㈢清高类
唐代古琴音乐思想中,文人琴的清高类也是其中重要类型之一:「全唐诗」中大约有二百一十多首体现着这种古琴音乐思想。在文人好琴者中,这类人士将琴主要作为自我修养及寄托傲视功名利禄之思和蔑视七情六欲之心的。在精神上有时居於不可攀的位置,有时又有孤独悲凉之感,有时甚至充满凄清消极之气。有些是得志者的不满,有些是失意者的不平,有时是文人的理想所在,有时是文人身份的标榜。
孤高之气是此类中给人印象最为突出者。白居易是其代表。在他的三十三首与古琴有关的诗中,清高类思想占著主要地位,而孤高是其特色。他的「夜琴」诗最为突出:
蜀琴木性实,楚丝音韵清,调慢弹且缓,深夜数十声。入耳淡无味,惬心潜有情。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
在这首诗裹,白居易之琴所追求的是自弹自罢及淡至无味。古今琴人最高理想是得遇知音,而白无以琴求无味,自得於不要人听,是清高而有孤独之境。他所喜的是平淡的声音,应是没有强弱变化。他所喜的平淡,也应是没 有明显起伏的旋律。如此无味之数十声,是其内心可以意会之趣。因之平淡无味之琴并非木然无所感,乃是自得於高居清雅之境的自适之心。或如人饮甘泉,其水再甘也不可能似含糖之甜味。甘泉之美在其无味,尤其人渴之时,深感其美而若甘。所以无味之美只是一种主观精神现象,颇似「心如止水」者。因之诗人琴中之心,全在於自我。
白居易的「废琴」诗对这种思想有更为明白的表达:
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减,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巳久,遗音尚泠泠。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
不为人弹,一方面是不想他人听,一方面更是人们多不愿听。原因是不为时人所好。时人多好的是娱乐性的民间音乐羌笛和秦筝。此中白居易突出的强调了时代之差异。他独好此太古之声,而太古之声为时人多所不受。白氏之心如此,是其清高思想所使,或因其仕途受挫,或因其看到社会敝端。虽然他曾有颇高官位,却遭贬斥。他在司马之位或在刺史之职,虽然有权有俸,却仍心存不平之气。所以他的诗可以力求老妪皆解,於琴却相反,是不欲人听。在他的「船夜援琴」明白的表达了这种思想:
乌楼鱼不动,夜月照江深。身外都无事,舟中只有琴。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声即淡,其间无古今。
白居易所感的,所求的。都是独自一人,忘却古今,淡然之琴音。琴人所思之益友他巳不必寻找,七弦即是。琴人理想之知音,他也不需追求,自己两耳即是,此孤高之境是清高类古琴思想之极了。这种自傲之情,在他的「弹秋思」中更明确写到:「近来渐喜无人听,琴格高低心自知」,则是以无人能听,无人肯听,来证其琴格之高了。朱长文在「琴史」中记载着友人过白居易之宅,会以诗酒之外,白居易往往「乃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是知他也常欲人听其琴,只是以无人听为其理想之极境,而不是得知音为尚。朱长文「琴史」写道「乐天之於琴,工拙未可知」。说明唐人,宋人所见所知的白居易是一爱琴之极者,却无善琴之印象。故而白居易的清高音乐思想,在於自己孤高的心情有所寄托而已。
王元的「听琴」诗所写的琴心与白居易相近:「拂尘开素匣,有客独伤时,古调俗不乐,正声君自知。寒泉出涧涩,老桧依风悲。纵有来听者,谁堪继子期。」所不同的是,此诗未谈琴韵之疏淡无味。他又引伯牙子期知音之典,则是虽有孤高之情,尚未摒弃知音之念。刘长卿的「听弹琴」一诗与王元诗中的思想大体相脗合: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诗中所写今人不弹者,指的是古调,其谓「静听松风寒」或是「风入松」。则与白居易诗中所提及的古曲「秋思」、「绿水」同为清淡以至无味古雅静远之曲了。人们常以这类唐诗证古琴在唐已少人听或在唐琴曲已只是清高淡雅之音,实有误会。大量写琴之多彩多姿内容及情感之诗,已可证唐代之琴仍是社会文化生活之重要艺术,而此类写琴之超然不群者,亦明写在於古曲、古调。应明白其实质所在。
韦应物的诗「司空主簿琴席」写出一位高等官员的琴境:
烟华方散薄,薰风犹含露。澹景发清琴,幽期默然悟。流连白雪意,断续回风度。掩抑虽已终,忡仲在幽素。
文人的清高思想在此诗中之琴表现甚明。其琴如兰香,带冷露,清凉可以沁人心脾,又如白雪和清风,是一种不染俗尘的淡雅之情。王绩的诗「山夜调琴」所写的琴也是这样孤高的心境:「促轸乘明月,抽弦对白云。从来山水韵,不使俗人闻。」是把琴中最为人知的「高山」、「流水」代表琴音的清雅高尚,而放在明月白云之间,不为人弹。虽然只是说不使俗人听,也许却认为世上几乎皆是俗人。张说在其诗「蜀路二首」其二,中所表现出来的傲然自负思想,更是把琴的清高冷峻之气引了进来:「玉琴知调苦,宝镜对胆清。鹰饥常啄腥,凤饥亦待琼」。其写琴境而言调苦,虽然为有味而非淡至无味,然苦味甚於无味之孤高尤多。此中之凤饥而待琼,亦苦调之琴与之相偕而彰。
清高类的文人琴心中,有时亦在超然之境。王昌龄的诗写出了这种音乐思想。
江上琴兴
江上调玉琴,一弦一清心。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始知梧桐枝,可以徵黄金。
诗写江上玉琴,心与弦共在清雅之中,七弦谐鸣,弹奏成曲,在幽静沉寂之中。诗中未写所弹何曲,是因文人於琴常在於寄其脱俗的意念,而不在於何曲。其主观感觉最为重要,因之在有的文人心中,高山之巍峨而觉其闲,流水之荡荡而觉其咽。虽近於曲解古人,却有其深刻的主观原因。文人清高类古琴音乐思想常是孤芳自赏为尚,以无人能识而自得,却又常以无人能识而感慨。李白的古琴音乐思想也有多种成份。文人的清高思想也在其身有所表现。例如其诗「鄹中赠王大」。
……相知同一己,岂惟弟与兄。抱子弄白云,琴歌发清声,临别意难尽,各希存令名。
诗中述及与友人之谊已同一己。琴歌发为「清声」,当是有清高之气在。故互勉以名节,以期传世。是以琴明清高之志,是清高之思寄之於琴。在他的「答长安崔少府叔封游终南翠微寺太宗皇帝金沙泉见寄」中,所写的琴是「拂琴听霜猿」。以琴之清和猿之清相合,不在曲之本意如何,而在琴音所发之境。古人谓猿与鹤为双清,则山中之猿以琴对之,俱在清高之境,乃有超然之意。
刘眘虚在「寻东溪还湖中作」一诗所写的琴,只在最末一句点出,前面诸多笔墨都在超然清高之境:「……幽兴方在往,归怀复为今。云峰劳前意,湖水成远心。望望己超越,坐鸣舟中琴」。顾况的「弹琴谷」中,写琴甚是单纯而宁静:「谷中谁弹琴,琴响谷冥寂。因君扣商调,草虫惊暗壁」。琴声可令幽谷更静是因琴静。「商调」或指「韩非子,十遇」中所载师旷弹琴,晋平公问他弹的是什么曲子,师旷告诉他是「清商」,乃属悲曲。以此解之,则谷中鸣悲情之琴,令草虫为之惊,是为琴所激。此琴清高不与人通而令幽谷静草虫惊。诗人心中之琴已至超然世外了。李端的诗「题崔端公园林」中写道:「……上士爱清辉,开门向翠微,抱琴看鹤去,枕石待云归。…」有超脱尘俗的不凡之气。而无孤高或沉寂之感。
文人琴中又有许多以怀古之情寄以清高之志者,羊士谔诗「书楼怀古」所写的琴,不在於喜,不在於忧,而在其感慨之追怀。「……远目穷巴汉,闲情阅古今。忘言意不极,日暮但横琴」。思古之情已渺不可言,而一横琴便有所得。此中清高之心,在於其内心怀古之情,韩愈写有充满宏伟壮烈之情的「听颖师弹琴」,也有一首写及文人清高淡雅之琴心者。但韩愈却提出了疑问:
秋怀十一首其七
秋夜不可晨,秋日苦易暗。我无汲汲志,何以有此憾。…有琴具徽弦,再鼓声愈淡。古声久埋灭,无由见真滥。低心逐时趋,苦勉只能暂。有如乘风船,一纵不可缆。不如觑文字,丹铅事点勘。…
此诗所写他听到的古曲,亦是淡而似乎近於无味者:「再鼓声愈淡」,是可知其秋夜中听人弹琴之感。此琴古雅清高,但韩愈怀疑所听之曲是否真正古代之作。显然韩愈知在唐仍存之古曲「广陵散」、「流水」等皆非淡者。
故他写到「无由见真滥」,乃是提出了怀疑。事实亦必定是古曲有淡者亦有浓者,新曲亦可写成淡而无味者,或奏成淡而无味者。是知韩愈於琴甚有见地。
孟郊在他为听琴而写的诗中,文人清高思想中的超然物外之情表现甚显:
听琴
飒飒微雨收,翻翻桐叶鸣,月沉乱峰西,寥落三四星。前溪忽调琴,隔林寒埩埩。闻弹正弄声,不敢枕上 听。迴烛整头簪,漱泉立中庭。定步齿履深,貌禅目冥冥。微风吹衣襟,亦认宫徵声。学道三十年,未免忧死生。闻弹一夜中,会尽天地情。
深夜闻远处之琴而得悟天地之情,解三十年未解之生死之忧。这种超然物外的升华,乃是由琴中所得。诗中对於这样重要影响的琴,只写到「隔林寒埩埩」。他的感觉也只是「不敢枕上听」。或许他知道所听之曲,或许他只能听出旋律中的音高:「亦认官徵声」。但并未就此而写他的精神活动。因之此时,琴所给予他的顿悟的升华,应是他原对琴深有所知,以琴为至清至高的思想潜於心。在此特殊之时,特殊之境,而忽有新的感觉。令其心有深刻共鸣,而得会天地悠悠今古茫茫,万物渺然,生死无凭、生死无忧之感。此中清高应是极高境界了。李中的诗「听郑羽人弹琴」,写一位善琴道士的琴,清高之气引发诗人的怀古之思:
仙乡景已清,仙子启琴声。秋月空山寂,淳风一夜生。莎间虫罢响,松顶鹤初惊。因感浮华世,谁怜太古情。
诗中将琴音所产生的微妙影响加以刻划。诗人有感於凡人不知此情此景中的深远意趣,只知享受,为之叹息,颇似白居易诗中之琴境。尤其他写的琴能令虫静鹤惊,又更有悠远之气。
清高之琴亦时有傲然之气。李群玉在他的「送处士自番禺东游便归苏台别业」诗中,写出琴之静及人之傲:「 ……高笼华亭鹤,静对『幽兰』琴、汗漫江海志、傲然抽冠簪……。」清高思想既在其心,又在其琴。琴奏「幽兰」 ,志若江海,於清高傲岸的处士赞誉颇殷。这种琴心与文思的清高溶在一起的旨趣,在他的「送陶少府赴选中又有不同「…久向三茅穷艺术,仍传五柳旧琴书。亦同飞鸟栖高树,心似闲云在太虚。…」虽然琴书可伴,如陶渊明之清高,但在应选,乃是求济时用世。所以行如高栖之鸟,心却是太虚之云。这种清高之琴心,进则如权德舆之得志者,憩园林怀太古,吟风月。退则如隐士幽居、寄江湖,感沉浮,傲霜雪。都是文人清高琴心所在。司空图的「即事九首」其二,亦写出其琴心之风骨:「十年深隐地,一雨太平心。匣涩休看剑,窗明复上琴」。剑胆琴心俱存。虽剑己不开匣,然其气在,则其人其琴皆不只存孤寂冷逸之情。张乔写友人之隐的琴心也不消沉。
题友人草堂
……三亩水边竹,一床琴畔书。深林收晚果,绝顶拾秋蔬…
一派淡泊功名安闲自稼的清高明朗之情,在琴书为伴中。李中的诗二「言志寄刘鈎秀才」也写出一种甚有风骨的清高者的琴:「……酬身指书剑,赋命委乾坤。秋爽鼓琴兴,月清搜句魂……。」和张乔诗中之琴心非常一致。秦韬玉的诗「桧树」所写的树,强劲而雄伟。它的傲岸清刚之气,可以引发诗人的琴兴。这琴兴亦自具风骨:
翠云交干瘦轮囷、啸雨吟风几百春。深盖屈盘青尘尾、老皮张展黑龙鳞。唯堆寒色资琴兴,不放秋声染俗尘……
文人琴的清高类中,有的又存弧淒冷寂而悲凉之情。虽然为数不多,却极令人为之感动。王绩的诗「北山」写道:「……【幽兰】独夜清琴曲,桂树凌云浊酒杯。槁项同枯木,丹心等死灰」。其人身已枯,心已死,寄於琴中的清高孤寂,如空谷中不为人顾的幽兰。此时虽然有酒但浊酒已不能令其人欣然自闲。此处之琴只为悲凉之心所托。王适的诗「古离别」所写的也是这种愁苦之心发自琴中:「昔岁惊杨柳,高楼悲独守。今年芳树枝,孤栖怨别离。」「苦调琴先觉、愁容镜独知。」孤独者昔岁今年都深浸在悲伤之中。徐仁友的诗「古意赠孙&&翎」中写道:「……云日落广厦,鹭花对孤琴。琴中多苦调,凄切谁复寻」也直接的写出了琴中孤独和哀苦,甚为淒凉。司空曙的「赠庾侍御」诗中之琴,因人己垂老,琴亦生悲:「白发今催老,清琴但起悲」。是独自哀伤之情发之於琴:孟郊有诗「商州客舍」诗意甚苦。孤独的悲痛由琴中发出,引其落泪,感其不得知音者:
商山风雪壮,游子衣裳单。…日短觉易老,夜长知至寒。泪流潇湘弦,调苦屈宋弹。识声今所易,识意古所难。
在他乡为游子,风雪严寒、衣单夜长,若自不堪。屈原被逐更引诗人琴中之苦,而又难有人解其凄苦之意。孤独冷寂之情甚重。他的「连州吟」所写的琴心更为 淒切:
……哀猿哭花死,子规裂客心。兰芷结新佩,潇湘送旧音。怨声能翦弦,坐抚零落琴。
诗中猿鸟都令游子之心痛裂,琴弦亦为之断。诗人还把孤寂之心寄於弦已不整的琴上,其中伤感己极为强烈了。杨衡的诗「旅次江亭」,也是游子万里孤身所生的悲凉寄之於琴。虽不似孟郊诗中那样沉痛,却也是一种发之於琴的孤寂清高之气。
扣舷不能寐、皓露清衣襟。彌伤孤舟夜,远结万里心。幽兴惜瑶草,素怀寄鸣琴。三奏月初上,寂寥寒江深。
孤寂的游子夜不能寐,衣也为寒露所湿,自然十分凄凉。「幽兴寄瑶草」应是内心深处感到自身之困境如「幽兰」、似弱草,而其高洁自持,亦如幽兰似弱草。最後写道「寂寥寒江深」正是其哀愁之情所致。
清高类之思想在文人琴中虽然次於「欣然」、「深情」两类,所占数量不大。但所产生的影响甚远。至今人们通常以白居易、刘长卿两人诗中所写之琴看琴。现在所能见到的古代琴书琴谱中言及琴时,也多强调琴的清高性、古雅性。明代严天池所创的虞山派琴风及其後徐青山的二十四琴况所强调的美学准则,虽未表示承唐代这种清高类思想,但其精神是很为一致的。如将这种古琴音乐思想看成古琴音乐的正宗、主体,甚而强调为唯一法则,不能不说是对古琴艺术的极大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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