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上的法国女郎
1938 年的春节刚过,磁器口新街的居民发现一件新鲜事。什么稀奇的事呢?是丝厂背后的凤凰山上的中国美术研究院里,来了个金发碧眼、美丽俊俏的外国女人。磁器口人自重庆成为战时陪都,外国人也没有少见过。但大都是男老外,有驻在五灵观中美技术合作所的美军军官,有白市驿国际机场陈纳德飞虎队的美国飞行员。他们每逢休假时,喜欢到磁器口休闲玩乐。不过这么年轻漂亮的洋女人,实在少见。不少居民,尤其是那些半截幺爸们,只要她出来,就像看猴戏似的,围着看,跟着追,弄得法国女郎甚是尴尬。
这位女洋人是谁家的外宾呢?一打听,才知道她是著名的中国美术研究院的雕塑家王临乙教授留学法国时结的外籍夫人。
法国姑娘深居简出,有时陪丈夫出街买日用品的时候,背后总是有些老太太指指戳戳,说长道短: “ 哎呀,结了个洋婆子,生活习惯不一样,这俩口子日子怎么过呀! ”“ 不知生个崽儿是黑眼珠、黑头发、还是高鼻梁、蓝眼睛? ”“ 在磁器口她过得习惯吗?真是难为她了! ” 看来也不过 20 多岁,跟着中国男人漂洋过海,跑到磁器口,她爹妈怎么舍得 ! ” 是的,法国姑娘怎么能过得惯?让我们听听她当时住进凤凰山那间简陋的平房后是什么样的心情: “ 我和我丈夫住在磁器口凤凰山,生活苦点也没什么,但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凤凰山整天都被灰蒙蒙的雾笼罩着,宽阔的嘉陵江在呜咽。遇上重庆炎热的夏天,渴望天边飘来乌云下阵雨,可凉快睡个觉。下雨可以端出盆子接点雨水,因为我们住在小山上,连吃带洗一天只供应一担水。最感苦恼的是语言的隔阂,又没有职业。整天呆在家里,除几位留学法国的中国朋友和徐悲鸿先生和我谈谈 外,几乎再没有什么人和我交往。寂寞中,我在房子后面的坡上学会种菜、养鸡,还养了一只羊,来排遣我的孤寂和思念。种菜、养鸡、养羊不仅丰富了我的生活,而且为日后我搞动物雕塑提供了素材 ” 。 “ 开始,我很不习惯,人们总是用冷漠好奇的眼光盯着我,对我敬而远之。有的喊我洋婆子,骂我洋鬼子,我心中十分痛苦地自辩:我和那些洋鬼子不一样,我爱你们中国人,我爱中国,才到中国来的 ” 。 “ 我有时很不理解,中国人对我很不礼貌。王临乙的朋友和同事来找他谈话,对我都不理,连招呼也不打,请他吃饭,却不请我,这是对我的歧视。经王临乙耐心的解释,我才明白,是旧中国不开放,很封建的缘故,我才消除疑虑。 ”
法国姑娘是怎么来到磁器口,当上战时陪都重庆的居民呢?按她的话说: “ 都是为了爱上一个中国人,对神秘中国的向往。 ” 这位法国女郎的名字叫王合内(译音),法国巴黎人。她 18 岁在巴黎国立美术学校读书时,从家中珍藏的中国瓷器和中国古代绘画,就向往这个东方古老而又神秘的国家。在一次参观沙龙美展时,偶然碰到同系的一位中国留学生王临乙。这次巧遇,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与人生道路。英俊、纯朴、文雅的王临乙,像磁铁一般吸住了这位法国女郎的心。又由于对美术雕塑事业共同的爱好,他俩一见钟情,热烈相恋。但女郎的父母坚决不同意自己的娇女嫁到贫穷落后而遥远的中国,作中国人的媳妇。并把许多法国小伙子引到家里,要她选择。王合内坚贞相爱,抗拒父母的干预。最后,父母提出一个条件:要王临乙回祖国找到职业,才准再到巴黎成婚。王临乙回到祖国,两年后硬是拿着北平艺术专科学校的聘书回到恋人身边。法国老丈人只有同意。法国女郎毅然辞别亲人,抛弃巴黎优越的生活,于 1937 年 2 月到达中国时,日本侵华战火已燃烧到华北。只有 25 岁的王合内同丈夫开始走上战火纷飞的逃亡之路,同徐悲鸿一起,经江西、湖南、昆明于 1938 年初到达抗战大后方的陪都重庆,来到美术教育委员会所在地。这位法国女郎在凤凰山度过艰苦而漫长的八年抗战的艰苦岁月。
1946 年,王临乙教授应徐悲鸿先生之邀返回北平,在国立中央美术学院任教。由于王合内没有入中国国籍,长期作王临乙先生的贤内助,支持丈夫的工作。于是,她在家开始重温自己的专业,搞起动物雕塑来。有一次,徐悲鸿来她家拜访,见到王合内雕塑的小狗、小猫大为赞赏,鼓励她坚持创作。由于她没生孩子,她把一腔热情都倾注到雕塑上,精益求精,事业很有成效。新中国成立后,中央任命徐悲鸿为中央美术学院院长。徐悲鸿不仅聘王临乙为美术学院教授,还吸收王合内参加中央美术学院工作,并入了中国国籍,评为副教授。她雕塑了不少艺术珍品,包括宋庆龄、杨开慧、张志新等英雄人物的雕像,并协助丈夫创作了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上雕像。她的作品有的被中国美术馆收藏,有的还选入人民大会堂陈列。当年在磁器口的法国少女,而今已是八旬老妪。她的一生中四分之三的时光在中国度过, 她把毕生的精力奉献给第二故乡。
磁器口凤凰山这段生活,给她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回忆。她至今仍念念不忘磁器口,很想在有生之年能回到磁器口旧地重游。(魏仲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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