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发展史上,抗日战争的爆发,成为一个重要的分界线。在此之前,以男班为主的“绍兴文戏”经过艺人们不屈不挠的努力,正处于全盛时期,著名演员集中在上海;女子文戏蓬勃兴起,但活动地区主要在浙江,上海虽然也有女班演出,但多数带有流动性质,在整个上海的文化格局中,地位不高,影响不大。抗战爆发后,情况发生了明显变化,女班蜂拥来沪,迅速崛起,与此同时男班在与女班并存中,则急剧衰落,很快被女班所取代。越剧成为在我国独一无二的、以清一色女子演出为特色的剧种,绝大多数的著名演员、班社都集中到上海。从浙江农村、中小城镇来到中国第一大都市,要适应那里的环境、观众,以求立足、生存、发展,就不能不继续进行变革;而上海的社会、文化环境又为越剧艺术的进步提供了丰富的营养,为越剧突飞猛进的发展提供了难得的历史机遇。
1.抗日战争爆发后上海“孤岛”的特殊环境。
1937年8月13日,日本侵略者进攻上海,淞沪抗战爆发,这就是历史上的“八一三”抗战。经过3个月的战斗,最后一批中国军队于11月12日撤出上海。自此至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的4年中,上海苏州河以南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成为被日伪势力包围的“孤岛”。租界外,苏锡文的“大道市政府”、梁鸿志的“维新政府”和汪精卫的“国民政府”等傀儡政权相继登场。租界内,仍由英、美、法等国控制,倚靠着帝国主义势力之间的互相利用和暂时妥协,与沦陷区及战乱不止的内地相比,局势相对安定。对内、对外交通畅通,内贸和进出口贸易完全自由,经济上出现畸形的繁荣。譬如1937年底,公共租界可以开工的工厂只有400多家,到1938年底已达4709家,一年增加10倍以上;进出口商行从1937年的213户增加到1941年的613户,全国的轻工业产品绝大多数从上海口岸输出。商业总户数、营业额和利润也都成倍增长。金融业、房地产业、交通运输业、营造业无不迅速发展。
相对安定的环境和经济的快速发展,为越剧在上海的发展提供了客观条件。
一是由于“孤岛”相对安定,大批外地人士涌入租界,躲避战乱。租界中的人口激增,其中浙江、江苏籍人士占了百分之七十以上,这部分人又多数从事工商业、金融业,拥有较强的经济实力。离乱的年代更喜欢乡音,地方戏的语言、音乐、反映的风土人情,容易唤起人们对家乡的亲切感情。“绍兴八邑同乡会”、“宁波同乡会”都曾为越剧戏班的引进、推荐越剧演员、组织越剧会串演出做了许多有益的事情。戏曲的发展离不开观众,地方戏总对应着特定地域的观众群。“孤岛”的环境就为越剧这一来自浙江的地方剧种准备了观众条件。可以说,没有这次大规模的移民,就没有越剧在上海的大发展。
二是经济的畸形繁荣带来了娱乐业的畸形繁荣。豪门富商在赚钱之余过着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享乐生活,一般市民也需要娱乐。“孤岛”是弹丸之地,但集中了当时全国最多的电影院、舞厅、咖啡馆、游艺场、戏院,而这类娱乐场所的高额利润又刺激了更多的人来投入。1938年到1941年,许多茶楼、旅馆改建为戏院,如通商旅社改为通商剧场,永乐茶楼改为永乐戏院,大中华旅社礼厅改为大中华剧场;加上新建、扩建的戏院、剧场,数以百计。演出场所星罗棋布,为越剧提供了生存的广阔空间。
三是为越剧发展提供了经济后盾。建造、扩建戏院需要钱,宣传演员需要钱,戏班、演员购置行头、守旧需要钱。有经济实力的浙江籍工商界人士,对家乡戏给予很大支持。尤其是当时上海民族资本的金融业资本家(又称“钱庄帮”),大多数为绍兴籍人士,他们集中在天津路一带,捧越剧不遗余力。譬如,为把姚水娟捧红曾出了大力的魏晋三,就是杜月笙为董事长的中汇银行的总经理;许多知名越剧演员演出,“钱庄帮”都送花篮、送匾、送银盾,制造声势。至于为一些越剧女演员捧场、送行头、联系场子的“过房娘”,基本上都是工商界老板的太太。
四是“孤岛”内传播业发达,并且聚集了一批文化人。上海新闻出版业发达,为全国之翘楚,唱片公司更有垄断地位。“孤岛”时期,随着娱乐业的畸形繁荣,各种报道、评论娱乐圈的报刊也应运而生。1938年,专门的戏曲报纸就有4种。女子越剧兴起后,又有专门的杂志《越讴》,有专门的报纸《绍兴戏报》、《越剧日报》、《越剧世界》、《越剧报》、《越剧画报》等;一些过去以介绍京剧为主的报刊也增加了越剧专刊、专栏,如《梨园世界》的《越光》、《力报》的《每日越剧》、《戏剧世界》的《越剧场》。《申报》、《半月戏剧》、《戏剧月刊》都对越剧作了大量报道和评论。上海电台众多,1938年底统计有30家,这还不包括外国人办的电台。私人电台经常在做广告时请戏曲演员演唱。以后,越剧知名演员陆续上了电台,使越剧曲调传遍上海每个角落。由于内地一些文化人到“孤岛”避战乱,其中有些人投入了越剧的行列。如女子越剧第一个专职编剧、为姚水娟编过许多有影响的剧目的樊迪民(樊篱),就曾任浙江省记者公会主席、《大公报》杭州办事处主任。1938年他因家属从杭州来上海避难,退职来沪探望亲属,经友人介绍,为姚水娟当编剧。
“孤岛”时期的特殊社会环境,为越剧提供了难得的历史机遇,越剧的中心由浙江转移至上海,正是这些历史条件造成的必然结果。1942年1月10日泽夫在《申报》发表文章谈越剧时称:“地方戏衰落之时,此戏较前为发展,诚可为得天独厚,剧界之骄子矣。”著名京剧评论家梅花馆主1942年6月10日也在《申报》著文称女子越剧“今则人才济济,声势浩大,在各种地方杂剧中,居然有独着先鞭之势”。
当然,客观条件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越剧如何抓住机遇,促使自身的变革以适应这种环境。1938年开始的以姚水娟为代表的改良,就迈出了有意义的步伐。
2.“孤岛”时期最早进上海的三个女班。
“孤岛”时期,进入上海的第一个女班,是姚水娟领衔的越升舞台。
姚水娟,1916年9月26日(农历八月十四日)生于浙江嵊县东乡后山一个佃农家庭,1930年春入“群英舞台”学戏,这是30年代最早的女子科班之一。1932年3月,她加入王杏花所在的“越新舞台”,王杏花去上海后,她随科班在浙江流动演出,1934年戏班改称“越升舞台”,曾两次进入杭州大世界。抗战爆发后,戏班解散回乡。1938年初,老板刘香贤恢复“越升舞台”,到上海演出。当时上海刚刚经历战火,租界内娱乐场所尚处于恢复阶段,只有几家戏院上演京戏、申曲、蹦蹦戏(评剧)。“越升舞台”于1938年1月30日从宁波乘船默默地来到上海,住在泥城桥附近北京路上的通商旅馆,当晚在楼下厅堂排演《倪凤煽茶》;翌日即1月31日是农历大年初一,正式对外公演,一天两场,日场是《仁义缘》,夜场是《沉香扇》;初二、初三的日、夜场分别是《三看御妹》、《三笑缘(前本)》和《十美图》、《三笑缘(后本)》。挂头牌的是姚水娟,二牌是小生李艳芳,三牌是老生商芳臣。此外还有袁金仙、邢竹琴、吕福奎等。范瑞娟也在其内,当时排名第21位,居最末尾,而且戏牌上还把她的名字错写为“范才娟”。
通商旅馆的厅堂不大,只有250个座位。由于是抗战以来第一次有女班来沪演出,吸引了一批浙江籍人士,其中有位蔡萸英,余姚人,在上海知味观杭菜馆做账房先生,平时以“芙蓉馆主”为笔名常写写京剧评论。他出于对家乡戏的感情,不但送了一只花篮,还写了《女子的笃戏初看记》的文章在报纸上发表,对演出加以赞扬。
“越升舞台”在“通商”的演出,场场客满。但这里毕竟场子太小,容纳观众有限。4月1日起,戏班移至老闸桥南、北京路口的老闸大戏院演出。7月22日,姚水娟与李艳芳拆档,改与竺素娥合作,戏班也改组为“越吟舞台”,转到大中华大剧场演出;8月2日起移至天津路煤业大楼新改建的天香戏院演出,开始了改良活动。
第二个进入上海的女班,是“素凤舞台”和“四季春”班。它们于1938年2月15日起,在四马路(今福州路)上海小剧场开始对外公演,日戏是《沉香扇》,夜戏是《碧玉簪》。两班合作,阵容很强,报纸广告上刊登的领衔演员为竺素娥、袁雪芬、黄笑笑、任伯棠、傅全香、钱妙花、邢月香、张桂莲、钱彩云、施彩香。竺素娥是早期女班著名小生之一,袁雪芬是旦角的后起之秀,两班合演,阵容强大。演出半个月后,她们于3月3日转到老闸大戏院演出。
老闸大戏院有491个座位,过去是五丰钱庄的一座仓库,老板孙梅庆是绍兴人,酷爱绍兴大班,他将仓库改成戏院。后来戏院转交到同样是绍兴籍的商人章益生手里,这里一直是绍兴大班的演出基地。章益生祖上是“堕民”,他善于经营,除“老闸”外,还掌握着“大中华”、“大罗天”等戏院。他的两个儿子七龄童(章宗信)、六龄童(章宗义)都是绍兴大班的名演员。在“老闸”,有过一段越剧史上的佳话:3月19日至31日,举行了“四季春”班、“素凤舞台”和“同春舞台”的“三班联合会串”。“同春舞台”是绍兴大班最有名、艺术水平最高的戏班,拥有吴昌顺、汪筱奎、筱芳锦、陆长胜、七龄童、六龄童等著名演员。他们出于同乡、同行的情谊,热情提携初到上海还比较稚嫩的女子越剧。演出有时是两个剧种同台合演,多数则分前后场,除一场日戏外,全部由女子越剧压轴。演出剧目有《宝莲灯》、《盘夫索夫》、《杀子报》、《通州奇案》等。六龄童在回忆这段历史时说:“绍兴大班与女子越剧的联合演出,在上海观众中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每次演出,场场座无虚席。这两个剧种固然表现手法大相径庭,但由于同台演出,互相学习,取长补短,使绍剧的表演手法也比原先丰富起来。”“越剧姐妹也向绍剧老艺人学到了不少有益的东西。”(《取经路上五十年》,第28、29页,上海文艺出版社1988年版)
4月1日起,“四季春”班和“素凤舞台”移至贵州路湖社楼下大厅的大来剧场演出。日戏是《三元夺妻》,夜戏是《盘夫索夫》。到7月中旬,竺素娥去与姚水娟合作,“四季春”班仍在“大来”,由马樟花与袁雪芬合作,一直坚持了4年没有迁移。以后袁雪芬从事越剧改革,就是在这个剧场开始的。
第三个进入上海的女班是筱丹桂领衔的“高升舞台”,4月30日起在恩派亚大戏院对外公演,首演剧目是《大赐福》、《三本铁公鸡》、《盘夫索夫》,同台的演员还有小生张湘卿、老生筱灵凤、小丑贾灵凤、老旦钱苗香。该班也是30年代最早的女班之一,班长裘光贤,带班严格,演员中出了不少人才(如商芳臣、周宝奎都出自该科班)。筱丹桂文武兼长,旦角戏和女扮男装戏都擅长;在唱腔方面,她学女子越剧“花衫鼻祖”施银花的[四工调],行腔中增加了委婉流畅、轻松活泼的因素,尤其是唱“清板”更是字字清晰,因此很受观众欢迎。该班在上海演至1939年10月4日结束,由于班长裘光贤担心年轻的女演员们经不住十里洋场的种种诱惑,便将全班人马带往宁波。1940年5月20日,张春帆将筱丹桂带往上海,另行组班演出于卡德大戏院,后长时间在浙东大戏院演出。
这三个戏班,是“孤岛”时期最早进入上海的女子越剧戏班。它们对打开女子越剧在上海的局面,占领演出市场,扩大越剧影响起了重要作用。1941年,樊篱曾著文,称姚水娟、筱丹桂、马樟花和袁雪芬为首的三个戏班为女子越剧的“三大名班”。
3.上海成为女子越剧中心。
最早进入上海的三个女班,演出受到观众的欢迎,营业情况出人意料的好。于是在浙江的越剧女班,纷纷前来上海租界。到1938年7月底,除上述三班外,又増加了王明珠领衔的“越剡舞台”,陈苗仙领衔的“天蟾凤舞台”,施银花、屠杏花领衔的“第一舞台”,庞天红、叶香厅领衔的“心心剧社”,赵瑞花领衔的“越升舞台”等。1938年8月上海的演出场所中,平剧(即京剧)有12个,话剧2个,申曲3个,昆曲1个,大鼓1个,女子越剧则有12个。到1939年9月,女子越剧演出场所增加到20多个,其中有徐玉兰、汪笑真领衔的“东安剧社”,姚月花、邢月芳领衔的“群英舞台”,王艳秋、许菊香领衔的“天蟾舞台”,章杏云、尹树春领衔的“素娥舞台”,竺素娥、邢竹琴领衔的“越吟舞台”(姚水娟已离开“越吟”与魏素云合作另组“水云剧团”),王水花、竺灵芝领衔的“瑞云舞台”。此外,演出女子越剧的剧场还有山西北路的“全坤”、“文乐”、“友联”,河南北路的“新凤”,白克路的“鸣鹤”,天潼路的“沪光”、“孤岛”等。在“大世界”、“新世界”、“大新”、“先施”、“永安”等游艺场也有女子越剧的演出。
这时期上海的女子越剧呈现出如下两个引人注目的特点:
一是数量多,剧团密集,竞争激烈。
1941年11月6日《越剧日报》上有一篇《上海女子越剧小统计》,统计的女子越剧演出场所共有36家之多,在上海各剧种中,越剧剧团数量、演出场所数量跃居第一位,超过了京剧,也超过了上海本地的剧种申曲。剧团数量的急剧增多,是因为客观上有这种需求,而剧团的不断增多,使越剧影响扩大,又吸引、造就了越来越多的观众,进一步刺激了需求。越剧就在这种循环中得到迅速发展。《申报》1941年8月2日、5日发表锦涛《对女子越剧的今昔观》的文章,称“上海的女子越剧(即的笃戏)风靡一时,到近来竟有凌驾一切之势”。这一论断是符合事实的。剧团密集,形成一种群体优势,同时也形成一种竞争的态势。没有一定数量,就不会有竞争。谁想在竞争中生存,就必须提高,必须大胆吸收,勇于创新,否则就会被淘汰。正是激烈的竞争,促进了剧种的发展。
二是女子越剧的知名演员几乎全部集中到上海。
到上海的演员中,有女子越剧早期的“四大名旦”——“三花一娟”,有包括女子越剧第一副科班在内的所有知名科班的主要演员,还有日后以“十姐妹”著称于世的那批后起之秀。过去,女子越剧的知名演员,主要在浙江一带“知名”,她们到上海后在竞争、交流和向姐妹艺术学习中不断提高,再加上现代传媒的广泛宣传,包括各方人士的“捧”,更进一步提高了艺术水平和知名度,这时“知名”的范围要大得多,影响更广泛。她们在上海滩唱红之后,有的回到浙江或去其他地方,带动了当地越剧的发展与提高。上海成为越剧的中心,重要的标志之一是集中了女子越剧的几乎全部知名演员,显示出艺术上的雄厚实力。
4.姚水娟为代表的女子越剧改良的开始。
各个女子越剧班社到上海后,起初演出的剧目都是在浙江农村和城镇常演的传统戏。由于战乱造成演出市场数个月的冷落,再加上浙江籍观众对家乡戏有深厚感情,因此她们刚到上海之初,依然能用过去的老戏赢得观众。但是,上海这个大城市的观众的生活方式、审美情趣、欣赏习惯毕竟不同于浙江。如果仍然一成不变地保持原有的戏曲形态,就难以长久地适应观众的需求。要在上海立住脚跟,必须进行变革,而剧目的变革处在中心地位,并首当其冲。有识之士看到了这一点,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最早闯入“孤岛”的姚水娟。
1938年夏天,姚水娟与竺素娥、商芳臣合作,组成“越吟舞台”,在天津路天香戏院演出。该戏班演员阵容强大,被评论称为“越国剧坛盟主”。天津路是宁、绍籍钱庄帮的集聚地,他们捧姚水娟不遗余力。演出开始时,捧场者送的花篮摆满台口。但是,姚水娟并没有因此而陶醉,她内心深处存在着隐忧。因为她觉得,总是翻来覆去演那些老戏,观众会看厌的。这时,通过女友张星桢的介绍,她认识了原《大公报》记者樊迪民,在交换对越剧前途的看法时,两人的观点一致,可谓一拍即合。
樊迪民在1939年1月写的《姚水娟女士来沪鬻艺一周年献言》中写道:
“越剧的剧本,是有它一种特殊作风。这种作风,完全根据传统思想和因袭观念所致。这是不能否认的。现在它既然是上了都市大道,为要适应时代和观众的需求,第一就使它前进,然后可以持久,而前进的先决条件,我以为先要改变它的作风,使原有剧情中的几种普遍的毒菌,应当渐渐使它隔离。如此演员的眼界却可以换一个方面。这不是要打倒它原有越剧的精神,这实在就是越剧适应时代的一种向上的表现。”
“在去年的夏季里,上海的越剧场,统计有七家之多,天天日场和夜场,家家可以卖满座。可说正是蓬蓬勃勃的全盛时期。水娟和我谈到越剧前进的方向。她说现在越剧虽是兴旺蓬勃,但是旧有戏剧,已经演至半年之久,恐怕到了下半年,老戏叫座能力,未必有这样踊跃。她就叫我替她编排一个时代性的剧本尝试尝试。经过几次的磋商,为适应她的个性,最后决定了花木兰的故事。”(载《姚水娟专集》,1939年2月19日出版)
这段在越剧改良开始后不久写下的文字,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它不仅记载了改良发轫的经过,而且清楚地表述了改良的动因:越剧从农村“上了都市大道”,生存环境改变了,“为要适应时代和观众的需求”,不能站在原来的圈子里不动,必须“前进”;而同时有多家越剧场子并存的竞争环境,促使有眼光的艺人居安思危,看到只演“老戏”潜藏着危机,难以持久;要吸引观众,求得持续发展,首先要有“适合时代性的剧本”。
姚水娟产生这种想法,是有原因的。她到上海后,一天两场,演出频繁,平均一天要换一个剧目,剧目更换的频率是很快的,一个剧目很难持续演出较多场次。而越剧本来家底就比较薄,年仅二十来岁的女演员不可能有多么丰厚的积累。因此,首先考虑编演新戏,而且要注重“适合时代性”,是明智的、有远见的选择。
樊迪民以樊篱署名、为姚水娟编写的第一个戏,是根据古诗《木兰辞》的内容、并参照梅兰芳的《木兰从军》改编的《花木兰代父从军》。9月12日至14日夜场在天香戏院演出。这个故事是人们熟悉的:古代少女花木兰是大家心目中的女英雄,她女扮男装,驰骋疆场,保卫国家,立下战功。全剧分为10场,从木兰代父出征开始,到战后在家乡与同在沙场浴血奋战的伙伴团圆结束。男班艺人张子范导演。姚水娟在戏中亦生亦旦、亦文亦武,先以旦角表现木兰腼腆娴静的裙钗神态,又要在易钗而弁、改换男装后,以生角演出木兰英武爽朗、不畏强敌的气度。其中一些战斗场面,还穿插武功。
这出戏引起强烈反响。当时,抗日的烽火正在中国大地上燃烧,中国人民的心头都积满对民族的敌人的仇恨,都渴望让大地重光。花木兰的形象,正体现了人们的爱国情绪。南社诗人陆鄂不热情洋溢地写了一首词《忆秦娥》,表达看戏后的感受:“军书急,阴山黑水烽烟日。烽烟日,裙钗佩剑,挥戈歼敌。十年转战单于绝,凯歌声里还乡邑。还乡邑,妆台燕尔,似曾相识。”《戏报》、《梨园世界》这两种报纸都为该剧的演出编了特刊。华兴电台在该剧演出第二天就播讲了花木兰的故事,以后听众还不断点播。上海的英文报纸《大陆报》在演出前一天的9月11日,在“本地表演”栏目发表评论文章,把花木兰比作欧洲十字军时代的圣女贞德,同时刊登了姚水娟一手执钢枪、一手持马鞭的戎装剧照。上海的外文报纸介绍越剧,这是第一次。后来该剧复演时改名为《花木兰》。
塑造花木兰的形象,使姚水娟声誉大振。9月间,《戏报》、《戏世界》和《戏剧世界》三种戏剧小报联合举办了由读者投票选举的 “谁是越剧皇后”的活动。结果姚水娟以压倒多数票当选。这类“选举”,固然是一种特定社会环境中的捧场手段,受到幕后财、势的牵制,但姚水娟被戴上“越剧皇后”的桂冠,是与她扮演了花木兰引起的反响分不开的。她认识到适应时代和观众的重要性,率先进行改良,推动了越剧的进步。
继《花木兰》之后,姚水娟又演出了樊篱编剧的《冯小青》、《范蠡与西施》、《天雨花》、《燕子笺》等戏。在《燕子笺》中,她一人兼饰两角,一个是风流妓女华行云,一个是闺阁千金郦飞云,而且这两个角色有时要同时出场(如抢官诰这场戏)。这出戏,京剧大师程砚秋曾经想演而未能演出,姚水娟演出后,京剧界甚为称赞。
5.女子越剧改良的成果。
自姚水娟率先进行改良以后,上海的女子越剧戏班纷纷走上改良的道路。在越剧史上,自1938年9月开始至1942年9月,称为改良时期。这种改良,使越剧从农村传统文化走上城市现代文化的大道。越剧的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越剧改良从总体上说,是一种历史性的进步。它的成果,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1)大量编演新剧目。
姚水娟聘请的樊篱(樊迪民)是越剧史上的第一个专职编剧。他在青年时代曾从事文明戏活动,熟悉戏剧,又有文学修养。他编的戏有的取材自古典文学(如《孔雀东南飞》)、古典戏剧(如《燕子笺》),有的取材自历史故事(如《范蠡与西施》),有的取材自现代小说(如姚水娟主演的《啼笑因缘》、商芳臣主演的《秋海棠》),有的则按文明戏的路子直接取材自社会新闻(如《蒋老五殉情记》)。这些剧目的内容范围,比过去越剧的传统剧目明显扩大了,有新鲜感。其他戏班纷纷仿效姚水娟的做法,聘请编剧,编演新剧目。如筱丹桂聘请了原来从事过文明戏的满族人关建(笔名闻钟),编演了《痴凤情怨》、《夜来香》、《劳燕分飞》、《女公子》、《杨乃武与小白菜》、《落霞孤鸿》等新戏40多部。曾从事过文明戏的胡知非,为施银花、屠杏花编了《雷雨》,为姚水娟编了《泪洒相思地》等20余部新戏,后来还为筱丹桂、徐玉兰编了《痴儿怨女》,为傅全香、范瑞娟编了《幽谷香魂》,为尹桂芳、竺水招编了《文姬归汉》。原来学美术出身的陶贤,1940年为马樟花、袁雪芬、傅全香编了《恒娘》,一炮打响,后来还编过《是我错》、《何文秀》、《雪里小梅香》等名剧。以上这四位,被称为40年代初期越剧编剧“四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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