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茶馆与程梓贤
一条石板路,千年磁器口。磁器口是个古镇,庙子多、街道多、巷子多、茶馆也多。但是茶馆知名度最高的就数乐天茶馆;凡是晓得乐天茶馆的,就晓得评书艺术家程梓贤。
乐天茶馆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就开始经营了。地点就在磁器口大码头,现在的“江风茶坊”的上隔壁。老板叫徐炳章,是磁器口绅士 , 袍哥德字号嗨大爷,又叫舵把子。茶馆是捆绑的房子,有四十几张茶桌。因为磁器口是赶白日场,在茶馆附近码头有好几个帮,力帮、米帮、船帮等,茶馆业务好,每天座无虚席。“乐天”的招牌是本地书法家张小陶写的。他在深水井隔壁巷子里住,写的是魏碑,每字两尺见方,字写得好,有人评论说有龙虎气。徐炳章由于老年多病,就将茶馆转让给何海林,转让价为十二根金条,一根金条有二两五,相当于现金人民币十多万元。当时房子卖这个价是相当昂贵的,外行说:“恁个一个破房子,烂桌子、烂板凳,半价都值不到。”内行说:“这你就不懂了,单说房子,家具行头是值不到半价,但是何海林的粑粑没得烙糊了的,恁个发的堂口,到那里去找啊!别个是买乐天这块牌子!你我都没得钱,有钱我都要争倒买。”何接过来后比徐搞得更好。何海林啥子人呢?他是原来四川军阀刘湘二十一军的师长饶国华部下的司号,就是吹“大天白亮,吹猪起床”的人。后来部队换防,他留在磁器口。他是礼字号上的袍哥三爷,负责管钱粮的,是最关火的。大爷是掌舵,二爷(不是和尚就是道人)叫贤二爷。袍哥没得四爷、七爷、四、七是叛徒。五爷管事,相当于总理。何海林人不高,脸上有点白麻子,社会上七十七行,八十八样,这门那门他都懂,对人也还不错。结个女人也结得好,外名叫香得远。这女人相当漂亮,长得头是头,脚是脚,又精明又能干。因何的关系,街上人都喊何三嫂。
他接手乐天不久,磁器口就解放了。何三哥去学习了几天,没有多少政治问题就出来了。乐天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它有几个特点:何海林掌握全面,兄弟伙多,人际关系好;谢正碧内当家,茶一律用下关沱茶,一律用“永昌祥”的牌子,泡的茶七八开。每一碗过称,用秤称茶,一两茶八碗,谢亲自坐柜称茶、收钱;水是河水,要经过三个沙缸过滤,水好。挑水的人叫赵海清(还健在)。他专门挑水烧水,当时一般烧开水是用煤炭,他是用焦碳,火力大,煤气小。最叫绝是两个茶倌:张朝元脚有点不方便,左臂放五个茶碗,五指夹五个茶船,那时才 30 来岁,渗水渗五分,把茶发起,然后渗入八五半,准确得很。他还有个助手,叫施海云,也不错,有时张朝元休息,他就来接到。一天要卖 1000 多碗茶,如果现在每 1000 多碗茶,起码要十多个服务员才行。
那个时候,磁器口的文化生活丰富,何三哥看对面川剧唱得热闹,就跟内伙子商量:“沙坪坝是文化区,磁器口是文化镇,我虽然是文盲,这个生意要巩固,要发展,对面唱川戏,我们就来搞曲艺。”大家都赞同。于是 1952 年开始,他们到市中区请了评书艺人张国栋。张国栋擅长 “ 水浒传 ” 。清音请了陈继贞、邓碧霞、温国珍;竹琴请邓志乔等名家,每天晚上都有评书曲艺演出,每晚可以卖 400 多碗茶,每碗五分,书钱五分,场场客满。大家对张国栋的评书评价很高,市文化局特在乐天茶馆开了现场会。有两层意义,一层是曲艺家们团结了;二层意思,这么好个阵地,这么多人来听,把内容改革一下,推陈出新,百花齐放。后来,评书艺人向雅林,来乐天茶馆接张国栋的班,《玉蝉坠》一部书在磁器口说响了,连教育界的知识分子也纷纷来听他的评书。他走后来的几个说书的都说栽了,一天只有几十碗茶。何海林、谢正碧发愁了,于是就进城去请程梓贤。那时程是重庆曲艺工代会秘书,在较场口,石灰市一带说书,业务好。当时程梓贤思想上有压力,接不接?说得起人,不足为奇,说不起,栽了就笑人了。组织上认为阵地好,机不可失,程只好服从安排。
1953 年 7 月的一个上午,程梓贤来到了磁器口。何三哥、何三嫂原以为程先生架子大,不会来了,所以一见他来,就赶紧招待,并且将他们的高参程鹏德也请来陪程梓贤。此人是何三哥的亲戚,又是木器厂的工程师。程一看乐天茶馆的场子大,心头一阵高兴,但嘴上说: “ 说不说得起我还没有把握啊,万一说不起,何三哥、何三嫂不要怪我啊! ” 程鹏德说: “ 我们早就晓得你的名气,哪有说不起的道理?你放心,其他的事我们包了,你专心说书就是了。 ” 这一天,乐天茶馆的炉火烧得特别大,桌子板凳叫伙计擦得干干净净,还请了一个写手用红纸写了数张海报,海报上写程梓贤说《包公陈州放粮》。张贴到磁器口、第二钢铁厂、沙坪坝各地。天刚擦黑,张朝元、施海云、耳朵上纸烟都塞满了,有些人从其他地方租了些凳子摆在巷子头,只看到人头攒动,门外头还站了一些人。程梓贤一上台,大家眼睛都瞪大了,程梓贤双拳一抱,说: “ 我叫程梓贤 , 初到贵码头,虽然出道多年,但艺无止境,有不到之处,欢迎各位指出。 ” 大家一听:谦虚、客气。
说书的经验,是看点脑壳的多,还是摆脑壳的多;看脸色,是带笑的多,还是带愁的多。如果中间有人退场叫抽签。这一场书,说得几百人不断点头,个个面带笑容,没有一个人抽签,而且说到几个高潮的时候,全场鼓掌。当说到包公叫传地方,于是“传地方啊……传地方啊……”范宗华被带来:“小人叩见大人”,“我问你,你这个地方有饿死的人没得?有受害的人没得?”范马上申述:“跟大人说老实话,连两口子打架的事都没得。”“不管有不有,前去鸣锣通知。”“有冤的才伸,写得起的才写……有没得”“有!”“哪个?”“我是你妈。我听说包大人来了,有伸冤才有指望……”这时全场欢呼起来“好!好!好!”
讲完以后,好多人都围着程梓贤,七嘴八舌的说:“程先生,你在磁器口坚持下去哟”。“程先生,你的书听了过瘾 ” 。“程先生,我们还想听你说长篇故事。”有位老先生说:“你的书,台风儒雅,耐人寻味,说尽了人情。说尽人情才是书。”
这时,程鹏德和何三哥拉着程梓贤:“程先生,走,到兰家巷喝酒。”程梓贤成功了!
后来,从 1953 年到 1958 年,程梓贤一直在乐天茶馆说书,获得了广泛的赞誉,作家聂云岚称程老: “ 说尽千般姿态,汇成一部春秋。 ” 诗人戴危叨赞程老: “ 寒微门弟有书香,博识非关叩上痒,三尺艺台三寸舌,渝州誉满赞程郎。 ” 中国曲艺大师罗兢先、车辐赠程老: “ 清谈高格调,文说树兰风。巴蜀声名久,姑苏媲江乐。人称及时雨,曲艺梓贤公。 ”
程梓贤被评为巴渝十大明间艺术家,被选为政协委员、区文联顾问。但是,磁器口的这段经历使他终生难忘。他对磁器口,特别是对乐天茶馆感情极为深厚。直到现在,他有时还常到镇上茶馆去看望评书爱好者和茶友。(朱墨、向世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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