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个好日子,小乔要出嫁了。
古镇同里的民间风俗,凡是姑娘出嫁,小伙子娶亲,就要双双对对走三桥。俗话说:“新郎新娘走三桥,心心相印,白首同偕老。”
三桥指吉利桥、长庆桥和太平桥,它们是古镇的桥中之宝。这三座小巧玲珑的石桥,相依相伴伫立在古镇中心的丁字形小河上。三座桥犹如三位质朴典雅的东方女子,妙曼地跳着品字形舞,之间的街圩如舞起的裙袂映着粼粼绿水。桥下行舟,河边植树,杨柳、合欢、女贞飘逸着脉脉温情。真是“浅渚波光云影,小桥流水江村”。
当年,三桥铭刻着小乔奶奶和小乔妈妈走三桥的辛酸经历。
小乔奶奶的夫家是户苦人家,却顶了高利贷,租来珠光烁烁的凤冠和一顶小花轿,想让新媳妇走一走三桥,图个日后吉利。那一天,江南丝竹悠悠扬扬地穿过老街,小花轿颠儿颠儿来到吉利桥畔,正要拾级上轿,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一顶花团锦簇的八抬大轿强盗似的从后面冲了上来。“砰!”小花轿差点被撞下河去,八抬大桥抢先上了吉利桥,小乔奶奶一个踉跄,差点跌出轿外,额头撞在硬邦邦的轿栅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她从桥帘缝里偷偷朝外望去,那支阔绰的送亲队伍耀武扬威徐徐而过,满是令人眩目的箱箱柜柜红红绿绿。后来知道,这是镇上大名鼎鼎的米行老板嫁女。这样等了大半天,小花轿才上了吉利桥。小乔奶奶强忍着泪水直往肚里咽。
小乔妈妈出嫁,正逢上“文化大革命”。抑或是那年头妻离子散的悲剧太多太多了,结婚那一天,这对小夫妻执意要走一走三桥,以求日后消灾避祸。可是,那是个大破“四旧”横扫“封资修”的疯狂年代,谁敢光天化日“胆大妄为”?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腊月的深夜,新郎新娘偷偷来到桥堍。心在扑扑跳,脚头软软的,他俩手挽手小心翼翼走过桥面上堆满断砖残瓦的吉利桥,走过了桥栏爬满古藤野草的长庆桥,然后踏上了太平桥。太平桥上不太平,桥面桥栏横七竖八刷满吓人的大标语:“打倒×××!”“砸烂×××的狗头!”小乔妈妈心里慌乱成一团麻,一脚跨空,身子直向前倒去,幸亏小乔爸爸顺手拉住,左脚却扭伤了脚筋。从此,小乔妈妈留下了跛脚的残疾。
世事沉浮,三桥几十年来竟缘系着前后两代人的忧喜悲欢。而这一天,小乔也要出嫁了,当然,她也要走一走三桥,领略一番这古老而淳朴的民间风情。
现在走三桥并不坐花轿。午后,在宾相的簇拥下,新郎新娘款款出门,小乔那娇艳的脸庞衬着洁白的婚纱,倍添妩媚;潇洒的新郎在摄影机镜头前反而平添几分腼腆。他们在夹道观看的游人中双双向三桥走去。突然,一阵悦耳的唢呐声迎面扑来。瞧!熙熙攘攘的游人中晃动着一顶披红扎绿的花轿。这种花轿是专供游人租用的。花轿里双双坐着的竟是一对老外夫妇,白发,蓝眼,布满皱纹的脸乐成了两朵盛开的菊花。前面举着相机忙乎着的,看来是他们的女儿。或许,今天是他们的金婚纪念,特地在这古镇领略一番中国婚俗的风味。小乔这样想着,花轿里的外国老夫妇发现了他们,笑呵呵地连连招手。
原来,老外夫妇邀请这对新婚夫妇一起走三桥,他们友好地让新郎新娘走在花轿的前面。“走—三桥喽!”轿夫拉着嗓门长长吆喝了一声,几位乐手立刻鼓起腮帮吹奏起《喜洋洋》乐曲。丁字河畔,里三层外三层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快热烈的掌声。来到吉利桥头,那外国姑娘忙不迭“咔嚓!咔嚓!”而小乔他们的摄影师也一点不甘落后,长庆桥、太平桥和这一老一少的中外两对亲人留下了永久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