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叔死了,喝药死的。
  长生叔是村里的致富能手,二十八九岁,中等高头,黝黑的脸膛,一双小巧而锐利的眼睛,透露出庄稼人的精明与能干。他为人平和、仗义,在村里很有口碑。近几年来,天旱少雨,庄稼供水不足,收成不好,真有水贵如油的迹象。长生叔冒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买井机打井,想了就干。没想到还真行,生意还不错。后来他又买了几台井机,同时几个年轻人也加入了其中。因为信用和质量好,方圆百里的村庄打的井,只认我们村的长生叔。没过多久,长生叔就成了村里的爆发户,彩电、冰箱、洗衣机、手机都有了,还打算铺地毯,村里村外的人都把他看作财神爷,都在心里攒劲,瞧着他过日子。
  长生叔死了,究竟为什么喝药死的,大家谁都说不清,反正是死了。有人说长生叔和婶子偶尔的口角,窝了气,生意上的鸡毛蒜皮伤了感情,再加上近几年的劳累和紧张,精神错乱,一时头脑发热,自己把自己玩完了。有的说,有脏东西近身,被鬼缠住了,这种说法似乎得到了大家的普遍认同。说的玄乎其玄,似乎长生叔未死前就有了苗头,如果当时大家都放在心上的话,就可以避免一样。据说长生叔死的前几天,因停电婶子去五奶家轧水,狗老是朝她汪汪叫,五奶心里也有阴影,总劝着她信基督,可是婶子总是笑而不答。忽然,听见女儿草儿在院子里大哭大叫,婶子赶紧跑回去。到家就骂栓子:“你这鳖子怎么光惹你妹妹呢?”栓子甩着胳膊,委屈地哭道:“我哪惹她了呀,妹妹从来就没哭过。”这可真的有点纳闷了。长生叔死的前天,草儿睡觉醒来,“哇”一声,骨碌从床上跳下来,对婶子嚷着“怕怕”。大家说准是看见脏东西了,那物什大人看不见,只有小孩里能瞧见。有人说,准是他打井路过牛村的时候被哪个冤死鬼缠上了,因为那里有许多喝药死的人,且这种死了的人变成鬼后必须再找一个替死鬼。反正大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只不过做些桌前饭后,闲聊乱扯时的谈资罢了。村里人该怎么忙还怎么忙,毕竟他们是要吃饭穿衣,日子总还要过的。
  长生叔死了,八爷一夜间变得苍老了许多,失去了往日的乐哈和怡然自得。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他的确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眼珠骨碌碌直转,里面游移着疑惑和害怕,说起话来断断续续,手直打哆嗦。似乎这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老人也学会了害怕,而且怕的竟是自己的儿子。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是人类的本能,八爷是这样,村民是这样,可是长生叔偏不,他唱着歌,晃晃悠悠地向天国走去。
  长生叔死前,熟悉他的人说他那段时间嗜睡,老是提起他当和尚的老舅。他说:人活着真没意思,还不如出家做和尚,什么事不做,一个月还有一千多元的补助。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唏嘘长叹,有一种厌世的情绪。大家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当他在说胡话,都不予理会,往往只是打打哈哈而已。
  长生叔死后,致富的伙伴们整天睡不安稳,要不就做恶梦,梦中不是被蛇咬了,就是被物给拌了,要不就梦到长生叔呼唤他们、追赶他们,醒来往往被吓得满头大汗,余悸几天未消。梦中他们总是信奉这样的信条:你兔娃儿是阴间的,我是阳世的,咱们不是一道,说什么我也不能理你。他们除了拼命的跑,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说来也怪,既然成了鬼,怎么连凡人都追不上,他们谈起时总是犯傻,更庆幸没被追上。没过多久,伙伴们就把他遗忘了,当然也不做恶梦了。长生叔的死给他们带来的震动,就像过夜的露水,天一明就被蒸发掉了,他们生活规律又恢复了正常。有的又不时地在麻将桌上打滚了,要不就喝得烂醉如泥,再者就是上卡间包箱。村里人都说他们农民不像农民,生意人又没生意人的体统。可是地球并不因为这些停止转动,天气仍是异样的热和闷。
  如今在我们村庄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承受着几千年农业文明束缚和现代文明冲击的父老乡亲,至今仍面临着贫困的煎熬。他们虽然勤劳勇敢、质朴善良,可是因找不到生财的门路,仍然很穷。即使偶尔有几个富起来的,也往往易滋长恶习,很少像长生叔那样被大家看得起。现在仅有的一个被村里人看重的也去了,村里人多少有些迷惑,这到底令人有些伤感和沉重。
  长生叔死了,留下了孤儿寡母,婶子信起了基督。还没有过一个月,大家都不再提起他了。新建的坟,光秃秃的,秋雨中一片苍茫,也许明年的春天会长出些小草和野花来。

  2004-5-1 18:02:08 发表 | 责任编辑:云海逸鸿

评论:长生叔之死 来自 鱼儿 61.55.141.32 网友的评论 2004-5-2
  死是生的另一个起点

to:鱼儿 来自 子木 202.102.240.69 网友的评论 2004-5-7
  死是生的另一个起点,固然不错。但是生又何其艰难,我一直在期待着长生叔的复生,因为那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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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录入:云海逸鸿    责任编辑:she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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