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蔡琴

◇◇        【访谈】蔡琴：唱着，舞着，自在着

——一个人身上有这些天赋的话，他就会按捺不住。
——如果你的感受不是很深入的话，你只是在玩弄自己的声音，那是浪费音色。
——在台上，你会觉得一片观众好像是一个人。
——“蔡琴”这名字很讨厌，你到哪里去做什么事，就是会引人注意。
——我的文思其实经常很活泼哦。
——黄耀明，我觉得他是香港音乐界的王家卫。
——我觉得齐豫会是一个很好的创作者。
——音乐，它就是我的一生啊！

　　那天，果陀剧场的工作人员跟我说，“采访只能安排在明天晚上十点钟，蔡琴排练完了之后，可以吗？会不会太晚？”
　　“不会不会！”我连声答应，欢天喜地放下电话。
　　第二天，2月21日，晚上十点多，在友和饭店一楼的咖啡厅里，见到蔡琴。
　　她戴着细巧的眼镜，尽管只是薄薄妆容，却优雅依然，斯文淡定。
　　采访之前，我曾打印了一份“蔡琴经典年谱”来看。虽然这些年一直在听她的歌，也知道她是个非常多才多艺的人，但缤纷的人生印成一行行铅字，看着还是要感慨——怎么一个人可以活得这样多姿多彩。话题，很自然地从这里开始。

记：你出了33张唱片，拍过电影，做过电视、广播的节目主持人，近两年又投身音乐剧……为什么会做这么多的尝试呢？
蔡：玩吧！（笑）我觉得我是故意找这这么多事做的。假如这些是跟天赋有关系的话，我是非常非常感谢老天爷的。感谢他给我这些才华——才华是不能勉强的噢。可能一个人身上有这些天赋的话，他就会按捺不住。“歌手蔡琴”相当于我一辈子的名片（笑），但，我也喜欢跟艺术有关系的美术、戏剧、广播……这些都是相关的。因为有上天给我的才华，有点像是要漫出来，所以就会想去玩。你看我的纪录，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其实只是因为我胆子大！哈哈！但是一旦我碰到某个东西之后，就会变得认真起来。我会一边抱着好玩的心情——这会比较不容易让我僵化、职业化，同时去研究——越做你越晓得自己不懂嘛！这里面学问很大。会找资料、或者有关的任何东西来充实自己，越做越做就会投入，最后都还不错啦（笑）。

记：那么，有没有担心过自己精力太分散，反而顾此失彼？
蔡：没有！因为我也蛮死心眼的，做一件事情，差不多要做到底，我才会再去做另外一件事。其实我也不是很厉害，不是一边在唱歌一边在从商——哇，这就很厉害喽！（笑）

记：作为听众兼观众，我们觉得你最成功的事业还是在唱歌上。
蔡：当然！因为毕竟唱歌用去我最多的时间。我再怎么转变，都跟声音的表演有关系。比如做电台节目主持人，是讲话，其实也是一种声音，但它不是只有声音哦，它还牵涉到你的性格、修养、灵性、理性，每一方面都要受到严格考验。你访问别人，这是一个艺术哎，我觉得一个会讲话的人，不应该他一直在讲，如果他是主持人，应该是引得别人想讲话。我很懂得人家在说什么，我很会听。这些其实都跟唱歌有关系——怎么说呢？唱歌明明是别人在听，可是如果你不敏感、没有一颗关心别人的心，那么你唱歌也只是在那边自我陶醉，那个歌不会感动人。

记：就是把自己也放到听众的位置上去？
蔡：是，但也不仅仅是。有时候你要用演唱来叙述一种心情，尤其我的音色比较适合抒情的歌——你说你演绎悲伤，大哭大叫就是悲伤？那个不够悲伤。一个人寂寞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很安静，他跟他自己相处，很多内心的声音这时候才出来。而且如果你的感受不是很深入的话，你只是在玩弄自己的声音，那是浪费音色。越唱越唱，才会懂得。我刚开始唱的时候呢，就只是在使用老天给我的天赋。但是我觉得一个声音能够要让人家听得进去，那种灵气就是需要你深入了。

记：你近年来在声音里加了一些感情色彩，不像以前那么旁观。
蔡：这个转折应该说是从《最后一夜》开始的。再倒回去听我的歌，你会发现是自然而然改变的。同样是蔡琴的音色，但演绎起来不同了。

记：那张专辑里面有两首歌是非常经典的，一个是《最后一夜》，一个是《油麻菜籽》，很巧，这两首歌都跟作家有点关系。前者是白先勇后者是廖辉英。是否你平时也很关注小说？
蔡：对、对，我对文学也非常关心，我自己也喜欢舞文弄墨！哈哈！（大笑）真的！有空时就想写文章。可惜时间很少。我的文思其实经常很活泼哦（笑），但做表演呢，都得人到才算，非到现场去不可。当初如果没有走上歌唱道路的话，我完全有可能拿笔。

记：成为蔡作家？
蔡：哇！在台湾蔡作家就是“菜”作家，很差劲，什么都不能做，哈哈！“菜”领导、“菜”师傅……姓蔡，不好（笑）。

记：那您比较欣赏的作家是哪些呢？
蔡：你刚刚已经讲掉两位了，白先勇，还有廖辉英——她最近的作品比较少。我最崇拜的当然就是张爱玲了，都是艺文青年（笑）。古典的，像《警世通言》我蛮喜欢看的，有很活泼的想像力。

记：你曾经也拍过一些电影。对电影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蔡：电影么，我觉得我比较没有兴趣。以前碰到，都是比较被动的。电影它不是一个演员可以掌握的事情。如果一部电影最后被一个演员控制了，这电影就会变得很单薄，没有深度。整个成绩其实在导演手上（笑），我觉得做编剧、做摄影，都比做演员过瘾。演员在导演的所有安排里面，只是个道具——当然，电影明星也是老天爷给的一种天赋，他不用怎么演，那个脸一看就有故事……人家眼睛那样一闭，哇！就让人觉得千头万绪，我们怎么闭都不是，哈哈！（大笑）

记：在果陀做音乐剧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观众的接受度及票房？
蔡：我们一点都不担心。只要他进来，看了我们的戏，他就会晓得，啊！原来这么好看！兼具艺术和娱乐，只有歌舞剧做得到。如果是纯话剧的话，它必须演一些很深的东西，甚至你们看完会觉得：唉，怎么这么沉重啊……但歌舞剧就没办法讲这么多沉重的东西，台湾的歌舞剧又不像美国的成本这么高，有很多电动的道具，所以它必须靠很多人文的东西，人文的东西在里面就会有戏味。怕就怕一般人听到“剧场”，他不进来。可我觉得这也是剧场好玩的地方，你必须花钱、花时间，好像听起来都是你在吃亏噢？可事实上如果你花了钱又花了时间，你是不是又很珍惜这两个半小时？你万一看到了一个很棒的戏，那两个半小时之后你完全是另外一个人，这是不能跟人家分享的东西！（笑）

记：你在台上演戏的时候，对你而言，观众存不存在？
蔡：在台上，你会觉得一片观众好像是一个人。昨天我刚刚在跟导演谈这个问题，他很权威地说，这不是我以前跟你讲过的吗？我说对不起，不是，这是我自己体会出来的（大笑）——搞了半天，专家本来就是这样说的（笑），我没有去念过那些书，我是在现场一场又一场地临场感受，自己感受出来的。还有啊，观众呢，你不能当他不存在，可是也不能当他太存在。你不可以被干扰，得牵引着他们。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关系，所以，一千个观众两千个观众，好像是一个人。每场观众相当于一个人的个性，并且很奇怪，每场观众的个性都不一样的。

记：不同的观众对你的表演会不会有影响？
蔡：不会有影响！这也是现场好玩的地方。这非常非常有趣并且考验演员的灵敏度。

记：那么你对哪一场观众的印象比较深？
蔡：我到北京的第一场演出，就有点惊讶。你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北京的观众和台湾的不一样。台湾观众觉得很有趣、会立刻爆笑出来的地方，北京，很冷静；而有些地方，我们觉得还好，他们笑了！还有，一些很感人的地方，你会看到北京的观众非常冷静——甚至，是冷漠。这时，如果经验不够的演员可能会担心：哎哟，怎么回事，是不是我们演得不够好？观众怎么这么没有被牵动？但是我不管！相反，我要非常地专注在我的戏里，这个戏，虽然没有让你像台湾观众那样立刻吸鼻子流眼泪，但是我非常有把握，它的余震很强的，它的涟漪会很久。他只是不习惯——不是不习惯我们，而是不习惯自己的感情暴露。我就想北京人怎么这么坚强，他们是不是经过了很多事，是不是平常就压抑自己的情感，是不是很倔强，不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不需要人家去看透他……这些，我们做演员的才会知道哎！而且，只有，一下子，几秒钟就知道了。

记：在北京演出几天下来有什么感觉？
蔡：最后一场棒呆了！我刚才讲的是首演的情况。第二场观众就很热情，一下就有反应一下就有反应。看看年龄层，那天其实成熟的观众非常多，但比较开放比较开心一点——但首演那场的观众，到最后一秒钟还是卸甲了。因为那个热烈的掌声哦，跟他们前面的冷漠，完全是两个人，可见他们到那个时候才释放情感。

记：这几年你的精力主要都投在了音乐剧上。
蔡：没办法，你接了一出戏，就要花那么多时间。我做什么呢，就要像个什么。而且“蔡琴”这名字很讨厌，你到哪里去做什么事，就是会引人注意。别人都可以稍微混混，我就不可以，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权利。

记：那么，在近几年里还会不会再接新戏？
蔡：导演当然赶紧就跟我谈下一出戏。可是，我开始有点犹豫了。因为唱片毕竟是我的本业，还得跟唱片公司老板商量，看看他认不认同。当然，我本身的意志还是最重要的，就是说，如果我坚持要做的话，当然就只好捡剩下的时间去做唱片。但你知道，做唱片也是我的事业，我也要全力以赴啊。所以我要看看我的身体，呵，顶不顶得住。万一，时间安排不过来，那么我想，今年我会回到歌手这个身份上来。如果要等到老板翻脸（笑），这就不太聪明了，我想。

记：有些人说，蔡琴还是一些老歌好听。你怎么看待这种说法？
蔡：啊？怎么会！我唱的歌都很好听！这个要看谁讲，还有他听的是什么品质的音乐。

记：你去年的唱片《遇见》里，只有一半是新歌，另一半是老歌。
蔡：为什么呢？我讲一个真心话：因为创作不够好。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充数呢？为了表示支持新歌，很多不够好的歌拿出去给大家听，怎么可以这样子呢？近几年，新歌创作是比较差。从歌手的角度来看，我有点担心。在这种情况之下，我情愿去选比较经典的歌曲来演绎。同时我也在等一些创作。真是可遇不可求啊。我觉得现在的创作力有点变成视觉上的，想像的空间很小，什么都被框好了，漫画式，卡通式，电视剧化，或者你刚刚提到的，好莱坞电影式，好像非要这样反映不可。

记：创作走向单一化。
蔡：是，单一化，僵化。

记：其实现在的创作条件好了。
蔡：但我觉得科技的方便被错用了。

记：这两年除了跟鲍比达合作《遇见》之外，你还跟黄耀明合作了《花天走地》，对他感觉如何？
蔡：啊，黄耀明，我觉得他是香港音乐界的王家卫。他一直很奇特、很叛逆、很前卫。他已经很有资历了，但是你一点不会觉得他旧。

记：对。他其实很年轻，但已经对香港乐坛有着相当的影响。
蔡：没错。所以他的音乐风格正好迎合了我的内在性格。我唱些老歌，声音很沉，人家就以为我是永远属于复古的——错！（笑）还好黄耀明认得出我（笑），他找我合作，我很高兴，我心里想，好像江湖上那种大侠碰大侠，哈哈……

记：黄耀明的人山人海工作室除了他，还有李端娴，我们常常说这是个奇女子。
蔡：奇女子，完全是奇女子。她脑筋里更是有很多新奇的想法。

记：跟您合作过的人当中，您还比较欣赏哪些女性？
蔡：以前有一个帮我写词的，作品不多，叫方丽莎，写的“我听见我的心在哭”，相当好!还有陈慧珠帮我写的词也非常棒。现在的李端娴，我觉得她是非常非常棒的，我以后势必会跟她再合作！我不会放过这个人！（笑）嗯，其他的，像电影导演，李少红，我很欣赏，她的电影格局很大，我非常寄望她将来还有很多好的作品。

记：应该说，音乐事业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吗？
蔡：音乐啊，它就是我的一生啊！从我大学都还没有毕业开始，就已经成为歌手，到现在都没离开过。观众也没有离开我。一旦有一天，如果我的歌唱我的表演都没有人要听要看，我不会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笑）。但一直以来我没有打算过改行。我想想自己，还没有毕业，就成为一个歌手了（笑），它就是我这半辈子。

记：近期有音乐上的计划吗？
蔡：没有哎！大家看我这个人，好像很有计划的样子，很稳如泰山胸有成竹——错！（笑）正好相反。我觉得我是一个冒险性很强的人，玩心很重，只不过我一旦玩起来会很认真。年轻的时候，懵懵懂懂的，想过当画家当作家哦——还“家”呢（笑）——从来就没想过唱歌！发声音出来这件事对我来讲，可能太司空见惯了。而且小时候，所有小女孩的声音都尖尖的，只有我的声音比较低沉，还有点担心呢！根本就没想到会因此而成名，还变成我的事业。我想像的职业，画家跟作家，都是没有声音的，很安静的。所以命运蛮奇妙的。

记：除了李端娴之外，您还有意向想跟哪些音乐人合作？
蔡：其实我还想跟齐豫合作。我觉得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创作者。

记：创作者？
蔡：对！你们以后看看我这句话会不会实现噢。她是有点懒，但她非常有才气，制作唱片制作得非常好——你看她自己的唱片。所以我想找她合作，先从一首开始嘛。

记：这两位都是女性。是巧合吗？
蔡：这边的李泉，我也觉得他相当好。我已经盯上他了，他还不知道，嘿嘿！还有陶吉吉，也很棒。

记：这两位音乐人风格完全不同。
蔡：对，完全不同，但我觉得我都有把握。有他的特色也有我的特色。

记：那么，在音乐的道路上走到今天，回顾一下，满意吗？
蔡：满意！当然满意！哈哈！因为我花了这么多的心血，用了心，对这件事有感情，我没有一张唱片是混水摸鱼的。

记：你理想中的一种人生状态，是怎样的？
蔡：最棒的当然是自在啦！自在嘛，就是说，你晓得你自己的存在，但是并不太介意别人对你怎么看——但也不是不介意到那种狂放的地步……嗯，就是自在。跟狂放不一样。狂放的人不见得自在。

记：那你现在觉得“自在”吗？
蔡：当然自在啦。不过这个没有完美境界的，只有越活越觉得自在。现在我很高兴我成熟了。一般男生或女生讲到“你老了”，他们会害怕，觉得是个不好的词。我相反呐，我觉得我麻木不仁？还是脸皮很厚？（笑）我觉得年纪越大呢，就越自在，很多事情你年轻的时候不能做，现在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