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通史》

第三卷 上古时代(下册)·第七章老子、庄子

  
第七章 老子、庄子

  战国时期的社会大变动,在思想领域里的反映是不同学派的争鸣。在诸家学派中,道家较儒墨为晚起,但是作为儒墨的对立方面出现的,是对抗儒墨的有一定实力的学派。

  老子,是道家学派的创始人,庄子是道家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庄子·天下》篇盛赞老子为“古之博大真人”。《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以老庄同传,称庄子“其学无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老子其人,跟孔子同时,而年稍长。今存《老子》书,可能包含有老子的某些思想,成书却在战国中期以后。庄子对《老子》书的思想加以发展。今传《庄子》书,记述了庄子及其后学的思想。

  第一节 老子

  老子和《老子》书

  老子这个人是谁?他是什么时候的人?司马迁作《史记》时已不清楚。《史记·老子韩非列传》里提出三个人来:一个是姓李名耳,字聃,楚国苦县(今河南鹿邑县)厉乡曲仁里人。他曾作过周朝“守藏室之史”是管理藏书的史官。相传孔子向老子问过礼。“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因周朝衰微,他西出函谷关,不知所终。一是跟孔子同时的老莱子,也是楚国人。再一个是战国初年曾见秦献公的周太史儋。司马迁列举了这些说法以后,用“世莫知其然否”的一句话,把以前的话都不加以肯定。他最后又说:老子是个隐君子。“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公元前273年,宗被白起击败,魏使宗献南阳,向秦求和。老子究竟是谁,是哪时候的人,没有说清楚。又传说,老子经过函谷关时,关令尹喜知道他将隐去,请老子着书,“于是老子乃着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①”。今存《老子》书,可能包含有老子的某些思想,而成书却在战国中期以后。这理由是,孟子批判当时的各学派,没有提到过《老子》;荀子开始评论老子,说“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②;《韩非子》有《解老》、《喻老》两篇,阐发《老子》的思想。

  从《老子》书的思想内容看,是孔墨显学思想的批判发展。孔墨的思想范围主要是人类社会,而《老子》则追究到宇宙本源,《老子》提出抽象的“道”,从思维的发展来看是后出,也是春秋战国时期生产力水平提高与人们知识领域扩大的结果。《老子》的思想跟孔墨两学派的思想相对立。孔子讲天命,墨子讲天鬼,孔墨都称道“先王”,他们都认为“天”有意志。《老子》不讲先王,从孔墨的先王观解脱出来。《老子》六十章说:“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③”。五章说:“天地不仁”,“圣人不仁”。孔墨都是以私人讲学着称,而《老子》二十七章说“不贵其师”;二十章说:“绝学无忧”。孔子博学,墨子善辩,而八十一章说“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孔子讲仁,而十九章主张“绝仁弃义”。墨尚贤,而三章认为“不尚贤,使民不争”。上述种种,可以看出《老子》显然是孔墨思想的批判发展,较孔墨为晚。

  从一些名词和制度考察,也可看出今本《老子》是战国年间的作品。例“万乘”一词不见于战国以前的着作,而《老子》二十六章说:“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上将军”的名称,战国以前也没有,而《老子》三十一章说:“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

  《老子》书采韵文体,全书约五千字,分上下两篇,共八十一章(依王弼注本)。上篇又名“道经”,下篇又名“德经”,所以《老子》又有《道德经》之称。1973年,长沙马王堆西汉墓出土了帛书《老子》两个本子,都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与通行本不同,而与《韩非子》所引《老子》相一致,看来,《老子》在战国时已经有了不同传本。由于这部书写得简奥,后人对其中的哲学思想容易产生种种分歧的理解。

  《汉书·艺文志》记载,传《老子》之学的有三家:“老子邻氏经传四篇”,“老子傅氏经说三十七篇”,“老子徐氏经说文篇”。另外,还有“刘向说老四篇”。他们的书虽已亡失,但可想见,《老子》的学说还是很流行的。

  后人对《老子》作了许多注解。最通行的有:汉河上公注,晋王弼注和清魏源的《老子本义》。

  老子不仅是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而且后来被奉为道教的教主,称“太上老君”,在中国民间有着极大影响。

   社会政治思想

  《老子》的政治思想反映当时农村公社上层人物的没落情绪。这表现在下列几个问题上。

  第一,《老子》揭示、诅咒由于阶级分化而造成的社会矛盾及相应的斗争。如五十三章说:“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七十五章说:“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老子》反对战争。如三十章说:“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老子》指责当时人道之背离天道。七十七章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老子》对当时的严刑峻法,逼使人民走向死途的情形,提出沉痛的抗议。七十四章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老子》对高压政治提出警告。七十三章说“民不畏威,则大威至。”①意思是说,民不怕威压,则大的祸乱就要发生了。

  第二,《老子》对社会发展中所出现的新事物,特别反感、反对,包括孔墨所提出的主张。如三章,对物欲、文明的讥评:“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如十八章对仁义、智慧的讥评:“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十九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二十八章,对礼的抨击:“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老子》主张“无为”政治。五十七章:“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老子》主张愚民政策。六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第三,《老子》对社会历史发展的前景及其社会地位的改善,丧失了信心,而产生败北主义。主张不争,主张安于自我满足。如六十四章,“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如八章“夫唯不争,故无尤。”二十二章:“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七十三章“天之道、不争而善胜。”

  《老子》认为知道满足的这种满足,是永远满足的。四十六章,“祸莫大于不知足,咎(罪过)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老子》对社会矛盾不是积极地而是消极地消解,力图回复到村社的状态。

  《老子》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五十七章“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从“无为”的政治思想出发,他认为政治影响民风。五十八章,“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第四,《老子》认为,消解矛盾,使民“无知无欲。”三章,“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老子》看不到历史的前景,而咒诅现实,怀着远离政治的想望,美化简朴的生活方式。他的理想社会是: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唯心主义思想体系的核心——道

  《老子》“无为而治”的政治思想,是建立在天道无为的理论基础上的。它否定了商周以来天或上帝的至上权威,而提出了“道”是世界万物的本源。

  《老子》所说的“道”,没有形状,看不见,摸不着,没有声音,是一种混混沌沌、恍恍惚惚的超时间、超空间的永久存在。十四章说,“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恍惚。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二十五章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二十一章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二十三章说,“天地尚不能久”,十六章说“道乃久”。

  《老子》所说的“道”,不是物质体,而是不可认识的精神性的存在。在它看来,“道”是第一性的,而世界万物是从“道”派生出来的,从而是第二性的。四章把“道”叫做“万物之宗”又说:“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这就是说,“道”是宇宙万物的老祖宗,出现在上帝之先。四十二章说“道”产生万物的过程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是由精神性的“道”产生的。“道”不依赖于人而独立存在。《老子》的这种论点,是客观唯心主义的。

  《老子》的唯心主义还表现在它把“道”说成是“无”。四十章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在它看来,“无”比“有”更根本,“无”是天下万物的最后根源。因此,这里的“无”也就是它所说的“道”。因为“道”是“无”,所以它是人根本无法感触到的,它没有物质的内容和属性。

  《老子》提出天道自然无为的思想。二十五章说“道法自然”。三十七章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自然、无为是说“道”生万物是无意志、无目的、自然而然的。“道”没有意志,因为它无所求,无所私,无所争。十章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这就是说“道”生养了万物,但是不据为己有,也不以为是自己的功劳,也不去宰制它们。它反对社会人事的有为,认为人在自然和社会面前是无能为力的。

   朴素辩证法思想

  《老子》的思想体系是唯心主义的,但其中包含有朴素的辩证法思想。这种思想的产生是基于春秋战国之际,诸侯国的兴亡、以及个人富贵贫贱的极大变化,又从当时自然观察中认识到自然界万物也是不停地运动变化着。二十三章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这个认识反映着客观物质世界的基本情况。

  《老子》较为系统地揭示事物的存在是相互依存,而不是孤立的。如有无、难易、长短、高下、前后,贵贱、刚柔、强弱、祸福、荣辱等等,都是一方不存在,对方也就不存在。二章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三十九章说:“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

  《老子》还认识到事物往往会走向自己的反面。五十八章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四十章说:“反者,道之动”。这些说明对立的东西是互相转化的,这都是朴素的辩证法思想。但“反者,道之动”的观点,是说这种变化是由最高范畴的“道”这一绝对精神起决定作用,从而表明了唯心主义辩证法的实质。

  《老子》唯心主义体系的消极无为思想,使它主张贵柔、守雌,反对刚强和进取。它认为幼小的东西虽然柔弱,但能从柔弱中壮大;相反,等到壮大了,反而接近死亡。七十六章说:“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它认为对待生活也是这样。三十章说:“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这是说,事物强大了,就会引起衰老,有意造成事物的强大,是违反道的原则,会使它早日结束它的生命。四十二章说:“强梁者不得其死”。它认为最好经常处在柔弱的地位,就不会转坚强,不但可避免走向死亡的结局,且能战胜强者。七十八章说:“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因而二十二章说:“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意思是说,委曲反能保全,屈枉反能伸直,卑下反能充盈,敝旧反能新奇,少取反能多得,多取反而迷惑。七十八章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它教人向柔弱的水学习。八章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是《老子》以柔胜刚的原则在生活方面的运用。二十八章说:“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二十二章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老子》虽知雄强,却安于柔雌;虽知什么是光荣,却安于卑辱;虽知什么是光彩,却安于暗昧。它以不争之争来保全自己。

  《老子》还依据它以柔弱胜刚强的原则,主张制造一些不利于敌人的条件,使之陷于不利。三十六章说:“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意思是说,将要削弱它,必先暂时增强它;将要废毁它,必先暂时兴起它;将要夺取它,必须暂时给予它。

  《老子》对事物的转化有所认识。但对矛盾怎样会互相转化是不清楚的。矛盾对立的双方在一定条件下互相转化。没有条件,斗争着的双方都不会转化,而《老子》却把对立双方的转化看作是无条件的,绝对的。它害怕对立的双方斗争,认为发展到了极限,就会互相转化。它只想用“贵柔”、“守雌”、无为的办法来防止事物的转化。六十四章说:“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四十六章说:“祸莫大于不知足”,“知足之足常足矣”。因此,《老子》的唯心主义朴素辩证法思想,是消极的保守的而不是进取的,看不到人在事物变化中的积极作用,没有认识到事物从量到质的发展,从低级向高级的发展,而只看到事物的变化循环。十六章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子》的辩证法和它的形而上学思想是矛盾的,从而它的辩证法为它的形而上学所窒息。因为它认为最高的精神“道”是永远不变的、静止的,所谓“道乃久”“归根曰静”。三十六章说:“静为躁君”。这就是说,宇宙万物虽有运动、变化,但从根本上看都是静止的,因此静是动的主宰。这样,承认运动的变的朴素的辩证法被唯心主义体系所扼杀,而最后导向了形而上学。

  

  ①《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②《荀子·天论》。

  ③以下引《老子》,及所称章数均引自王弼注本。

  ①王弼注:“威不能制民,民不堪其威,则上下大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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