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谈》,一卷,明沈野著。沈野,字从先,吴郡 ( 今江苏苏州 ) 人。有印癖,治印谨严不苟,自称:“每作一印,不即动手,以章法、字法往复至眉睫间隐隐见之,宛然是一古印,然后乘兴下刀,庶几少有得意处。”惜所作今不复见。亦工诗,著有《卧雪集》、《闭门集》、《榕城集》等。沈野论印自有其高人一头处。是书有意识地强调文学修养对篆刻艺术的“打底”作用。尝称:“印虽小技,须是静坐读书,凡百技艺,未有不静坐读书而能入室者。”这对彼时就印论印,埋头耕石占主导倾向的印苑,是新鲜而深刻的见解,对开拓篆刻艺术的文学属性,力图多角度地丰富篆刻艺术表现力,有着积极的提示作用。

  此编据西泠印社《印学丛书》本校勘。


  印章兴废,绝类于诗。秦以前无论矣,盖莫盛于汉、晋。汉、晋之印,古拙飞动,奇正相生。六朝而降,乃始屈曲盘回如缪篆之状。至宋则古法荡然矣。我朝至文国博,始取汉、晋古章步趋之。方之于诗,其高太史乎。王厉城不多作,作必有绝古者,其诗之途迪功乎。乃至若献吉、仲默,未见其人也。

  印章文字,非篆非隶,非不篆隶,别为一种,谓之摹印篆。其法方平正直,繁则损,少则增,与隶相通,然一笔之增损皆有法度,后世不晓,以许氏《说文》等篆,拘拘胶柱而鼓瑟;至好自用者,则又杜撰成之,去古益远。故晋、汉以后谓之无印章也可。

  印虽小技,须是静坐读书,凡百技艺,未有不静坐读书而能入室者。或曰,古人印章,皆工人为之,焉知其必静坐读书者耶?曰:譬之时文,古文虽田叟稚子,随意道出,亦有奇语,石勒不识字,能作诗歌。印章亦尔。

  印章工拙,殊为易辨,试以己作杂之古章,人不能辨,斯真古人矣。至离而合、合而离,则又难为俗人言也。余见古印,虽一字不辨者,必印于简编,玩其苍拙,取以为法。或以为字且不辨,何法之取,而玩之如是耶?余答曰:譬如郊祀、铙歌等章,多不易解矣,然自是可玩。余尝选汉人诗,无一章敢遗者,亦是此意。

  徐声远不作诗,任其自至。作印当具此意。盖效古章,必在骊黄牝牡之外,如逸少见鹅鸣之状,而得草书法。下刀必如张颠作书,乘兴即作,发帚俱可。

  难莫难于刀法,章法次之,字法又次之。章法、字法俱可学而致,惟刀法之妙,如轮扁斫轮、疴倭承蜩,心自知之,口不能言。

  或讥余刻印,徒敝精劳神,无益于世。余曰:吾亦偶寄吾兴焉耳。彼嵇生好锻、阮生好蜡屐,亦何益于世耶?要人当解其意表耳。

  墙壁破损处,往往有绝类画、类书者,即良工不易及也。只以其出之天然,不用人力耳。故古人作书,求之鸟迹,然人力不尽,鲜获天然。王长公谓诗雕琢极处亦自天然,绝有得之语。

  文国博刻石章完,必置之椟中,令童子尽日摇之;陈太学以石章掷地数次,待其剥落有古色,然后已。

  印最上用玉,其次铜,其次金银,兼之者石也,最恶者象牙。玉章虽妙,必刀刻乃得。自古言昆吾刀,恐古人玉章甚多,此刀亦不易数致。余闻用药引金入钢中,可以刻玉,至今有此法,可即试者。

  今世富贵,但知有象牙而已,间或有用金石玉者,其意亦在适观耳,初不知印章之妙也。湖州司理谢在杭斋中,置印数匣,皆灯光、鱼冻,近日所仅见者。

  石之贵重者曰灯光,其次曰鱼冻。灯光之价,直凌玉上,色泽温润,真是可爱。灯光之有瑕者即鱼冻,鱼冻之无瑕者即灯光,最是易辨。

  印章不关篆隶,然篆隶诸书,故当潜玩,譬如诗有别裁,非关学也。然自古无不读书之诗人,故不但篆隶,更须读书。古人云:画中有诗。今吾观古人印章,不直有诗而已,抑且有禅理,第心独知之,口不能言。

  不著声色,寂然渊然,不可涯涘,此印章之有禅理者也;形欲飞动,色若照耀,忽龙忽蛇,望之可掬,即之无物,此印章之有鬼神者也;尝之无味,至味出焉,听之无音,元音存焉,此印章之有诗者也。

  梅花道人作山水,先以秃笔蘸墨水,淋漓乱洒,然后,随其粗细浓淡处,用笔皴之,及成,多天然之致,人效之鲜能及者。余刻印章,每得鱼冻石,有筋瑕人所不能刻者,殊以为喜,因用刀随其险易深浅作之,锈涩糜烂,大有古色。

  今坊中所卖《印薮》,皆出木板,章法、字法虽在,而刀法则杳然矣。必得真古印玩阅,方知古人刀法之妙。

  章法如诗之有律,虽各为一句,而音实相粘;字法如《周书备编》,文虽同义,而各有所宜用。

  余小斋中偶积汉印数钮,尝有诗云: “ 清晓空斋坐,庭前修竹清。偶持一片石,闲刻古人名。蓄印仅数钮,论文尽两京。徒然留姓氏,何处问生于。 ” 余之酷好印章有如此者。

  诗自晋以降,不能复汉,自晚唐以降,不能复开元、天宝。至于我朝,汉、魏盛唐,一时各臻其盛。然往往似优孟之学孙叔敖也,非真叔敖也。哪吒太子剔骨还父,折肉还母,真哪吒太子自在也,又何必用衣冠、言动相类哉。我朝崆峒之古调歌, 州之古乐府五言古,沧溟之七言近体,乃其真者,余耳目所亲接。交游中亦不乏其人焉,然不敢擅论及之,海内自有公评。印章自六朝以降,不能复汉、晋,至《集古印谱》一出,天下争为汉、晋印,其优孟乎 ? 其真孙叔敖、哪吒太子乎 ?

  余尝见人以古铜印磨去其字,易以己名,所谓弃珠玉而得敝屣,深为可痛。有用本姓,古印取名字就之者,此虽穿凿焉,其好古之意不浅。

  昔黄蘖禅师与一僧并行,遇断岸处,师不能渡,此僧解笠着水登之,遂行,顾谓师曰: “ 师兄不共行耶 ?” 师怒曰: “ 这个鸟汉,早知如此,当断汝颈。 ” 倏不见,是用尽神通,不及自然之妙。印章亦尔。

  印章有增法,如“澹如护军”之章,全用增法,“朱象”,“象”字加“工”,“常山漆园司马” ,“园”字加“草头”,“裨将军张赛”“将”字,“徐吴之印”“吴”字之类是也。有损法,如“部曲督印”“督”字,“晋归义夷王”“晋”字,“顺阳侯家印”、“信阳侯家”之类是也。不特有增损法,又有合法,如“安武君”“武”字,“魏率善氐伯长”“氏”字之类是也。又有离法,如“无当司马”“无”字之类是也。又有衡法,如“公孙弘印”“ 弘 ” 字之类是也。又有反法,如“故成平侯私印”“故成侯”三字, “遂之印”“遂”二字,“罗散印信”“罗散”二字之类是也。又有代法,如“广武将军章”,“武”字以“山”代“止”之类是也。又有复法,如“关内侯印”,“ ”字之类是也。操纵阖辟,纵横变化,为法甚多,各有妙用。或谓反法是误刻,可发一笑。至若“冯虎”、“王象”之类,以形作字,恶甚。古人有“山”字、“丁”字之类,多失之丑,不知何故。

  演七日为七劫,演七劫为七日,此是增损法;佛手有开合,见性无开合,此是离合法;饥来食饭困来睡,此是衡法;悟得众生即佛,此是反法;天女变作舍利佛,舍利佛变作天女,此是代法;维摩默然入不二门,此是复法。人能精于此道,禅理虽微,思过半矣。

  或云,子论印章,真可谓开辟以来独得之矣。但自古云:止戈为武,今汉印“武”字,以“山”作 “止”字,以为得代法,何据?余曰:此其所以为汉印也。夫“止”之与“山”,草书相类,以草相代,其义复通。《易》不云乎,艮为山,山即有止意。余故曰,真草隶篆可通用者,其惟印意乎。

  藏锋敛锷,其不可及处全在精神,此汉印之妙也。若必欲用意破损其笔画,残缺其四角,宛然土中之物,然后谓之汉,不独郑人之为 者乎。郑县人卜子,使其妻为 。其妻问曰:今 如何?夫曰:像吾故。妻因毁新,令如故,至今可拊掌。

  古人有兄弟合一印者,“刘昌”,“刘日”是也。

  阴文似古人易;阳文似古人难。古人亦不多作。六朝以后,阳文不足为阳文矣。印章用刀不啻书家用笔,以王司寇之才,犹曰“腕中有鬼”,可见其难能矣。

  或曰,灯光、鱼冻固妙矣,而金玉银铜更自可爱,今足下独刻石,馀一切罢去,何耶?余曰:金玉之类用力多而难成,石则用力少而易就,则印已成而兴无穷,余亦聊寄其兴焉耳,岂真作印工耶!昔王子猷雪中访戴,及门即止;对竹终日啸咏,无有已时。均一子猷,而其兴有难易者,何也?以戴公道路跋涉,而竹则举目便是故耳。

  刻古人未尝刻之字,全在处置得宜,刻古人未尝刻之刀法,全在心得之妙,谓之不离不合,又谓之即离即合,彼不能法古者无论矣。即步亦步、趋亦趋,效颦秦、汉者,亦不如无作。

  余昔居斜塘一载,此中野桥流水,阴阳寒暑,多有会心处,铅椠之暇,惟以印章自娱。每作一印,不即动手,以章法、字法往复踌躇,至眉睫间隐隐见之,宛然是一古印,然后乘兴下也,庶几少有得意处。

  章法贵相顾;字法贵相别。

  有五要:苍、拙、圆、劲、脱。有四病:嫩、巧、滞、弱。全要骨格高古,全要姿态飞动。

  印有咄嗟可办者,亦有弥日始成者。迟速不同,贵乎均美。予尝对几案默坐三四日得一印,人以为诳,信乎钟塑不易遇也。

  奇不欲怪,委曲不欲忸怩,古拙不欲做作。余尝刻印,逼古如出之土中,几欲糜散者,乃得之一刀而成,初不做作,稍做作便不复尔。

  印有两阴两阳文,有三阴一阳文,有四边总空文,有中分“十”字文,此非孟浪,各有来历。

  古人以印章殉葬,故一名有数十面者,至今有之,岂非为不朽计哉。惜乎镌刻者不知为何人也。

  王伯钦为孟肃伯父,其在厉城,政事之外即痛饮。一日,陪官长共饮,啸咏良久,不觉先自醉,辄唤从者掖之不别而去,屡舞,不觉落帽,因回顾笑曰:醉看风落帽。长官怒,辄从臾当道劾去之。抵家,贫于陶令,常瓮中乏酒,悒悒不乐,立于所居门首,见一童子提壶过者,因问之曰,此中何物,可尝?遂捧之一饮不去口,竟尽醉矣,不知童子为何人也。其风度如此,真晋竹林中人也。居恒无事,便索刀作印,印成辄对之狂叫,把酒自醉。至今孟肃匣中有数印。

  一日事柔翰,一遇费力事,辄厌畏成疾,余近来日作一二印,觉腰背间痛,数日稍缓,一月后,即日作数印,亦不觉自苦矣。夫子游艺之旨有以哉。内养家谓人身如户枢,不稍劳之辄生蠹,觉此技有益于文人。

  大印难于小印,大印之细文者尤难,字多者难,太少者尤难,全在力量。

  细文劲易,满白劲难。满白之劲,不但剞劂,恐识者亦不易得也,妙在形骸之外。余有《印评》二卷,大都类严子羽评诗法,因中多有所讥托,付之丙丁。

  汉、晋印章传至于今,不啻钟、王法帖,何者?法帖犹借工人临石,非真手迹。至若印章,悉从古人手出,刀法、章法、字法灿然俱在,真足袭藏者也。余每把玩,恍然使人有千载上之意。

  “眼前光景口头语,便是诗人绝妙词”。此最知诗者。即如“青青河畔草”一句,试问耕夫牧稚,谁不能言。乃自汉、魏以后,文章之士钩玄致远,尽生平之力,毕竟无有及之者,信“眼前光景口头语”之不易及也。后世印章,以奇怪篆、不识字藏拙,去古弥远矣。

  素琴先生精于印章,砚田不登,往往得其助,得钱辄计月日办薪米外,必多置美酿,阖户不得通一客,惟读书饮酒自娱,尽则复延客也。

  印固须佳,恐印色复不得恶,如虎丘茶、洞口,必须得第一泉烹之,又如精毫菀笔,若墨非多胶绀黝者,亦不能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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