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薇图卷(南宋)李唐
郭熙《林泉高致》论绘画创作,认为:“凡一景之画,不以大小多少,必须注精以一之,必神与俱成之,必严重以肃之,必恪勤以周之”,而不可“以轻心挑之,以慢心忽之”。“凡落笔之日,必明窗净几,焚香左右,精笔妙墨,盥手涤砚,如见大宾,必神闲意定然后为之;已营之,又撤之,已增之,又润之,一之可矣,又再之,再之可矣,又复之,每一图,必重复终始,如戒严敌然后毕。”所谓惨淡经营,九松一罢、十水五石、三矾九染、能事不受相促迫等等,形容晋唐宋元画家创作情景的这些词汇,十分明确地揭示了当时画家的敬业精神。
传世名迹如孙位的《高逸图》、徐熙的《雪竹图》、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郭熙的《早春图》、崔白的《双喜图》、赵佶的《芙蓉锦鸡图》、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李唐的《万壑松风图》、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王蒙的《青卞隐居图》,那种复杂的构图,周密的形象,精微的描绘,真所谓无毫发遗恨,一丝不苟,无懈可击。非常明显,这样的作品,没有“严重以肃,恪勤以周”的高度敬业精神,是无论如何创作不出来的。
事实上,不仅仅绘画的创作,天下事,有哪一件可以没有敬业的精神而做得好的呢?偶然天成的妙手偶得,当然不是没有可能,但它却并不具备普遍推广的意义。就像要想获得野兔,必须艰辛地去狩猎,守株待兔,是并不可取的。所以,韩愈《进学解》以为:“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一观点,具有普遍的真理性。
当然,“严重以肃,恪勤以周”的敬业精神,也可能导致创作的过于拘谨刻板,使作品和形象缺少应有的灵动。但这是问题的另一方面。我们不能因此而认为“严重以肃,恪勤以周”的敬业精神是不可取的,而应该代之以翰墨游戏、草率马虎的态度。
对此,还是李衎的《竹谱详录》说得好:“慕远贪高,逾级猎等,放驰情性,东抹西涂,便为脱去翰墨蹊径,得乎?故当一节一叶措意于法度之中,时习不倦,真积力久,而后可以振笔直追。苟能就规矩绳墨,则自无瑕类,何患乎不至哉!纵失于拘,久之犹可达于规矩绳墨之外。若遽放逸,则恐不复可入于规矩绳墨而无所成矣。”换言之,坚持敬业的精神,熟能生巧,自然能得兔忘蹄,得鱼忘筌,技进乎道。而摒弃了敬业的精神,舍蹄安能得兔,舍筌安能得鱼,舍技又安能进乎道?所谓“积劫方成菩萨”,也正是这个意思。 徐建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