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形象的创造,牵涉到形似与神似的关系问题和客体(物)与主体(我)的关系问题。究竟是以神似寄寓于形似之中以形写神,还是以神似凌驾于形似之上甚或游离于形似之外,不求形似?是以主体寄寓于客体之中物我交融,还是以主体凌驾于客体之上甚或游离于客体之外,唯我独尊?晋唐宋元画家的创作,所追求的是形神兼备、物我交融。
根据唯物主义的观点,物质第一性,精神第二性,形似是神似的基础,客体是主体的前提,达到了形似不一定就意味着达到神似,把握了客体不一定就意味着把握主体,但神似和主体,在艺术的形象创造中不可能是空中楼阁,没有形似,没有客体,又何来神似,何来主体呢?
顾恺之论画,强调的是“传神写照”,是“迁想妙得”,也就是要求传写出客观对象的“神”,迁融入主体情感的“想”。而“传神写照”、“迁想妙得”的前提,正是对于客观对象“形”的既有取舍、又有重点的真实描绘:“写自颈以上,若长短、刚软、深浅、广狭与点睛之节,上下、大小、浓薄有一毫小失,则神气与之俱变矣!”
松涧山禽图州(宋)佚名
阎立本的《步辇图》,论形象的客观性,唐太宗的气宇堂堂,禄东赞的一心向化,典礼官吏的深稳,扶辇侍女的秀美,无不形神兼备;而论物我的交融,在如此真实而生动的形象描绘中,不正蕴涵了画家主体对于国家统一、民族和睦的由衷热情?此外如宋人的山水、花鸟,北方山水的刚斫,南方山水的温润;全景风光的壮阔,边角风光的细腻,禁苑花鸟的富丽,江湖花鸟的清逸,亦无不是形神兼备,物我交融的铭心绝品,使人观此画而如见此景,而真可即其处者。
苏轼有两句诗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论者每以为它的本意是强调神似,不要形似,强调主观,不要客体。其实,这两句诗是对邹陵王主簿写生逼真的折枝花的赞辞,它的本意,怎会是倡导不要形似、不要客体呢?又有人说,强调形神兼备和物我交融,在照相术发明之前有它的价值,而在照相术发明之后,就没有它的意义;真正的绘画艺术,应该舍形而取神,舍物而取我,应该是“表现”性的而不应该是“再现”性的,所以,宋画不过是“匠画”而不是“真艺术”。但试问:摩托车发明之后,奥运会的长跑项目岂不成为毫无必要?
晋唐宋元画不可企及的高华,论意境在于“和为贵”,论形象的塑造,正在于“形神兼备,物我交融”。 徐建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