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通史》

第三卷 上古时代(下册)·第二节郑

  
第二节 郑

  郑的建国

  郑桓公友是周厉王的儿子,宣王的弟弟。宣王二十二年(公元前806年),始封于郑,号为桓公①。

  西周宣王号称“中兴”的时期已过去了。当时西北连年发生旱灾、地震。伊水、洛水、渭水的河水都干涸了,草木枯萎。北方的戎狄部落乘机猖撅。桓公友原封于郑(今陕西华县),曾任幽王的司徒。他已经觉察到周王室的危机四伏,便问史伯说:“王室多故,余惧及焉。与其何所(处)可以逃死?”史伯说:“王室将卑,戎狄必昌,不可偪也!”他接着仔细分析了当时形势,只有“济、洛、河、颖之间”(济水、洛水、黄河、颖水)比较安全,那里没有大国,虢(东虢,在今河南郑州附近,今河南陕县之虢叫西虢)、郐两个小国国君,“皆有骄侈怠慢之心”,稍加武力或贿赂,就可以对付②。郑桓公听了史伯的话,后来便迁往那里,并且很容易地占领了虢、郐,另建城邑,仍号为“郑”,即今河南新郑。

  新郑的地方当黄河下游,溱水、洧水流经那里,地势卑湿,四周丘陵起伏。郑刚迁到那里,曾与商人订立盟约,共同开发。子产说:“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乂)杀此地,斩之蓬蒿藜藿而共处之。”这“商人”就是降服于周的殷商人,他们经营商业,故称商人,一语双关。春秋时那个弦高就是郑国着名的商人。

  郑国的东面就是鲁、宋,西北就是成周、卫、晋,西南就是陈、蔡、许和楚,周围还有许多姬、姜、偃、嬴及其他小国,正如《国语·郑语》所说:“是非王之支子母弟甥舅也,则皆蛮荆戎狄之人也。”

  这一地区巫风很盛,人民好歌跳舞。在《诗》三百篇里,郑、卫、陈、曹等国风都反映着类似的情调。

  周室东迁时,郑、晋都尽了保卫的责任。由于晋国不久分裂为翼(晋)和曲沃两部分,内战频仍,所以王室不得不依靠虢和郑,它们都曾以诸侯而兼王室的卿士。郑武公、郑庄公对周的态度都很骄横无礼,平王很不满意,想把权力分一半给虢。庄公知道后,责问平王,平王竭力否认,以致“周郑交质”(即互相交换人质),并进行战争。周天子的权威已扫地殆尽了。

  周王室与诸侯以及诸侯与诸侯之间本来是以宗法关系(血缘关系)维系着的。由于宗族的繁殖、分化,以及地方经济的发展,这种宗法关系已愈来愈淡薄了。诸侯国内也常常因此发生君位争夺的内乱。

  按照周制,诸侯建国,卿大夫建邑,只有规模大小的不同。如果卿大夫的邑大过于国,那就是所谓“耦国”了。《左传》隐公元年记载“郑伯克段于鄢”。讲的就是郑庄公的弟弟公叔段分封于京邑(今河南荥阳东),他把京城大大扩大,并把别人的地方收为己有。大夫祭仲对庄公说:“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叁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庄公心里明白,但是他觉得对付段还不是时候。后来段的野心愈来愈显明,已经有篡夺庄公的位置之意,于是发兵去攻伐段。段逃到鄢,继又逃到了共。这一故事说明宗法封建制在诸侯国内开始发生危机。

  这时宋、卫、鲁等国也发生君位的争夺。郑国扶天子以令诸侯,常常去干涉它们。北戎开始侵齐,郑太子忽也带兵去救。但当时尚无霸主的名称。公元前700年,庄公卒,太子忽按制即位,是为昭公。庄公原娶宋雍氏女,生儿子突。雍氏是宋国的贵族,甚有势力。宋庄公听说郑立昭公,便设法诱召祭仲来宋,乘机劫持祭仲,迫使他改立突。祭仲回国后,便立突为厉公。忽逃到卫。厉公即位后,祭仲专国政。厉公暗结祭仲的女婿雍纠杀害祭仲。纠妻听说这一阴谋,问她的母亲:“父与夫哪个亲?”母亲说:“父一而已,人尽夫也”。纠妻于是把雍纠要害死祭仲的事告诉了祭仲。祭仲便把雍纠杀害了,厉公出居于郑的边邑。祭仲于是迎昭公复位。诸侯听说厉公出奔,伐郑,弗克而去。

  昭公与卿高渠弥出猎。高渠弥对昭公有私怨,射杀昭公于野。祭仲与渠弥不敢迎立厉公入国,又另立昭公弟子亹为君。这时,齐襄公会诸侯于首止,郑子亹去参加会盟,高渠弥相礼。祭仲假托有病,没有随行。因为他预料到襄公可能对子亹不利。子亹去了,果遭齐襄公杀害,高渠弥逃回国来。祭仲与高渠弥合谋,又召子亹弟公子婴于陈而立之,是为郑子。

  按照周制,虽然已经确立了嫡长子继承制,但实际上东方诸侯并不严格实行。如宋、鲁等国都是父死子继与兄终弟及并行,郑国也是这样。

   郑的内政外交

  周室东迁之初,郑国本是诸侯中最强大的国家,但当时尚无霸主。戎狄屡屡侵犯燕齐,王室衰微,诸侯国内不断发生君位的争夺。因此齐桓公称霸,提出“尊王攘夷”的旗号,其目的就是号召华夏诸侯团结起来,停止内乱,一致对付南夷、北狄。当时“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绝如缕”,形势危殆。这时,秦、楚都已经崛起,但春秋初年的人们还是把它们看作“蛮夷”的。尤其是对楚国,华夏诸侯更加敌视。因此,“攘夷”包括北狄和楚。

  郑自庄公以后,由于不断发生君位的争夺而中衰了。郑、宋是华夏诸侯中的次等强国。因此,成为晋、楚、齐、秦争霸中所必须争夺的与国。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郑较亲楚,宋则亲晋。城濮之战就因楚国伐宋而引起的,而当时郑国就是亲楚的。城濮之战以后,公元前631年,晋文公在温举行会盟,郑国也未前去参加。所以晋文公命狐偃又在翟泉结盟,准备伐郑。次年,晋伐郑,秦联合行动。郑国很是危急。郑文公派老臣烛之武去见秦穆公。烛之武说:“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倍邻?邻之厚,君之薄也”①。意思是说,秦距郑很远,秦晋共同伐郑,只对晋有益,而于秦没有什么好处。穆公觉得有理,于是退兵罢师,没有与晋共同伐郑。但是秦穆公一心要想东进争霸,晋文公刚死,晋襄公时,他就乘晋丧,偷袭郑国。郑国的商人弦高正赶着牛要到周去,看到秦军浩浩荡荡而来,知其用意不善,便以郑文公的名义把车上的牛皮全部犒赏秦军,同时通知郑国准备。秦军觉得偷袭不成,便自行退师。在秦军到达殽山附近时,晋的伏兵突然四起,秦军死伤不少。这就是秦晋的殽之战。很显然,秦是想以袭郑为袭晋的跳板的。

  早在郑太子忽即位以前,因为北戎侵齐,太子忽带兵救援,有功于齐。齐国要想与郑结亲,太子忽说:“齐大非吾耦也。”当时齐还不是强国,尚未称霸,太子忽的话明明是推却之词。

  公元前655年,齐桓公称霸,举行首止会盟。这年秋天,周惠王使周公召郑文公来,说:“我保护你去服从楚国,再叫晋国帮助你,可以不受齐国的气,而得到安宁。”①郑文公听了周惠王的话,想不参加首止之盟。但是大夫子孔反对,郑文公才不敢逃盟而归。

  郑文公的贱妾叫燕姞,是南燕的姑娘,姞姓。她怀孕前梦见天派人送给她一枝兰花,并且说:“我是你祖伯儵,把这枝兰花作为你的儿子。兰有国香,你佩在身上就会使人觉得你的妩媚无比。”②后来她怀了孕,生了个儿子,取名为兰,这就是穆公。当时穆公流亡在晋。文公死后,由晋护送入国即位。晋国想通过穆公而控制郑国。

  晋国这时灵公初立,赵盾专权。城濮之战,楚虽败于晋国,但是楚的实力还是很雄厚的。因而宋、郑也是“二亲晋楚”,穆公十六年(公元前612年),郑烛之武陪着太子夷朝晋。同年郑穆公自己又朝晋。次年郑从晋伐宋。晋集合诸侯于扈,晋侯不见郑穆公,据说是郑“贰于楚”。穆公二十年(公元前608年),晋会诸侯于扈,将为鲁讨齐,因受赂而还。郑穆公说:“晋不足与也”,遂盟于楚。穆公二十一年郑子家受命于楚伐宋,获宋华元。次年,晋伐郑,楚人也侵郑。

  郑穆公(前627—前602年)的一生,作为一个小国的君主,就是这样在矛盾中度过的。他死后,郑灵公即位,只一年,就被公子归生(即子家)所弑。襄公立。于是“七穆”开始轮流执政。

  所谓“七穆”,是指穆公的子孙,其中包括良氏、游氏、国氏、罕氏、驷氏、印氏、丰氏。灵公死后,贵族本来要立穆公的庶子子良(去疾)。他坚辞说“以贤,则去疾不足。以顺,则公子坚长”。后来大家立公子坚,就是襄公。襄公立后,他将驱除穆氏,而独留子良。子良说:“不可。穆氏宜存,则固愿也。若将亡之,则亦皆亡。”襄公不得不使穆氏之族保留下来,这也许是襄公已经预感到穆氏之族的力量足以威胁到他的政权。襄公五年,子良(良氏)开始执政。

  宋、郑两国都实行贵族执政制,郑执政之首称为“当国”。犹后世首相一样,权力要高于一般的执政。清顾栋高说:“其(郑)执政不依卿之位次,子皮父子世为上卿,位居子产之上。”①子产是先以卿为执政,而后才升为当国的。

  子良执政,依然是采取“两亲”外交政策。郑襄公五年,郑从晋伐陈。接着楚来救,伐郑,晋郤缺又救郑。郑襄公败楚师于柳棼,国人都很高兴,子良却担心地说:“是国之灾也”②。因为他知道郑偶然战败了楚,楚一定是不会放过它的,所以他说:“这是国家的灾难了。”这时楚国正是庄王称霸,东征西伐,不但郑国,宋、陈、蔡等都受到灾难,而且战争连绵不断。公元前598年,楚国以夏征舒之乱伐陈,陈国几乎灭亡。楚也于同年伐郑。郑国子良说:“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①公元前597年,楚围郑。郑襄公亲自袒开胸部,牵着羊,到楚军去见楚庄王,表示屈服。郑国几乎也灭亡了。子良以执政的身份出质于楚,楚与郑平。晋国荀林父率师来救郑。晋国将领中有的主张与楚决战,认为不可“失霸”。有的认为郑已降楚,楚郑邻近,晋军一去,郑又照样服楚,不如不战。后来晋军终于渡过黄河,开战于邲。结果晋败。这是晋楚城濮之战后的第二次大战。城濮之战以晋胜楚负结束,而这次结果恰好相反,因此陈、郑等国又顺风倒向于楚国的一边。郑国还多次接受楚国的意旨,去伐宋国和许国。

  公元前575年,晋将伐郑。郑成公向楚报告,请求援兵。晋楚两军遇于鄢陵。晋范文子不想开战,晋郤至等坚决主战,战争就这样爆发了。晋军集中兵力于楚中军,晋吕锜射中楚共王的眼睛。这次战争如城濮之战也是楚败于晋,它与邲之战一样,都是因争郑而发生的。由此可见,郑之向背对于晋楚争霸的重要关系。

  公元前571年,郑成公病危。子驷请亲晋背楚。成公不同意。他说:“楚君以郑故,亲集矢于其目,非异人任,寡人也。若背之,是弃力与言,其谁■我?”②他临终还不忘记楚共王对郑国的恩德。这时子驷当国。郑于执政之上设置当国,就是从子驷开始的。而且,从此郑国的执政似多倾向亲楚的政策。

  郑国贵族内部,也有矛盾,有斗争。

  公元前566年,因为郑僖公多次得罪于子罕、子丰,子丰要向晋国控诉,从而废僖公。后来僖公又得罪子驷,子驷于是使贼夜弑僖公,而拥立僖公之子嘉,是为简公。

  公元前563年,子驷“为田洫”(沟通井田中间的水渠),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都丧失了土地。他们联合了尉氏共五族发动叛乱。这年冬十月戊辰,五族之人攻执政于西宫之门,杀子驷(时为当国)、子国(时为司马)、子耳(时为司空)。子孔(时为司徒)因事先知道消息,所以不及于难。子西为子驷子,他匆匆忙忙地收敛了尸骨,立刻去追捕叛徒。叛徒已进入北宫。他回来准备兵器再去追击,宫里“臣妾多逃,器用多丧”。子国的儿子子产命令防守城门,带领着他的族人出发。子也带领国人来帮助。叛徒被打败,死了不少人,有些人逃往宋国。

  这时,子孔代子驷当国。他重新调整了执政的班子,发表盟书,对参与叛乱有关的大夫、诸司等处死。子产不同意这样做。他建议饶恕叛乱的人,他还要子孔把盟书当众烧毁。子孔说:“为书以定国,众怒而焚之,是众为政也,国不亦难乎?”子产却说:“众怒难犯,专欲难成……不如焚书以安众。”子孔觉得有理,便当着大众把盟书烧毁了①。

  公元前555年,郑从诸侯围齐。子孔企图驱除诸大夫,将叛晋。楚子庚乘机伐郑。子展、子西加固了城堡,坚决抵抗。楚师无功而还。自公元前562年至前555年,郑楚之间没有发生战争,至此楚又对郑作战。这次作战,子孔是企图利用楚的力量来排斥反对他的诸大夫的。但是子孔为政,过于专制,终于引起了国人的不满。前554年,国人追究公元前563年西门叛乱事件的责任,杀死了子孔。子展于是代子孔当国。子产始立为卿。后来,子产又被推荐当国。子产在郑国推行了有利于国计民生、加强国势的改革。其中主要的是改革田制,“作丘赋”,和铸刑书。本编下,第一章第二节别有传。

   郑灭许及郑的衰亡

  春秋中期,郑国由于子产执政,外交上比较灵活,国内政治也比较稳定。他死以后,七穆的罕氏、驷氏相继执政,国力趋于衰微。《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已说:“郑其先亡乎。”昭公四年又说:“郑先卫亡。”这就是说,当时已有人预见它的“亡征”了。

  齐、吕、申、许,古史上称为“四岳”,都是姜姓的后裔所建的国。姜姓与姬姓世代通婚且结联盟。周克殷以后,姜姓诸侯与姬姓诸侯受到同样“封土建国”的待遇。姜姓诸侯国虽然不及姬姓之多,但是它的地位还是重要的。周东征胜利以后,姜姓的齐和姬姓的鲁同时分封于今山东境内,是东方诸侯中最重要的国家。

  许国在今河南的许昌。春秋时,它恰好在郑、宋、陈、蔡和楚的包围之中。

  《左传》隐公八年(公元前715年)载,郑与鲁互相交换土地。原来郑国在泰山有一块祊田,是为祭祀泰山供给“粢盛”用的。鲁国却有一块靠近许国的许田,是鲁国周公的采邑田。既然叫做许田,也许是许国所有,而当时已转为郑有。因其距郑鲁本国较远,不好管理,故郑、鲁互相交换。公元前712年,齐、鲁、郑三国共同伐许。许国失败。从此,许沦为郑国的附庸。许国大夫百里拥立许叔,居于原来许国的东偏。郑庄公说:“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之使吾子(指许叔)处此,不唯许国之为,亦聊以固吾围也。”①同时,郑庄公又使公孙获居于许国的西偏,以为监护。郑庄公又说:“夫许,太岳之胤也。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岂能与许争乎?”②这是反面的说法,意思是天(上帝)既厌弃周的德政了,我岂能够与许争国吗?

  公元前697年,当郑国内乱之际,东偏的许叔乘机夺回西偏。这样,许又复国。公元前665年、前627年,郑两次讨伐许国。在第二次战争中,晋、陈也都参加,原因是许“贰于楚”。前588年,郑伐许。接着,前577年,前576年,郑又伐许。许不得不割地与郑讲和。

  春秋时期郑宋是晋楚所争夺的对象,因而常常受到晋楚的干扰,而郑国又欺负比它弱小的国家。许亲晋,但楚许邻近,又加上郑的欺负,处境更加困难。前576年许被迫远离“旧许”,迁徙于楚“方城”外的叶(今河南叶县南),求楚的保护,以逃避郑的压迫。许迁于叶后,郑、鲁、宋、齐都曾经设法使许国迁回复国,而未实现。前574年,晋国的军队一直打到楚的方城外。后来楚又把许数次迁徙。这时,许已名存实亡,而吴楚在江淮一带的战火正烈。前504年,楚连败于吴,楚迁郢于鄀(今湖北宜城),郑乘机灭许。

  战国以后,郑益衰弱不振。郑哀公被国人所杀。哀公之后,共公、幽公相继即位。幽公又被新兴的韩所杀,繻公即位。他杀其相子阳,“子阳之党又弑繻公”。像这样的国家,不待外部战争,就会自行灭亡。子阳之时,郑已分裂为三。又经过内部斗争,于公元前376年,韩灭亡了郑,并迁都于新郑。从此史书上叫做“韩郑”,就是说它已是韩国的郑了。

  

  ①《史记·郑世家》。以下引《郑世家》,不另注。

  ②《国语·郑语》。

  ①《左传》,僖公三十年。

  ①《左传》,僖公五年。

  ②《左传》,宣公三年。

  ①《春秋大事表》卷二十五。

  ②《左传》,宣公九年。

  ①《左传》,宣公十一年。

  ②《左传》,襄公二年。

  ①《左传》,襄公十年。

  ①《左传》,隐公十一年。

  ②《左传》,隐公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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