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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十二支曲试析 | |
| 文章来源:中国文学网 贾成君 更新时间:2008-11-3 23:56:1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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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评论者视为《红楼梦》“提纲”的第五回中作者设“太虚幻境”,拟“金陵十二钗”册籍,撰《红楼梦十二支曲》,以真入幻,特著匠心。脂批谓之“为几女子数运之机”,即暗寓若干人“过去未来”的命运。读者可藉以窥察作者对人物命运的安排及其态度,兹试就管见所及,对此十二支曲略作分析: [终身误]都送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土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妹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局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有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是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终身误》合咏钗黛,摸拟宝石口吻“怀念悼玉”。曲名即寓婚后的感慨。 “都道是”云云,非以“木石前盟”完全否定“金玉良姻”乃是“美满”之余的憾恨,即对黛玉爱情的忠贞。“山中高士晶莹雪”,“雪”谐“薛”音,喻宝钗之品德;“世外仙妹寂寞林”,“林”指黛玉,“世外仙妹”,寓其已“登仙籍”,又赞美其姿容。“美中不足”,肯定了与宝钗的结合是人生美事,但又有“不足”,有遗憾,即“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齐眉举案”用梁鸿事,乃古人婚姻的理想境界,也是对宝钗的肯定;“意难平”盖由于与宝钗毕竟缺乏感情基础,而抒发对黛玉无尽的相思。 《枉凝眉》承前曲之“意难平”,写“木石前盟”。 “阆苑仙葩”喻黛玉,“美玉无瑕”喻宝玉。“木石姻缘”本是宝黛一生心事,应算是“有奇缘”,但这“奇缘”又“终虚化”,成了“水中月”,“镜中花”。写出作者对“木石姻缘”的深刻惋惜。“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写黛玉泪尽夭亡,而宝玉绵绵无尽之悲亦从中可见。 宝玉与钗、黛的婚恋纠葛,为《红楼梦》一书中心,作者对之付出心血最多。〔枉凝眉〕一曲确体现了宝玉恋情之所属,但〔终身误〕也表明作者确有“两美合一”的思想倾向,并以两人命运均为不幸而深致怜惜之情。这从钗、黛“判词”即可看出: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理。 此以东汉乐羊子妻停织促夫勤学求取功名喻钗之“德”,以谢道蕴用柳絮咏雪喻黛之“才”;而其结局则同样可悲。“金玉良姻”与“木石前盟”的对置,非为对立,而是一种“兼美’,象征。这在对秦可卿的描状中亦有所体现:“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而也正是这位秦可卿将宝玉引入了“太虚幻境”的。无怪乎脂砚斋也说: 钗、玉名虽二人,人却一身,此幻笔也……写是回使二人合而为一,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之不谬也。 怎样的“二美合一”,在今天缺乏足够材料情况下,似很难想象。但由此也就表明,曹雪芹初无褒黛贬钗之心。后世人多谓宝钗“外表美丽和平,内里丑恶奸诈”,“大奸不奸,大盗不盗”,甚至将42回“蘅芜群兰言解疑癖”中宝钗要黛玉“你跪下,我要审你”也说成是恶狠狠的,实谬。通观两首梦曲及小说中相关情节,作者实是将钗黛相提并论,二人形象亦只是对比、对置,而非针锋相对,美必需品相形。是“主情”和“主理”两种规范的对立,是作者虽有一定倾向仍不失平衡的对立,是一种相得益彰的对立,都寄托了作者惋借、尊重、敬佩、惊叹以及深深的哀痛。宝钗之动人处在三个方面:美貌、才学、实践道德。其美貌、“肌肤莹润,举止娴椎”,“淡极始知花更艳”,“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其才学,“含蓄浑厚”,“潇湘妃子当居第二”;其实践道德,在家为闺秀淑女,出阁则为贤妻良母,佐夫教子,修齐治平。投老太太所好,点热闹戏;诬金钏之死以慰王夫人;建议宝玉写应制诗;贾环赖钱,反斥莺儿没规矩,等等,确有媚上悦贵之嫌,人们也往往据此认定其“丑恶奸诈”,但若以封建道德标准“尊长能克已以尊之亲之”来衡量,这结论就大可怀疑(其实过多见念今天仍有其一定的现实意义)。“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守时,自云守拙”。“不干已事不开口,一间摇头三不知”,这也不符合其实践道德标准。可见作者非但不著贬词,反是对她有些艳羡和赞赏。故涂瀛说:“何以处宝钗?曰:妻之”。 但世人何以尊林抑薛呢?原因大概在续书中的“掉包计”,使宝钗蒙受不白之冤。可婚姻大事,由之父母;宝钗又何能参与? 当然,若说宝钗对宝玉有无所爱,我想是有的,且是“含蓄浑厚”,藏而不露的。而她又并无夺人所爱之意。因为有“金玉之论”,“所以总远着宝玉”;因为元春所赐物“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可见她对宝黛爱情确是心无城府的。及至听宝玉梦呓“什么‘金玉良姻’,我偏说‘木石前缘’”,“不禁怔住了……”,又可知其内心忍受了多大的痛苦。而愈加隐忍,也就愈将其爱藏得更深。至于劝宝玉“致仕经济”之道,则是宝钗之爱和“贤妻道德”的不自觉的流露。但终于也正是这种具有“妇德”品格的“金玉良姻”,致其独守空闺,“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两鬓成霜,“红颜薄命”,令人叹惋。 为作者浓墨重彩所描绘的宝黛爱情悲剧,人多谓或确由“掉包计”使然。我则认为将此悲剧置于“贾府事败”中考虑,似更妥当。否则,即会落入梁祝窠臼,曹雪芹大抵也不会去重复旧调。况如脂批云: “二玉事在贾府上下诸人,即看书人、批书人皆信定一段好夫妻,书中常常每每道及。” 既如此,贾府诸人何必还用“掉包计”?这非但没了黛玉,亦毁了宝玉。再说,贾府这样的公侯显贵,婚姻大事决不会干得如此鬼鬼祟祟,薛府这样的国商大户,也丢不起这样的脸面。所以宝黛悲剧决非如此简单,而只会与“贾府事败”有关。 “贾府事败”,“一败涂地”,正是“家亡人散各奔腾”,“各自须寻各自门”之际,宝玉、凤姐受拘“狱神庙”,而黛玉则“一朝漂泊难寻觅”,大观园呈“陋室空堂”,“衰草枯杨”,“蛛丝儿结满雕梁”的惨景。宝玉在狱中“空劳牵挂”,黛玉在野外“枉自磋呀”;而宝玉出狱时,黛玉已“泪尽夭亡”,只好“黄土陇上送白骨”,“一杯净土掩风流”罢了。或出于黛玉遗嘱,“时乖运败”之际,“金无彩”,“玉不光”勉强完成“金玉良姻”,真是“红灯帐底卧鸳鸯”,说不尽的痛苦与无奈。脂批谓钗玉“后文成其夫妇时”有“谈旧”事,又谓宝玉“对景悼颦儿”,或可为佐证。 黛玉“飘泊亦如人薄命”之际,则恰似一支折足孤雁,失伴哀鸣,纵有“衰草寒烟无限情”,也只能“叹今生”,“空缱绻”,“眼空蓄泪泪空垂”了。但其谓“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泥沟”又当作何解释?我想,这除了她的身世之感及由之所形成的性格使然(这是主要的)外,或者也可能与薛蟠的一度相逼有关,这从前80回书可窥见一些痕迹。如25回“魔魇法姊弟逢五鬼”: 园内乱麻一般”,“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宛转,已酥倒在那里。” 又57回“慈姨妈受语慰痴颦”宝钗打趣黛玉: 宝钗说:“我哥哥已经相准了,只等来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他母亲挤眼儿发笑……宝钗笑过:“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妇,岂比外头寻的好?” 黛玉那时处境极为艰难,寄人篱下亦不可得,“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黛玉至死钟情于宝玉,薛蟠染黛之心未得逞,黛已“泪尽夭亡”。 正是在“贾府事败”这样的大波大澜中,宝黛激烈狂热的爱情悲歌,方感人至深,方得以升华,显示出其深厚的人生意蕴和社会意义。 而这“金玉良姻”和“木石姻缘”,前者以“天理”自命,以客观物的配合为基础,后者以“人欲”自命,以人的主观感情为基础。从曹雪芹的倾向来看,这实是其人性观的增强,显示出了重要的历史意义。但他终仍落入宿命观的窠臼,又表明其思想的某些局限。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联系判词“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按:指迎、探、惜三春)争及初春(指元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及图画“一张弓(谐“宫”音),弓上挂着香櫞(谐“元”音)”,可知此曲咏元春。 曲名暗示元春早逝,又表明其怀恨以殁。无常,佛教语,指人世一切幻生幻灭,变化无常,此含死义,同“大梦归”。“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概括元春从人生际遇的顶峰猛然殒灭的历程。“才选凤藻宫”、晋封贤德妃、奉旨归省、荣被九族,辉耀九州,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可这一切皆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元春只能“眼睁睁”面对这突然而至的“无常”的安排:“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即“死后性空灵”之意。而“望家乡,路远山高”,则颇费解索。贾府不就在“帝城西”么,怎说“路远山高”呢?有的研究者认为,元春或遇类似“马嵬”事件的悲剧,即“柳湘莲二冷作强梁”,以其为首的义军逼近京师,皇帝率众出逃,路上元春含冤屈死,成为某种替罪羊。又有说元春死于政治倾轧,或即为北静王与忠顺王之争,忠顺王得势,而忠顺王又素与贾府有隙。宝玉受答,即有因忠顺王派人问琪官事,而宝玉所系汗巾则为北静王送与琪官的,此或为后文优笔。“虎兕〔免〕相逢大梦归”亦言元春之死,但当作何解释则万众说纷纭,兹不赘举。 元春不明不白地死去了。但“二十年来辨是非”,她对政治的险恶、宫迁的黑暗深有感受,故悲悲切切地哭“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这至少说明:一、元春死得突然,死得冤枉;二、元春已感觉到“悲凉之雾,遍被华林”,故警告亲人,要其及早抽身;三、元春之死,已为贾府事败敲响了丧钟,“忽喇喇似大厦倾”的“地震”已迫在眼前。 总之,元春之“薄命”,是“全书之过节、大关键”,但绝非死于如续书所谓的“圣脊隆重,身体发福”,“多痰”致疾(仿佛“皇恩浩荡”似的)。作者能将皇宫“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加以暴露,本身就显示出某些确乎超出时人的思想。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此曲咏探春远嫁。 “又红又香,无人不爱”,浑名“玫瑰花”的探春,最终却“千里东风一梦遥”(探春判词),远嫁他乡,一去不返。临别时,“清明涕送江边望”,骨肉分离,生人作死别。困“恐哭损(爹娘)残年”,故安慰老人“休把儿悬念”,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所渭“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只望“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而已。真声声泪语,悲凉渗凄,使人难以为怀。 但探春究竟远嫁何处?程高续书谓稼与镇海总制之子,且不久即回京探亲。又有人谓探春实远嫁海外作小国王妃,理由是:1.抽酒筹,得“杏花签”,“日边红杏倚去栽”(寓远嫁),“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具谶语性质;又玩笑点题:“我们家己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2.制灯迷风筝,谓“游丝一断浑无力”,寓远嫁不返;70回探春所放凤凰风筝与另一凤凰风筝共一“喜”字风筝相绞,一起断线飘去;3. 63回与丫环改名,均是番名;4.所传三多六桥本《红楼梦》,探春结局为“杏元和番”,即或成了和番的王昭君。若果如此,则“薛小妹新编怀古诗中“《交趾怀古》:“铜铸金镛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戍羌”,或咏探春。“铜铸金镛”喻宫闱,含妃义;“振纪纳”切合探春“改良”业绩;“声传”句咏远嫁及在海外之影响(人多认为此诗指元春,似可商榷)。 脂批;“使此人不远去,将来事败,诸子孙不至流散也。悲哉!伤哉!”这说明探春远嫁当在贾府事败前,而非如续书所说嫁在其后。但若说探春能挽救“家亡人散各奔腾”的命运,却未免拔高。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贾府事败,“殆天数,非人力”,又岂一弱女子所能挽救?探春虽有“理家”的改良活动,诚可算“封建改良主义者”,但“才自精明志自高”的她却“生于末世运偏消”,她的“改良”所带来的只是封建秩序的越来越乱。当她也觉颓势已不可挽救,故绝望地感喟——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而且,探春也清醒而痉地认识到,贾府这样的大家,须是内部“自杀自灭”起来,方会“一败涂地”。幸运的是,探春并未等到“家亡人散”、“一败涂地”这天就已远嫁异邦,未亲历这切肤之痛。 但这并未改变其薄命的命运。因为“中国传统一直认为和番远嫁极大悲剧,被遣嫁之人的命运是‘薄命’得无以复加的”(梁归智)。而且70回三风筝相绞断线而去,或寓“一损俱损”,暗示着探春婚后的另一种薄命,也未可知。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雾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此曲咏湘云. 苦命的史湘云,“襁褓中,父母叹双亡”,跟着叔叔婶婶度日。史家虽有“阿房宫,三百里”之富,但因嫌费用大”,针线活计都是娘儿们做。湘云“纵居那绮罗丛”,“在家里竟一点不能作主”,叔婶也不知“娇养”,使其“不知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累呢”。在这样的不幸中,“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但表面的豪放不羁却掩盖着内心莫大的痛苦,即所谓“乐中悲”。故虽在家里“累得很”(湘云语),一进大观园,却能“醉眼芍药”,在姊妹们中嬉闹,以“英豪阔大宽宏量”排遣苦闷。万事不能作主,纵将那儿女私情缱绻心头又有何用?袭人向她道:“大喜”,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这“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岂不让人怀疑? 但不论有怎样的苦闷,一进贾府,则“好一似,霁月光照玉堂”,令贾府满堂生辉,充满欢声笑语。而欢乐又不能长久,湘云终是要“泪汪汪”地被接回家去。“便是老太太忘了我,你也时常提醒关派人来接我”,临别她总要悄悄地如是叮嘱宝玉,又可知其是多么地需要慰抚和快乐。 童年的阴影,生活的痛苦,让其愿望便是“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但这也未能改变其“坎坷形状”。八十回后残稿有“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语,脂批云: 后数十回若兰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所谓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此指其缘与卫若兰。但婚后不久即分散,成"白首双星“(牛郎织女)。湘云在孤独寡欢中“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不久即薄命而逝。判词有“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语,用“夕阳无限好”云云及娥皇、女英哭舜之典,寓其早逝。《好了歌注》“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亦或指湘云云“薄命”。 曲名“乐中悲”,一指湘云以表面的豪放欢快掩盖内心苦楚,一则指其婚后之“薄命”。“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句,实为作者痛极之言,亦其惯有的宿命观。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早。你道是咬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股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闱。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此曲咏傍依贾府、带发修行的名宦小姐妙玉。 首二句谓其才貌出众。判词更以“金不质”喻其身世。较之迎春、惜春之“金闺花柳质”、“绣户侯门女”,则可知妙玉家世的不平凡、若非宗室之属,亦不低于四大家族。而其带发修行(削发不要显虔诚?),或有其身世之隐。所谓“天生成孤癖”,恐也未必真是“天生”,或许有某种内心隐秘。再是她过惯贵族小姐生活,却又“啖肉食膻腥,视绮罗俗厌”,有矫情的怪癖和洁癖。所藏之杯,怪乎其名:“𤫫斝晕”、“杏犀𥁢”,多为其杜撰;自称“槛外人”,却居在大观园这样的大俗世界;刘姥姥用过一次的成窑杯她嫌脏,要扔掉,却又将其“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怪道脂批谓“妙玉偏僻处,此所谓‘过洁世同嫌’也”。太高则为下所妒,过洁则与世同嫌,此其矫情之悲哀处。 而其最后命运,是“欲洁曾洁”,“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无瑕白玉遭泥陷”。这亦无非与贾府事败有密切关系。贾府事败,妙玉出家避难事败露,或被拐骗于当时满布江南的名为尼姑庵,实为变相妓院之中,故脂批曰: “他日州渡口(以下文字错乱)劝惩不哀钱屈从红颜固能不枯骨口口口(周汝昌校为“红颜固不以不屈从枯骨”)。“ 可知其是屈从一形似枯骨之老者,倍遭蹂躏。而《好了歌注》“择膏梁,谁承望流落在烟花苍”,当指妙玉。作者又将妙玉所居“拢翠庵”与宝玉所居“怡红院”有意对应,设日后的“一僧一尼”,妙玉将常用茶杯招待宝玉,或确有其意蕴深远处。脂批谓日后有“芸哥仗义探庵”事,或为代宝玉入庵探望妙玉。但“王孙公子叹无缘”,此时的妙玉已真心灰意冷,他们的这段感情亦是以悲剧结束。 [喜冤家]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往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 此曲咏迎春之薄命。曲名“喜冤家”,即指其嫁与冤家对头。 在贾府,迎春算封建婚姻的典型受害者。其父贾赦不听贾政等人之劝阻,硬将迎春嫁与“子系(合“孙”字)中山狼”的“袭指挥之职”的孙绍祖。一则因孙家“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算是世交,更主要的是因贾赦欠了孙家五千两银子,嫁迎春乃变相抵债。故也就顾不得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的人品了。偏迎春又是极儒弱怕事,“戳一针知噯的一声”的“蒲柳”、“懦小姐”。昔日在家,首饰被盗、不敢吱声,“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丫环被逐,虽感“数年之情难舍”,但竟“连一句话也没有”,根本不也去说情。如此怯懦之人,一旦碰上“中山狼,无情兽”、“一味的骄奢淫荡食还构 ”的孙绍祖,其悲剧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但判词言孙“得志便猖狂”又如何解释呢了我想一孙得“夫权”,便对迎春横加摧残;更主要的是与贾府势力衰落有关。不然,孙巴结尚恐不及,又怎会对迎春如此呢?“得志便猖狂”语,实透出孙绍祖在贾府事败中或起了推波助澜作用的消息,故会觑着“侯门艳质”的迎春如蒲柳一般,视“公府千金似下流”人似的任加作践、摧残、致使这位“金闺花柳质”的小姐在出嫁仅一年工夫,其“芳魂艳魄”便“赴黄梁”(判词)了。 作者能通过迎春薄命揭示出封建包办婚姻罪恶,也说明其何以对宝黛自由恋爱重视、对自然人性重视。 [虚花悟]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难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此曲可视为“勘破三春”、皈依佛门的惜春的抒情曲。虚花,镜中花;“虚花司”,犹言看破荣华之虚幻。 惜春系宁国府贾敬的幼女,但自小寄住荣府。虽贵为“绣户侯门女”,却深受被人遗弃的痛苦和寂寞;诗才不如黛,画艺又不为人看重,而宁荣二府之种种乱伦腐败,亦曾耳闻目睹,深感厌恶不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我?”故养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癖性”,变得“口冷心冷心狠意狠起来,连毫无过错的丫环入画,亦被其绝情撵走。元、迎、探三春的“薄命”,更使其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怀疑,亦让其感知到人世的悲凉和弥漫贾府的“悲凉之雾”。曲中“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可视为其对贾府从“鲜花着锦”到“一败涂地”的预感。既明知处在这“春荣秋谢”,“生关死劫谁能聚”之际,怎么办?“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故终于在贾府“籍没”之前,便“把这韵华打灭”,遁入空门,长坐佛前海灯,“觅那清淡天和”,以使“从此以后,你们别来累我!” 脂批云:“公府千金至缁衣乞食,宁可悲夫!”其实,我们非但悲叹其“缁衣乞食”的命运,更悲叹其消极避世的逃避现实的态度。“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而这实在不能表明惜春比别人高明。“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作者正是带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情,从主客观上分析了惜春道路的整个过程。当然,在惜春形象上也具有其清醒的一面。这支曲子便主要是为此而发。 〔聪明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丰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生,终难定。 此曲感叹王熙凤之薄命。曲名“聪明累”犹言聪明反被聪明误,即“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杀伐决断,历练老成”,的凤姐终竟为聪明果断,原因在于其对“财”和“权”的贪。“弄权铁槛寺”,为贪三千两银子,害死张哥两情人。脂砚斋于此批云:“如何消缴……知其平生之所为,回首对无怪乎其惨痛之态”。放高利贷。尤氏说:“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脂批云:“此言不假,伏下后文短命”。至查抄贾府,债券败露,“熙凤以致祸被休”,短命而死。 于是有人谓熙凤“恶则无往不恶”,加罪.以“狠、贪、泼、辣、淫、溜(指马屁)”,并以讨好贾母、与贾蓉调情、毒设相思局、弄小巧借剑杀尤一组诸事为铁证。但如果仅仅以此等表象来判断凤姐的性格,却会将对血肉丰满、性格。复杂的凤姐形象的理解导向简单化,在那个特定的生活环境中,也可说讨好贾母,虽有争权的一面,但又岂非孝敬?调情事,论者亦未举出事例;毒设相思局,亦算贾瑞自戕;借剑杀尤二姐,不正是封建婚姻制度之过?作者实际并非要将凤姐写成“大奸大恶”之人,且看“判词”· 凡鸟(合“凤”字)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或谓此指贾涟对凤姐态度的变化,先是顺从之,继而则使令之,最后则“人木”——合“休”字),哭向金陵事更哀”。 可见作者是带着赞赏和惋惜之情且将之置于贾府衰败(末世)的环境中来写凤姐的。凤姐固然有“贪”的一面,但又有“强、识、辩”的优点,故王昆仑说:“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人们又对她是爱恨参半,甚至是爱多于恨的。设非生不逢时,其“杀伐决断,历练老成”之才又将如何? 但凤姐终是以“哭向金陵事更哀”的悲剧结束其一生的。 曲中“生前”句所指有三,一者“意悬悬半世心”,即为贾府操心半世;二者被休后“回首时无怪乎惨痛之态”;三则是“家亡人散各奔腾”之际,凤姐受拘“狱神庙”,获知其女巧姐被卖入烟花巷后之痛心。而“死后”句和“荡悠悠三更梦”,我疑心某有似秦氏托贾府事诸行为,即梦托刘姥姥救巧姐事,故会有“老妪有忍耻之心,故后有招大姐之事”。 而凤姐的悲惨命运,又是受贾府“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的沉重打击使然。故作若感叹道:“呀!一场欢喜忽悲卒。叹人世,终难定”,再次对“盛筵必散”的那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的瞬息繁华作了总结。而贾府之败,“凤姐致祸”亦仅是借口而已,它有更深层的社会政治原因。 〔留余庆〕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世,济困抉穷,休似掩那受银我忘骨肉的狼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巷穹。 此曲咏巧姐。 在正册判词后的画中,系“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织”,可知巧姐在贾府事败后,非如续书所言是嫁与“家财巨万,良田万顷”的周姓人家,实是做了一自食其力的农家妇女,即嫁与刘姥姥之孙板儿。有脂批为证: 刘姥姥有忍耻之心,故后有招大姐之事。 又41回巧姐要板儿佛手下批: “小儿常情,遂成千里伏线”,“袖子即香团(圆)之属,应与‘缘’通。佛手者,正指迷津也。以小儿之戏,暗透前后通部脉络……” 而其中刘姥姥“有忍耻之心”,实与巧姐“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狼舅奸兄”有关。续书谓巧姐被其“狼舅奸兄”卖入烟花巷,很有道理。不然,“忍耻之心”就无着落。而续书又谓王仁、贾环、贾芸诸人为“狼舅奸兄”,则有其不当处。王仁固是巧姐之舅,但贾环则是其叔贾芸虽为其兄,但明旨批“此人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可见其大抵并非如此坏。倒是“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有一脂批,似可说明“奸兄”是谁:“刘姆乞谋,蓉儿借求,多少颠倒相酬!”,一说明“偶因济刘氏,巧得愚恩人”,一则说明贾蓉恩将仇报,或竟指卖巧姐入烟花巷事,则“奸兄”指贾蓉无疑。 又有人谓《好了歌注》“择膏梁,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指巧姐。其实不然。“流落在烟花巷”尚可解释,但“择膏梁”又怎与巧姐相符?身为侯门之女的巧姐又去攀附怎样的权门贵族呢? 作者在巧姐一事上,将村妇与侯门公子的王仁、贾蓉等人相比,刘姥姥的优秀品质便凸现出来。 曲名“留余庆”,义同“积得阴功”,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乃因果报应的迷信说法。作者又将巧姐归入薄命司,一指其赠流落烟花巷之不幸,一则指其由公府千金论为自食其力的村妇之不幸,也反映出作老思想的某些局限。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华去之何处!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带珠冠、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鹭积儿孙。气昂昂头载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县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此曲咏李纨,曲名“晚韶华”,非羡其晚来得福,实悲叹其韶华晚到。 梦曲首五句言其青春守寡。“那美韶华去之何迅”,指李纨与贾珠夫妻生活短暂。判词有“桃李春风结子完”,“李”、“完’,点其姓名,意即坐下贾兰即守寡。第四回书中谓其“处膏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惟知待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恪守封建女德。判词又谓“如冰水好空相妒”,表明了对李纨死守节操的态度、品行虽“如冰水好”,却不足羡慕(“空相妒”)。 李纨格守节操,为封建礼教立了个好牌场。虽也博得“带珠冠,披凤袄”之福,但毕竟是“晚韶华”罢了,“我的青春已逝,我的芳时已过”(戴望舒),这是李纨恪守妇德的最大悲哀。并且“也抵不了无常性命”。可见在作者的构思中,李纨是“薄命”的。 李纨之“晚韶华”,是其子贾兰仕途得意带来的。判词“到头谁似一盆兰”,当指贾府事败后确有贾兰发迹事;《好了歌注》:“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脂批谓指贾兰一干人。或谓曹雪芹残稿中有贾兰文武全才,出任要职之说(实则前八十回即有此痕迹,如大观图课余练箭),后又有平“犬戎叛乱”之事(探春之薄命,或与此有关)。李纨“阴鹭积儿孙”终有结果。曲中“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指贾兰之春风得意,而李纨也博得“凤冠霞被”的富贵荣耀。但李纨“昏惨惨黄泉路近”,迅即逝去,没过上几天“荣耀”的日子。 我想,李纨或在贾府事败后,“昨怜破袄寒”之日,为望子成龙,博得“梦里功名”,颇受“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之苦,遂成不治之症,故有“韶华晚”之说,而“枉与他人作笑谈”方可成立。因为“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但自己终也未得到真正的幸福即“薄命”而亡,所以也就“莫怨他人嘲笑频”了。 在作者看来,李纨虽“梦里”亦望子得“功名”,但得到的功名又怎么样呢?“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与后人钦敬。”足见作者之淡泊功名。此亦其思想之超出时人处。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皆从敬,家事消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此曲咏秦可卿。曲名“好事终”,即因好事而终。“好事”,指男女风月之事,反语。 “贫女得居富室”(脂批语)的可卿,终于是“画梁春尽落香尘”,即悬梁自缢。脂批亦云: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老朽因其有魂托凤姐贾府后事二件……姑赦之,命芹溪删去。” 但秦氏是怎样“淫丧”的呢?作者谓因可卿“擅风情,秉月貌”,又谓其“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判词),可见秦氏或确有“不才之事”。从原著可卿病重期间贾蓉在干着“毒设相思局”的勾当,可窥出俩夫妇的实无感情,秦氏寻外遇就更为可能。而“情既相逢”者又是谁呢?我想应是贾蔷。书中曾这样介绍贾蔷: “贾蔷……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到十六岁……比贾蓉生得还风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命贾蕃搬出宁府……这贾蔷……仍产斗鸡走狗,赏花玩柳……” 而秦氏死后所用之樯木棺材,又暗点“蔷”字。焦大写“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北方谓与夫弟私通,又暗合贾蔷身份。 但秦氏之“淫丧”,又与贾珍干系最大。想是秦氏“不才之事”为其窥破,故乘人之危“爬灰”。焦大“越发连贾珍都骂了出来”,即指此。而秦氏又有苦难言,终于“忧虑伤脾,肝本忒胆”,一病卧床。偏又秦钟“学房事件”“有些不干不净的话”为其所知,遂疑心乱伦事泄,心病加剧,而秦氏“遗簪”在贾珍“更衣”时为尤氏发现,便拷问两丫环,隐情尽露。可卿但知事泄,又听焦大醉骂,羞愤之极,便“悬梁自缢”。两丫环深知有愧于秦氏,逐一个撞柱以殉,一个甘作义女护灵。贾珍则封锁自缢真象,故“合府皆不纳罕,都有些疑心”;彼尤氏则心虚推病不出。 而秦氏之淫丧,又反是宁府乱伦的一点表现而已。“箕裘(祖业)颓堕皆从敬(贾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又为我们留下颇多想象和推测的余地。作者虽说“宿孽总因情”,但“家事消亡”又岂一“情”了得?这不过是作者称“大旨谈情”、“毫不干涉时世”的障目法和幌子罢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读者岂有不知作者之意图” 此十二支曲均咏大观园十二女子之薄命。正如鲁迅指出的,人物命运“早在册子里一一注定,末路不过是一个归结:是问题的结束,不是问题的开头。读者即小有不安,也终于奈何不得”(《坟·论睁了眼看》),此是作品不足之处;作者所持宿命观的流露,亦有损于反封建主题。当然,对于古人,我们只应看他做到了什么,而不应看他没有做到什么。并且“作者又是比较敢于写实的。”鲁迅做到这一点,就已非易事。在《红楼梦》一书后半部散佚情况下,此《梦曲》对于“红学”研究,便具有其格外重要的价值。 【原载】 《成都大学学报》1995年第4期 〖查看更多相关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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