五年十一月薨,年四十。嫡福晋指派的是原任大学士忠勇公傅恒之女,即乾隆孝贤纯皇后之侄女。[20]而傅恒一家以在乾隆朝势倾朝野闻名。杨钟羲《雪桥诗话》卷八曾说,淳颖袭封王爵后,“入亲侍卫。出典宗人,每上兰秋弥,领事在诸王右。”他的第二子裕恩在嘉、道年间曾历任上驷院卿,迁内阁大学士、内务府大臣、理藩院尚书、协办大学士等职,卒赠太子太傅,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21] 由此可见,他们祖孙三代在乾、嘉、道三朝都颇受圣眷,何况作为“世袭罔替”的八个铁帽子王之一家,终清之世依然煊赫。[22]淳颖读《石头记》诗有“满纸喁喁语不休,英雄血泪几难收”之句,对《红楼梦》的推重激赏,更在失意宗室永忠之上,可见即以同时代人而论,《红楼梦》思想艺术巨大的感染力也是凌驾于政治得失之上的。 再次,就乾隆时代的记叙而言,《 红楼梦》 早期钞本流传范围已逐渐扩大到公开的程度。程甲本序言中即有“好事者每传抄一部,置庙市中,昂其值,得数十金,可谓不胫而走矣”的说法,程乙本序言中也说“是书前八十回,藏书家抄录传阅几三十年矣… … 是书词意新雅,久为名公巨卿赏鉴”。这种争相传抄,市贾牟利,而且是在名公巨卿的眼皮子底下通行无阻情况,不正说明它在乾隆年间并未被人目为“谤书”吗? 也许有人会以为程、高之言,不过是一种类似今之书商惯用的技法,不过拉“名公巨卿”作广告而已。那么《红楼梦》 早期钞本中,不是确有“蒙古王府本”,以及吴恩裕、冯其庸考证出来的“怡亲王府本”(己卯本)传世至今吗?同时史料记载的还有杨畹耕所购的80 回钞本(周春《 阅红楼梦随笔》 )、苏人司寇藏钞本(《 樗散轩丛谈》 ) ,以及墨香、永忠、明义、淳颖、裕瑞等人所读之本,证实着程、高所言并非夸大其词。既然“遭禁”说最喜谈论乾隆精于文墨,擅长文狱,在王公大臣中广布有密探,严加侦缉的掌故逸闻,那么以此观之,《红楼梦》在乾隆时以钞本流传期间,王公贵戚们显然并未受到值得一提的政治压力。 妨碍《 红楼梦》 早期广泛迅速流布的主要原因,我想应该有两点:一,它毕竟是未完之作,作者的亲朋好友并未想以此版行获利,而有幸读到的人每以未窥全豹为憾;二是钞本毕竟费时费力。而以此牟利者“昂其值,得数十金”(参考《红楼梦》 中刘姥姥说一顿螃蟹宴二十多两银子,就够庄户人家过一年的说法,可知此等价格,对于中人之家亦不舍巨资),也使一般人不敢问津,读者圈子自然难以扩大。程、高刊本虽然多有手脚,但毕竟设法克服了上述两个障碍,才使《红楼梦》得以在短时间内“风行海内”, “家置一编”。以今日眼光论,他们不仅在文化上功不可没,生意上也算得精明而有魄力的了。 话说回来,《 红楼梦》 在清代长期流传的过程中,也确实有人“禁过”。据一粟《 红楼梦书录》 ,清代明确记述对《 红楼梦》悬有厉禁的史料有如下几种: 一,梁恭辰《 北东园笔录》四编卷四,同治五年刊; 这些禁令有这样两个共同点:一是时间都在同治年间,这时太平天国刚被镇压下去.号为“中兴”,理学之上纷纷跑出来强调纲纪伦常,因而将《 红楼梦》 视为“淫辞小说”;二是这此禁令都是地方官员颁布或主张实行的,这些地方又多是太平天国活跃过的。梁恭辰所述的些说去时代要早一些,也要稍微深入一些,但也颇耐人寻味; 满洲玉研农(麟).家大人座主也.尝语军大人曰:“《红楼梦》一书,我满洲无识者流每以为奇宝,往往向人夸耀,以为助我捕张者……其稍有识者,无不以此书为诬蔑我满人,可耻可恨若果尤而效之,岂但《 书》 所云‘骄奢恶佚,将由吾终’哉!我做安徽学政时,曾经出示严禁,而力量不能及远,徒唤奈何…… 那绎堂先生亦极言:“《红楼梦》 一书为邪说詖行之尤,无非糟踏旗人,实堪痛恨。我拟奏请通行禁绝,又恐力石不能得沐,是以隐忍未行”, 据章伯锋《 清代各地将军都统大臣等年表· 人名录》:玉麟字子 振、研农,哈达那拉氏,满洲正黄旗人。乾隆六十年进士,历任内阁学士、叶尔羌办事大臣、驻藏大臣、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军机大巨,伊黎将军,道光十三年卒。谥文恭。那彦成字绎堂,章佳氏,满洲正白旗人。乾隆五十四年进士,嘉庆十八年历任西宁办事大臣,喀喇沙尔办事大臣。嘉庆十四年任叶尔羌办事大臣。嘉庆十二年起历任起直隶总督、理藩院尚书、吏部尚书。道光十三年卒。溢文毅。他们与《红楼梦》 的早期读者时代、阶层都相去不远,其见解颇可寻味。 这番话道出了这两位“满大人”们看出来的“反满”的大关键(后来却被革命党人如蔡元培作了“反满”的武器,这是后话)。即使如此,玉麟“反满”的关键词还是“淫辞小说”.所用的批判武器也是典籍中的《书经》 .显非政治揭露。他们的履历,当距《 红楼梦》 流布时期不远,而面临的处境,已是在下则有“禁”而不能“止”, “力量恐不及远,徒唤奈何”;在上则“又恐立言不能得体”,只好“隐忍未行”的尴尬。这种“禁令”的效力究竟有多大,也就不言自明了。 倒是那彦成”‘拟奏请通行禁绝,又恐立言不能得体,是以隐忍未行”的话头足堪玩味。如果他所谓“邪说彼行之尤”、“糟踏旗人”等语.果真是指政治上的“谤书碍语”.又和“上皇”“当今”看法一致的话,那么“奏请通行禁绝”,岂非顺理成章的易事?为何反倒顾忌重重,终至“隐忍未行”了呢?主“遭禁”说的诸公,对此则反证不知有何高见? 当然,同治时代与乾隆时代风发卓励的文字狱已睽违百年,连“中兴”都得力于一帮“汉大人”了。这时的封疆大吏们如果仍然怀有这种顾忌,反倒不足为怪,因为那时“垂帘听政”的主角儿西宫太后慈禧,木人就是一个超级“红”迷。徐珂《清稗类钞》二十八册曾记载光绪庚子年义和团事件,八国联军攻占北京时,琉璃厂书钞陈某曾获得书籍两箱,“检视其书,及精楷钞本《红楼梦》 全部。每页十三行,行三十字。钞之者各注其姓名于中缝,则陆润库等数十人也,乃知为禁中物… … 其书每页之上均有细字朱批,知出于孝钦后之手。盖孝钦后最喜阅《 红楼》也。”如果说《清稗类钞》不能作信史看,那么今存紫禁城长春宫中的《红楼梦》 壁画 .总能证明《红楼梦》在宫闱大内的影响力吧?向对这样的主子,奴才们想“拟奏请通行禁绝”。《红楼梦》是得充分考虑“立言得体”的问题,而且对万一“不得体”的后果.更需多所顾忌了。这倒是和“遭禁”说又开了一个玩笑。 至于《 红楼梦》何时传入清宫,目前尚无确证。有兴趣的朋友在参观完故宫《红楼梦》壁画后,不妨拐弯再顺道瞧瞧皇史宬,那里面陈列着宣统皇帝溥仪在上书房读舒时,亲笔书写的《红楼梦》 鼓词,算是给许多研究者心中几百年来《 红楼梦》与青宫秘史那些复杂恩怨的神秘关系.画上了一个句号。 附:又据《 爱新觉罗宗谱〉,淳颖侧福晋中有“钮钴禄氏,头等侍卫和綘额之女”,敦诚嫡妻则是“钮钴禄氏,佐领赫伻额之女。”在《四松堂集》敦敏序敦诚“十六,为娶钮钴禄氏副都统和公邦额之女。”可知“赫伻额”和“和邦额”的另种写法,此公与淳颖亲戚之“和綘额”既同为钮钴禄氏,又同系乾隆时期任,是否可能是同一人而译名不同,官职也因迁而升呢?笔者曾请教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满文组赵志强君,承覆如下: 查光绪十六年《清汉对音序式》,若彼汉字“綘”、“伻”、“邦”,与其对应的满文是不同的。但此人应系满人,其名应为满语,故当以满文为准,而后论所用之汉字。查军机处上谕档,显然作“和伻额”正与满文对应。然而各书不用“伻”字,另作“綘”、 “邦”,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乾隆谕云:”向来内外各衙门题奏咨行事件,凡遇满洲,蒙古人地名应译对汉字者,往往任意书写,并不合清文、蒙古字舛本音、因而舛误鄙俚之字不一而足,甚至汉字之优劣强为分别轩轾,尤属可笑。“綘”、“伻”、“邦”三字虽无鄙俚可言,但“綘”、 “邦”二字显然不合本音。满文之名用汉文译写着,往往如此,不足为怪。就以此人之名而枪,除来信所提外,《 清高宗实录》 作“赫本额”、《 八旗通志》作“和绷额”,可资为证。另外,“绷”与“评”音beng ,符合清文本音,故书为“和绷额”或“和评额”比较准确。此其一。 其二,查和绷额之履历,乾隆八年闰四月壬申,以镶黄旗满洲印务参领赫本额为镶黄旗蒙古副都统(见《 高宗实录》 卷一九一,页四),十年八月升任本旗都统,十一年二月调任正白满洲旗副都统,历数年,于十六年十月调,尚不知去向(以上均见《钦定八旗通志》)。其调任正白满洲旗副都统之事,亦见满文上谕档,时间为乾隆十一年二月二十日。在此之前任佐领之情况,目前尚不清楚,容后查明。 这条线索是值得探寻的,若果系一人,则敦诚与淳颖的关系就进了一大层。或者会有疑问曰:敦诚长淳颖一辈,能成为连襟吗?试观裕瑞之父是淳颖近支从堂祖,竟然能同娶堂姊妹为嫡福晋,可知内务府为宗室指配婚姻,并不虑及这类问题。 注释: ① 全诗云:“满纸喁喁语不休,英雄血泪儿难收。痴情尽处灰同冷,幻境传来石也愁。怕见春归人易老,岂知花落水仍流。红颜黄土梦凄切,麦饭啼鹃认故邱。”路工原藏,现归曹雪芹研究会。参见《 红楼梦研究集刊》 手四辑笔者《 一首新发现的早期题红诗——睿恭亲王淳颖<读《 石头记》 偶成>诗考析》 。 【原载】 《红楼梦学刊》一九九六年第四辑 |
| 文章录入:云海逸鸿 责任编辑:云海逸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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