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香材是香文化之根本,植物性香材中有草本、木本、藤本、树脂类香材,如草本之蕙兰薛芷;木本之月桂檀香;藤本的有胡椒;树脂类香材如沉香、乳香、没药、苏合香;动物性香料则有龙涎、麝香,等等。香材种类不下万种,本章将带领大家进入香料王国游历一番,对香文化中常用的香材有清晰的认知。

香材篇之第一折 沉水弄朝香——沉香

  引言——沉香是品香者最珍爱的香料,气味独特,气质高雅,可说是香料中的圣品。很多人耳闻过沉香,很少人接触过或了解它,本节就来介绍一下这富有传奇色彩的香料。

“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李白《杨叛儿》  

  秦汉以前,中原汉地熟知香材的以草木藤本的天然植物为主,汉武帝时,疆域间贸易流通,海南交广、南海诸国以及西域的香料分别经南方海路和丝绸之路进入汉地,中原人才接触到经过精心炮制、芳烈非凡的珍奇香料。在香文化最兴盛的唐宋时期,以自南洋取得的沉水香、多伽罗香最为珍贵。多伽罗就是奇楠,奇楠是沉香中最上等的香,后文中有专述奇楠的章节。

  沉香,生者无香,唯独朽者香耳。根据唐代史书记载,沉香产自南海古国林邑国,满树白花,树叶似橘叶。“沉木者,土人斫断之,积以年岁,朽烂而心节独在,置水中则沉,故名曰沉香。”(《梁书?诸夷传?林邑》》)

沉水弄朝香——沉香

  图:唐 阎立本 《职贡图》所绘为所绘为南洋罗刹,林邑等国前来贡奉香料珍宝。

  林邑国,又名临邑国,在今越南南部。西汉设日南郡象林县,称为象林邑。晋代以后屡次向中国朝贡。隋代大业年间,设林邑郡。唐朝时定都于占城(Chamthanh),所以又称占城、占婆。越南沉香品质优越是众所周知的,那么它最初是怎么被发现的呢?很久很久以前,在文明未及之地,有些参天大树在远古的丛林中自顾自地生长,不知过了多少年,经过几轮风雨摧折,树木或老死或被劈断,树倒香结,一种奇异清冽的香味从幽深静谧的丛林中飘散开来,弥漫了整个中南半岛。当地的土著居民循香而来,采集到这大自然赐予的珍贵礼物,惊叹于它的气味和形质,机缘巧合下,被经过的某位阿拉伯商人或威尼斯商人买走,首次展现了它的价值。日久天长,岛上的原著民学会了用刀斧利器砍凿树木,通过人工的方式获取沉香,用来买卖交易、贴补家用,由于香料的珍贵带来了财富,又由于人类的贪婪带来了战争,这是后来的故事了,现在,我们先要了解什么是沉香。

  我们知道,檀香树可劈成薄薄的木材片出售,而沉香却不可以。或者说,世上本就没有沉香树,沉香是由樟树科,橄榄科,大戟科和瑞香科等树木腐化凝结的产物。一般香龄达到3~5年的沉香就可以熏烧了,这种沉香是我们普通大众都可以接触到的,而传说中那些比黄金更贵重的沉香是成香年龄达到上百年的极品,要想得到这种收藏级别的沉香,所需的不仅仅是金钱,更需要机缘,因为但凡拥有极品沉香的人,是不愿意割爱的。

  沉香的生成条件是:一棵含有丰富脂腺、木身有创伤的树;这些树木像人一样,伤口长时间不愈合就会感染,细菌滋生、潮湿溃烂,然后分泌大量浓稠的树脂,结成状块膏脂,堆积在伤口上;树木木质变硬,木材密度增大,伤口周围的木质吸附足够的油脂后,在特定的自然条件下,历经十数年乃至上百年不过形成薄薄一张纸的厚度,去除它的木质部分的树脂才能称之为“沉香”。

沉水弄朝香——沉香

深圳香展中正在焚烧的沉香

  作为日本香道“六熏”中最重要的香料之一,沉香历来深受品香者的喜爱。一般来说,在常态下的沉香几乎闻不到香味,只有熏烧的时候才香气发散,浓郁高雅,总是能掩盖其他的味道。燃烧过后,香气缭绕,长久不散,虽然沉香持香能力好,留香时间长,但香味并不霸道,它纯净的味道使人身心舒展愉悦,沉静出尘。

  沉香历史悠久,品种各异。《香乘》中载有多种沉香,如蓬莱香、光香、海南栈香、番沉、占城栈香、黄熟香、速暂香、白眼香、叶子香等,还有一种带斑点的名“鹧鸪沉”。

  西晋的植物学家稽含在其所著《南方草木状》则写道:沉入水中的是“沉香”,浮在水面上的是“鸡骨香”,树根部的是“黄熟香”,树干是“干香”,不易腐烂的质地坚硬的枝杈结出的是“绿桂香”,树根连接处结出的是“马蹄香”。

沉水弄朝香——沉香

明 周嘉胄《香乘》

生结和熟结

  古人根据沉香形成的原理把沉香分为四类:生结、熟结、虫漏、脱落

  生结:生结者,指经过人为砍伐、野兽咬啮、台风摧折后,树身出现创伤,然后经雨水侵袭腐化而结香。现在海南出产的沉香多为生结香。生结香是经过外力损伤所结出的香。

  熟结:树木因为自身病变,部分出现腐朽而凝结出的香。这类香比较少见。

  虫漏:是被虫子咬伤在伤口周围形成的香。根据这一原理,现在人们会通过人工打钉的方式获取沉香。

  脱落:俗称死沉香;人们容易把它误认成熟结香。它和熟结香的区别是,熟结是树木未死而腐烂生香,脱落香则是树木枯死以后因腐朽而结出的香。

  古人认为“沉香生结者为上,熟脱者次之;坚黑为上,黄者次之。”也就是说通过外力损伤而结出的香最好,自身腐烂化生的熟脱香略次;从外观上来看,色泽棕黑,质地坚硬的沉香较好,黄褐色,深褐色等颜色稍浅的品质就被列为次等了。一般情况下,沉香结香的时间越长,颜色就越深,香味就越醇正温厚。但是,沉香品质的优劣,并不仅仅以颜色来判断,产地、结香时间、树种等问题都会影响到沉香的品质,最终还要以实物为准。

水沉还是沉水?

  沉香的中有“水沉”和“沉水香”之说,这两个概念最易混淆。需要详细解释下:

  水沉香又叫水格沉香,水格沉讲的是沉香的形成原理;即沉香树必须在还有生命的情况下,因伤口通过水分感染病菌,然后产生病变、腐朽,最终形成沉香。水格沉香的颜色一般为均匀的淡黄色或黄褐色,木质很坚硬,相比其它种类的沉香,气味也更芳烈。

  水格沉香的形成特点是受感染的面积大,可以产生大块的香材,很适合用来雕刻大件的工艺品;它的结香时间短、成香快,所以留香时间不长久,价格较为低廉;而非水格沉香,一般受感染面积较小,结香较慢,香的厚度较薄,香味比较醇厚持久。举例来说,水格沉香5年的结香厚度,往往相当于一般非水沉香50年甚至更久的结香厚度,干燥后的水格沉香几乎没有味道,燃烧时有一种类似朽木的味道。

  所谓沉水香,指的是沉香因为油脂丰富,密实坚硬,表面凹凸不平,油脂部位颜色深,木质部位颜色浅淡,纹理多,易点燃,比重大于水,放到水里后能够沉底。

沉水弄朝香——沉香

图:越南芽庄所产的沉水香

  一般来说沉香的含油量80%以上的沉香即沉水,沉水是完全能沉没入水中的,还有一种放到水里半沉半浮的叫“栈香”,另一种漂浮在水面的叫“黄熟香”,它们的含油量比沉水香小。

  综上所述,“水沉香”因其形成原理而名,“沉水香”则是指它沉没入水的性能。在判断香品是水沉还是沉水的时候要加以区分。

一片万钱海南沉

    “香出占城(今越南)者不若真腊(柬埔寨);真腊不若海南黎峒;黎峒又以万安、黎母山、东峒者,冠绝天下,谓之:海南沉一片万钱。” 作为“金陵三老”之一的周嘉胄所言自是不虚。

  海南沉香,又名海南沉、白木香、莞香、女儿香、土沉香。其为植物白木香形成的含有黑色树脂的木材。主产于海南岛。

从宋代的“一两沉香一两黄金”到明清时期“一寸沉香一寸黄金”,沧海易桑田,但由于市场需求的持续上升及其资源的不可再生,以致沉香越来越贵,傲视千年从未改变。

  自宋代后,香料贸易愈加频繁,海南沉香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内陆。宋代大文豪苏东坡在《沉香山子赋》里点评海南沉香是“金坚玉润,鹤骨龙筋,膏液内足”。 明代名医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称:海南沉香,一片万钱,冠绝天下

  海南沉香一般要十至三十年才能产香,这种沉香适宜用于医药或提炼精油。而一些百年以上树龄的老树,油脂致密丰厚,连树心也含油脂的就特别珍贵,明清时期的达官贵人尤其喜欢收藏各种以沉香木雕刻加工的工艺品,几年前,福建莆田一家古玩城展出过一张用3吨沉香木料雕刻的龙床,叫价5亿元,轰动各界,而沉香木龙床的主人据说是清朝爱新觉罗家的宗亲。

沉水弄朝香——沉香

图:用3吨沉香木雕刻的清代龙床

  海南沉香黄油格和黑油格就是最好的沉香之一。海南黎语里,"格"是指木材的芯部。黑油格整体呈黑褐色, 略有浅黄色相间,斑纹呈不规则片状或团状,毛孔为点状, 因为黑油格沉香外观特点明显奇特,极难仿冒。黑油格味道醇厚温和,燃烧的适合温暖馥郁,带有甜香。天然香料常被当做药材使用,沉香中以黑油格的要用价值最高,对失眠、心脏疾病大有裨益,可缓解寒冷和疼痛。黄油格与水格沉香的形态相近,在常态下幽香淡雅,燃烧时气味比黑油格更加清淡芳烈。黑油格是沉香中的灵药,可治病救命;黄油格则因其外观质地和香气,更多用于制作精美的挂件装饰品。

  实际上,海南沉香的品质胜于进口沉香,只不过由于过度采伐,如今国内几乎已经不出产天然沉香了。

  有种说法是“红木论吨卖、黄花梨论斤卖,沉香论克卖”,目前市面上的沉香制品良莠不齐,真正的天然沉香极其珍贵,每克价值可达上千美元。其中的极品可达数万美元,由于利益的驱动,假劣沉香越发泛滥,购买时需特别注意。

盔沉香

  盔沉,有名盔甲沉香,是外国进口的沉香。因进口沉香的外观多呈盔帽形,故名之。

沉水弄朝香——沉香

(图为:盔沉)

  盔沉是瑞香科植物沉香含树脂的心材,所谓心材就是树木的中心部分,将一块沉香香料浮华不洁的部位剔除干净所得的最优质最精细的香料就是盔沉。盔沉香主产于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新加坡、越南、 柬埔寨、伊朗、泰国等地。以质坚体重、树脂丰富、香气浓郁者为佳。又以越南产的沉香最优。

  盔沉香主要有星洲香和惠安香两种。星洲和惠安是早期沉香集中出口的主要地区。

  星洲香:质量最好,燃时清幽馥雅,浓郁醇厚,香气持久不散。主产于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新加坡、文莱、巴布亚等地。

  惠安香,质量稍次,味道清雅甜凉,带花果香,穿透力强,但不能持久。主要产地是越南、柬埔寨、缅甸、泰国、菲律宾、印度等地。

  不过即使是同一个产地的沉香,品质也是有高有低参差不齐的。甚至产于同一棵树上的沉香,其不同部位的油脂分泌量的不同,所结的香从品质到香味也是各不相同,只能说各花入各眼,看个人喜好选香才是最好的方法。有缘的话,自然会寻到最适合你的那一段香。

天下第一香兰奢待

  古香中最有名者,首推“兰奢待”;兰奢待其实是兰麝袋的笔误,不过后来,因为兰奢待名动天下,兰麝袋反而不为人知了。

  兰奢待,胡语褒美之义。据朱子语录记载:东晋王导尝谓胡僧曰兰奢待,即胡语之褒誉。或谓兰奢,即兰若,梵语为空静、闲寂之意;待,候待之意。故兰奢待指于闲寂处静待之意。”

  兰奢待在文献中被记作黄熟香,是一段有1300年以上历史的沉香木。长156公分,重11.6公斤,最宽处直径为37.8公分,锥形,是日本最大的香木。

  黄熟香是沉香中不沉水的类型,树脂含量较低,只可用于熏烧,不能入药。 

沉水弄朝香——沉香

图:黄熟香

  从现有资料来看,兰奢待可能是在公元九世纪时传入日本的,但也有种说法认为早在推古3年(公元592年)。至于它的来处,有中国和百济两种说法。总之,这高贵神秘的奇香历经千年而香不灭,可谓“天下第一香”。    

  天平五年(公元733年)圣武天皇时兴建东大寺,天平胜宝八年(公元756年),光明皇太后进奉给东大寺时兰奢待的重量为13公斤。历代天皇与将军曾切取小块来使用或赏给有功的臣子。足利义满、足利义教、 足利义政、土岐赖武、织田信长、明治天皇等都曾取用过。兰奢待切口处放着三张付签,是足利义政、织田信长、德川家康,明治天皇这三位大名鼎鼎的人前来截取的记录:

    “足利义政 寛正二年九月 约二寸截之”

    “织田信长 天正二年三月 一寸八分截之”

    “徳川家康 庆长七年六月 一寸八分截之”

  经过鉴定,兰奢待先后被割取过50次以上,也就是说除了已知的取用者,兰奢待也可能被经手者和采集者割取过。

  兰奢待现藏于日本奈良东大寺正仓院中。正仓院为东大寺藏宝库,主要收藏了圣武天皇生前收集的宝物。

沉水弄朝香——沉香

兰奢待,现存于日本奈良东大寺

沉香轶事

  公元5世纪,东晋名僧法显在其留下的著作中提到,在他游历狮子国时,看到当地人以沉香木、檀香木和其他香料火花国王的尸体。狮子国,即今天的斯里兰卡。

  读晏几道 《临江仙》“沉水浓熏绣被,流霞浅酌金船”已觉用沉香熏被太奢侈,没想到东晋那个以三斣珠买下美女绿珠的石崇,更是奢侈,他居然用沉香熏厕所!晋书上说他的厕所“常置甲煎粉、沉香汁”。沉香汁,就是把沉香磨成粉,加水调制而成,用沉香水涂洒厕所,当真是暴殄天物!

  笃信佛教的梁武帝萧衍,使用沉香祭天。沉香从居家香料的物质层面开始扩展到祭祀敬神的精神层面。

    “沉香甲煎为庭燎,玉液琼苏作寿杯” 李商隐《隋宫守岁》在我们面前铺展开了这样一幅画卷:隋炀帝杨广命人运来几十车沉香,在宫殿前堆砌几座沉香山,其中加以甲煎粉,点燃之后,火光绮丽,香闻数十里。如此奢靡无度,无怪身死国破。

  国主如此,上行下效, 隋朝大司马杨素就以沉香粉涂刷墙壁,是为沉香堂

  盛世唐朝延续了这股奢靡之风。其时有人造新宅,以文柏为梁,沉香和泥涂抹墙壁,开门则香气四溢,连太平公主都 叹息:“其行坐处,我等皆虚生”

  盛唐以后,贵族官僚对沉檀龙麝之类珍贵香料的使用不仅仅在于熏衣辟疾,祭神修心,用大块珍贵香材雕琢的物件供奉于堂舍、把玩于股掌、垂坠于身畔已逐步成为一种新时尚;比如《太平广记》中说唐玄宗“垒瑟瑟及沉香为山”,说是唐玄宗用瑟瑟(蓝宝石、青金石之类的珍贵宝石)装饰用沉香木雕刻的假山。

  此后,这种奢侈的“香山子”一直延续发展,广受权贵望族的青睐,就连那些在我看来应当两袖清风的文人也对“香山子”爱不释手。才调绝伦的苏东坡被贬谪海南,免不了感叹怀才不遇,遭遇左迁固然忧愁激愤、郁闷不乐,但海南并非不毛之地,在这里苏轼寻到了一座沉香山,并把它作为送给弟弟苏辙的礼物。苏辙《和子瞻沉香山子赋》序文中讲述了这件事:“仲春中休,子由于是始生,东坡老人居于海南,以沉香山遗之,示之以赋,曰,以为子寿……”

  由此可以确定,那时香料已经从香阁器皿中无形的烟气,幻化为奇巧玲珑之器具,实现了从渺渺无形到斐然真实的过渡。

  最后对前文中与沉香并提的甲香简单介绍下:甲香,在唐代是岭南道送至长安的土贡,属于动物性香料。有学者考证其为出产于福建广东等地的一种腹足纲软体动物的厣——其壳肉相接处的甲状物取之为香。甲香须得与其他它香料混合熏烧,则相得益彰。若作为单品 焚烧的话味道并不好。广东产的甲香品质最好。合香时如果需用甲香而不得,可用鲎壳代替。

  说不尽的沉香,道不尽的真味,前人有专门论述沉香的著作,这一味香料的故事还很长很多,不过本人意于立足整个香文化的视角陈述,只能暂且搁笔,换一炉香,继续香料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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