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对孤山,我有一种近乎迷恋的感觉。

  在杭州生活了二十多年,最让我难以忘怀和尽可能多地留下足迹的地方,莫过于孤山了。或许是这辈子的不解情缘,甚至于和妻的第一次约会,地点也选择在了孤山。
   
  当你漫步苏堤、白堤、湖滨时,你会有人绕水转,水随人走的亲近感;此时你最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思,任凭湖水把你的思绪淹没,你会得到一份轻松和超脱。而当你刻意地想去接近她时,却又会觉得沉重,这种沉重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就如看一部长篇巨著,书的重量压在手上是沉甸甸的,时间一长手臂就会酸麻,而当你节选出巨著中你所喜欢的一个段章时,你会有一种心情上的愉悦。余秋雨教授在《西湖梦》里说“西湖……它成名过早,遗迹过密,名位过重,山水亭舍与历史的牵连过多,结果,成了一个象征性物象非常稠厚的所在。游览可以,贴近去却未免吃力。”我很赞成这段话,因为你此时所触摸的是整个的西湖,而西湖毕竟积淀着太重太厚的文化;你踮起了脚,仰起了头,也未必就能和他进行对话。这是一种压抑,一种你想解读却又不知从何入手的茫然。

  而孤山则不同,孤山是西湖的缩影,是巨著的精髓。她薄薄地随着你的身体,什么时候你想把玩,只需掏一下口袋,就可以自由联想并尽情发挥,甚至可以走进她的身体和她直接对话。你可以把自己所有的心情全都付诸于这山、这水。此时,仿佛景就是你,你就是景。
      
  对孤山的这种感觉先得获于她的不即不离。

  和西湖周围其它的山相比,孤山的高度是最低的;而相对于西湖湖面而言,她又是最高的。她是西湖沉重历史的一个片段,不会有太接近时的被吞没感;也不会有登上北高峰时的那种离湖太远的疏离感。她四面环水,孤寂地矗立于湖水之中,但却又有白堤和西泠桥相接,和其它的山水保持着交流。她的孤寂是一种内涵,是一种修养,而绝不是孤傲。孤山是一个充满了人性化的独立体,甚至于有时候我觉得,她就是中国儒文化人格的缩影。

                               2.

  我迷恋于孤山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她有着贴切的人文文化。

  全国著名的“西泠印社”就落脚于孤山。这个创建于1904年,集篆刻书画、创作、研究、收藏为一体的印学社团,名人名家近乎到了奢侈的地步,吴昌硕、马衡、张宗祥、沙孟海、赵朴初,每一位的心胸涵养都足以我辈学习终生而还望尘莫及。

             铁桥百丈跨黄河,水自天来夜不波。
               身已御风驰溯漠,心如寒雨对滹沱。
               山长莽带胭脂色,秋老凄闻敕勒歌。
               毕竟成仙无我份,邯郸先已梦中过。

  吴昌硕先生的这首《夜半过黄河铁桥》,是一种何等的胸怀?真正的佛学大师恐也不能如此吧?
      
  早几年杭州店铺及工矿企事业单位的招牌,十之一二出自沙孟海先生的手笔。沙翁为人谦虚,有求必应,走在大街上,你随处可见沙翁力透纸背苍劲逸秀的字迹,这也成了装点杭城的一道风景。

  “西泠印社”留给我们的并不仅仅是书画石刻艺术,它还有一种精神,一种保护和弘扬民族文化的精神。最有名的是抢救“汉三老碑”了。

  走进孤山汉三老石室,石墙上有“竞传炎汉一片石,永共明湖万斯年”的楹联。《汉三老讳字忌日碑》就存于此室中。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中国,不知有多少“国宝”飘洋过海流落异乡。《汉三老讳字忌日碑》如果没有吴昌硕、丁辅之先生等人的努力,恐怕也和莫高窟的文物一样,被贩卖到了他国异乡。我们想见识研究,又只能买外国人提供的胶卷了,而我们本来是可以直面正本的。

  这块清咸丰二年(1852年)在浙江余姚客星山出土的方石碑,距今已有1900多年的历史,碑文记录了东汉一位地方官“三老”祖孙三代的名字和祖、父辈逝世的日子,全碑共二百十七字,字画浑厚遒劲,书体介于篆隶之间,有极大的历史和文字研究价值,被誉为“浙江第一石”。

  看到这块石碑,我仿佛看到了吴昌硕、倪墨耕、何诗孙、陆廉夫、王一亭、商笙伯、高邕之、丁辅之、王福庵、叶为铭、吴石潜等人在为此碑而义卖,他们高举着自己的作品慷慨陈词;又仿佛看到了这些人正在为此碑而建石室,而吴昌硕老先生则在一旁奋笔《汉三老石室记》。

  和“西泠印社”同存一处的,还有杭州名楼“楼外楼”。

  “一楼风月当酣饮,十里湖山豁醉眸。”这座有着150多年历史,以“佳肴与美景共餐”的酒楼早已名声远播。

  “楼外楼”名称的来历有二种不同的说法,但二种归为一起,都离不开南宋诗人林昇的《题临安邸》: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楼外楼”的当家菜(西湖醋鱼、宋嫂鱼羹、东坡肉、叫化童子鸡、龙井虾仁、干炸响铃、西湖莼菜汤)每一个都有一段美丽的传说故事,这些菜大多入选了杭州名菜;这在其它城市恐怕并不多见吧?

  这就是孤山的人文文化,她有着一种贴切的美,只要你靠近她,你就会有一种成就感,哪怕这种感觉是虚幻的,也能让你陶醉。

                               3.

  让我更为陶醉的是留在孤山的人文故事以及这些故事的主人公的本体人格。这中间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当首推林逋林和靖。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林和靖的这首《山园小梅》用小巧的笔法,刻画出了一个幽静淡远的意境,特别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二句,几乎成了咏梅之千古绝唱。

  他“结庐西湖之孤山,二十年足不入城市”《宋史·隐逸传》说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这种隐逸正如孤山对于西湖的不即不离,即融合于西湖,也独立于个体。这种形式上的隐逸实质上的超现实,是中国古代文人的狡黠,也是中国古代文人的无可奈何。林逋活着时名气很大,连宋真宗赵恒也命令官吏定期慰问;死后,宋仁宗赵祯赐他“和靖先生”的称号。这种有皇帝赐称号的隐士,在我国历史中并不多见。林逋如果没有隐逸,他会有如此的名声吗?林和靖是把中国文人的狡黠和无奈发挥到极至的古文人之一,真可谓是“做到了家”,甚至于连陶渊明恐怕也只能自叹不如。

  和林和靖这种飘逸隐居有所不同的是南齐钱塘名妓苏小小。

  在中国的封建意念中,最被人看轻人格的莫过于妓女了,妓女的人格随着她的身体的出卖而被出卖。看过《大宅门》的人一定知道剧中有个杨九红,由于她曾是妓女出生,即使她从了良、育了女,并在家族中立了功,也无法逃脱“妓女”的阴影。这是千百年来妓女命运的缩影。

  而苏小小却“一直把美熨贴着自己的本体生命”,赢得历代文人骚客的赞咏,在这些人中,不乏历代的名家大手,如:白居易、李贺、沈原理、徐渭等。苏小小在西湖的地位甚至于和苏轼、岳飞、白居易等人并列,这也可算作中国文化上的奇观了。

  这种文化奇观的产生也并非偶然,苏小小的一生,实际上寄托着中国文人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这个梦首先体现在她对爱情的态度。她想爱、敢爱,爱起来认认真真,坦坦然然,大大方方,无所顾虑。在今天看来,这些并不算什么,但在20世纪初以前的中国,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女子实在并不多见,即使偶尔有那么一位也想尝试一下的,也总会是以羞羞答答、缅缅腆腆的形象出现,这是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浸淫了几千年的旧式女人的本性体现。因此,当听到小小姑娘吟着“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而悠悠走来时,中国的文人们如喝了一杯烈酒,不用酒精,仅是那酒香也已然醉倒了。

  这个梦的第二点是小小姑娘在爱情问题上表现出来的超然洒脱。她和阮郁演绎出的一见钟情并最终的不成眷属,并不如我们传统想象的那样,来个秦香莲式的上访或是杜十娘式的沉箱,使男人们背上一个“负心汉”的骂名。当阮郁一去不返时,她只是吟着“夜夜常留明月照,朝朝消受白云磨。”当知道自己最终被阮郁所抛弃时,也仅仅是说了一句:“我的心是干净的。”这种超然的洒脱,正是中国文人在梦中也会思几回的理想对象,不赞美几句,恐后来无人学小小姑娘作榜样了。

  第三,苏小小始终是以一个姑娘的身份出现,直到她十九岁咯血而死。中国的士大夫们对已为人妻的女性从不感兴趣,即使是颗葡萄,也一定是酸的。而苏小小则不同,她保住了自己未嫁女的身份,保住了她永远也不可能退色的美丽青春,展示了自己最美的一面,也留下了最美的回忆。这种美丽是多少文人墨客所梦寐以求的。因此,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死亡也是一种美。

  在苏小小的本体人格中,还有二点为中国文人所赞赏:一是她的才气,二是她的骨气和侠气。

  苏小小的诗词和李清照、朱淑真比起来其实相差实在太远,但中国能有几个李、朱?在中国文人的眼里,像苏小小这样的已经足够算上才女了;并且这样的才女还更容易接近和比较,不会产生自己的诗词拿出去和李、朱比较时的尴尬而伤了自尊。

         燕引莺招柳夹道,章台直接到西湖;
         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于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斜插玉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

  诗词都只能算作一般,但情之真切也不能不说是好诗词。在苏小小的诗词中,写得最好的莫过于这二句:“水痕不断秋容净,花影斜垂春色拖。”此二句诗是她在和阮郁爱之切时所作。看来爱情的力量确是超出了常规的能力。

  苏小小很有骨气和侠气。当孟浪强令邀请时,她随口唱出“梅花虽傲骨,怎敢敌春寒?若更分红白,还须青眼看!”诗意隐含眼前之事,且又不卑不亢。当她身陷囹圄,阮郁来救她时,她鄙视地说:“这里可没有青松为你作证。”

  在中国文人的骨子里,都有一根傲骨,但扪心自问,当拳头和巴掌向你袭来时,又有几人敢昂起自己的脖子?文人的骨气,大都体现在他的著书中,古今莫不如此。

  她对鲍仁的慷慨解囊并使之金榜题名是她善良与侠义的人格体现。以至于当苏小小命赴黄泉后,鲍仁这位滑州刺史也是一身丧服,亲送小小灵枢,葬于西泠桥畔,并亲撰碑文表明她的高洁人格;甚至于呼出“倘不能为民作主,我鲍仁定来墓前厮守”的誓言。这是中国文人的参悟,而这种参悟是用苏小小的人格作注解的。

  苏小小死后,文人们通过自己的想象,编造出了一个她死后芳魂不殁,往往花间出现的故事。说宋时有一司马才仲,梦见一美人搴帷而歌。问其名,曰:西泠苏小小。问曲,曰:《黄金缕》。后司马才仲寻小小墓拜之。是夜,梦与同寝,曰:妾愿酬矣。自是幽昏三载,卒于杭,葬小小墓侧。

  从这一故事,我们也可看出中国文人对自己所追寻的寄托的执著。编此故事的人,我在想象他也一定愿意去做那个司马才仲吧?

  和苏小小墓同存一处的还有鉴湖女侠秋瑾。

  秋瑾,字王睿卿,号竞雄,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我国晚清著名的革命家、作家,曾留学日本,加入光复会、同盟会。1907年主持绍兴大通学堂,联络革命党人,谋划反清起义。同年7月,因起义事先泄密被捕,7月15日就义,时年仅32岁。鲁迅先生有一篇小说《药》,《药》中的革命党人夏瑜的原形用的便是秋瑾。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
               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秋瑾能在那样的社会中实现她的人生价值,体现她的完美人格,也是让许多须眉都惭愧的。孤山能收留秋瑾这样的巾帼英雄,也算是“青山有幸”吧?

                               4.

  孤山在现代的最大属性,仍离不开一个“景”字。
    
  “西博会”每年秋天都在杭州开展,而“西博会”中的最闹项目“烟花节”的最佳观赏点,非孤山莫属。

  登上孤山山顶,但觉满山绿色郁郁葱葱,各种植物参差有序;放眼远眺,西湖水面波光粼粼,湖中三岛隐隐约约;偶尔,一群离巢的水鸟掠过身旁,如离弦之箭直冲远方,转眼消失在雾霭沉沉的水面,翅膀掀起的气流拂在脸上,使人也想和它们一样展翅高翔。收回目光,脚下的路也曾走过唐、宋、元、明、清,说不定李冰、白居易、苏东坡、张岱、杨孟瑛等人也曾站在这里,猜想着他们的前人是怎样立在山顶的。

  假如把苏堤喻成春天,把断桥喻成冬天的话;则孤山盛起的是整个的夏和秋。她被荷花而簇拥,显示出她的不俗;在桂子的送爽下,在平湖的秋月中,溶入中国文人对千年追求的寻梦。

  这种寻梦也是一种不即不离式的。

  2002/10/20初稿
  2003/9/9第一次修改
  2004-5-17 8:29:07 发表 | 责任编辑:云海逸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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