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通史》

第四卷 中古时代·秦汉时期(上册)·第四节 黄巾大起义

  
第四节 黄巾大起义 持续不断的人民反抗斗争

  东汉后期外戚、宦官交替专政,官僚机构腐朽,灾害频繁。安帝以后,水旱蝗灾几乎接连不断,仅安帝一朝十九年中,水灾即达十一次,旱灾七次,蝗灾七次,受灾范围遍及中华大地。当时,“青、冀之域,淫雨漏河;徐、岱之滨,海水盆溢;兖、豫蝗蝝滋生;荆、扬稻收俭薄;并、凉二州,羌戎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虚匮,自西徂东,杼柚将空。”①社会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空前尖锐。生产破坏,人民普遍陷于饥荒,被迫流亡。他们“捐弃旧居,老弱相携,穷困道路”②。尽管人民灾难深重,挣扎在死亡线上,封建国家和豪族地主的搜括压榨仍步步加紧,官吏贪得无厌。太学生刘陶上书说:“比年已来,良苗尽于蝗螟之口,杼柚空于公私之求,所急朝夕之餐,所患靡盬之事。”“当今地广而不得耕,民众而无所食。”“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前斗生之计。”③东徙内地的羌人,备受豪强官吏的压榨,“或倥偬于豪右之手,或曲折于奴仆之勤”④。官吏们强征兵徭,更为残暴。各族人民在租税徭役和饥荒逼迫之下,不得不掀起反抗斗争。

  永初二年(公元108年),“剧贼”毕豪率部入平原界,于厌次河战败平原县兵,捉县令刘雄,为东郡太守镇压①。永初三年(公元109年)七月,“海贼”张伯路自称将军,率义军三千余人活动于山东沿海九郡之地,杀二千石、令、长。次年,张伯路与勃海平原诸地义军刘文河、周文光部会合,攻厌次,杀长吏,转入高唐。御史中丞王宗持节调发幽、蓟诸郡兵数万人,与青州刺史法雄共同镇压义军。张伯路率部退于辽东海岛上。公元111年春,伯路复进扑东莱,为法雄所败,退回辽东,为辽东人李久所杀。起义历时三年。②永初四年(公元110年),宁季部义军数千人在朝歌一带,“攻杀长吏,屯聚数年,州郡不能禁”。当地“青、冀之人流亡万数”。朝歌长虞诩自知“难与争锋”,使用诡计将起义镇压下去③。永初五年(公元111年)九月,汉阳人杜琦与弟杜季贡、王信等起义,与羌族人民联合,攻克上邽城。年底,杜琦被汉阳太守赵博所遣刺客杀害。次年六月,侍御史唐喜镇压这部义军,王信牺牲④。元初三年(公元116年)正月,苍梧、郁林、合浦“盗贼”群起,“劫略吏民”⑤。顺帝阳嘉元年(公元132年)二月,会稽“海贼”曾旌等千余人,起于句章,杀句章、鄞、鄮三县长,攻会稽东部都尉⑥。同年三月,扬州六郡章河等自称将军,进攻四十九县,杀伤长吏⑦。阳嘉三年(公元134年)三月,益州义军“劫质令长,杀列侯”。永和三年(公元138年)四月,九江蔡伯流部义军数百人攻广陵、九江,杀江都长⑧。永和年间(公元136—141年),荆州一带的人民起义,“弥年不定”,李固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夏密等六百余人归附。当时太山郡,“盗贼”屯聚历年,郡兵常千人,追讨不能制。朝廷徙李固为太山太守,固到,悉罢遣归农①。永和四年(公元139年),扬、徐一带农民纷纷起义,“磐牙连岁”,范容、周生部屯聚于历阳,攻没郡县。建康元年(公元144年)九月,击败扬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邓显的官军,杀耀、显。东汉政府派御史中丞冯赦督地方兵数万人进击,这支义军遭镇压②。汉安元年(公元142年),张婴等于广陵起义。“张婴等数万人,杀刺史、二千石,寇乱扬、徐间,积十余年。”③建康元年(公元144年)十一月,徐风、马勉在九江起义,称“无上将军”,攻烧城邑。次年正月,杀曲阳、东城长。三月,马勉在九江以黄色为服色,称“黄帝”,“建年号,置百官”。历阳义军华孟自称“黑帝”,攻九江,杀郡守杨岑,遭到九江都尉滕抚的镇压④。桓帝建和元年(公元147年)十一月,陈留李坚、江舍等起义,坚自称皇帝,被杀害⑤。建和二年(公元148年)十月,长平陈景自号“皇帝子”,署置官属;又南顿管伯亦称“真人”,都因准备起义而遭杀害。和平元年(公元150年)二月,扶风裴优自称皇帝,亦遭杀害。永兴二年(公元154年)九月,“蜀郡李伯诈称宗室,当立为太初皇帝”,被镇压。该年十一月,太山、琅邪公孙举、东郭窦聚众三万人起义,攻杀长吏,活动于青、徐、兖三州。次年段颎为中郎将,对义军残酷镇压,义军被杀害者达万余人。延熹三年(公元160年)九月,劳丙聚众复在太山、琅邪一带起义,东汉政府派御史中丞持节督州郡兵镇压①。十一月,太山义军叔孙无忌攻杀都尉侯章,并与劳丙部会合,“州郡不能讨”。东汉政府派中郎将宗资率兵镇压,其后兖州刺史第五种、太山太守皇甫规又以软化手段,才将这支义军镇压下去②。延熹五年(公元162年)四月,长沙、零陵义军七八千人,自称将军,南下桂阳、苍梧、南海、交址四郡。交址刺史侯辅、苍梧太守甘定望风奔逃;御史中丞盛修募兵镇压,未能得胜。八月,被募来镇压起义的豫章艾县六百多人,因官吏腐败,“不得赏值”,亦起而反抗,焚烧长沙郡县,杀县令,发展为万人以上的队伍,击败谒者马睦、荆州刺史刘度的地方官军,睦、度逃走。东汉政府派度尚为荆州刺史,历时三年,才将义军镇压下去③。延熹八年(公元165年)五月,荆州兵朱盖等因“征戍役久,财赏不瞻”,起而反抗,与桂阳义军胡兰等三千余人会合,共攻桂阳。桂阳太守任胤逃窜,苍梧太守张叙被活捉,转攻零陵未克。东汉派中郎将度尚,将幽、冀、黎阳乌桓步骑二万六千人,又与长沙诸郡兵合,并势讨击,才将这次起义镇压下去④。灵帝建宁元年(公元168年),“九江山贼起,连月不解”⑤。建宁三年(公元170年)冬,济南爆发起义,攻东平陵⑥。熹平元年(公元172年)十一月,会稽许昭起义,自称大将军,立其父许生为越王,众以万数,攻破诚邑。东汉政府派兵镇压。连战三年,才镇压了这次起义①。

  周边各少数民族人民的反抗斗争,在东汉后期也此起彼落,持续不断。在汉族人民所受压迫加深之时,周边各族人民所受剥削压迫更深一层,因而也不断反抗。其中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久,对东汉封建统治打击最大的是西羌起义。

  徙居内地的羌人,深受豪强和官吏的压榨。“时诸降羌布在郡县,皆为吏人豪右所徭役,积以愁怨。”②官吏强征兵徭,更为暴虐。永初元年(公元107年)夏,骑都尉王弘强征金城、陇西、汉阳羌人数百千骑出征西域,群羌害怕远屯不还,行到酒泉,多有散叛。各郡发兵堵击,并捣毁沿途羌人庐落,激起羌人相聚反抗。由于武器缺乏,这些羌人“或持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负板案以为楯,或执铜镜以象兵”,屡败官军。武都、北地、上郡、西河等地羌人都起而响应,“众遂大盛”。他们“东犯赵、魏,南入益州,杀汉中太守董炳,遂寇钞三辅,断陇道”,多次击败进剿的官军。永初四年(公元110年),起义羌人深入河东,至河内,迫近首都洛阳,给东汉皇朝以沉重打击,许多地方官“皆争上徙郡县以避寇难”③。永和四年(公元139年),新任并州刺史来机、凉州刺史刘秉对待羌人虐刻,扰乱,又激起羌人反抗。次年夏,且冻、傅难种羌攻金城,与西塞及湟中羌胡联合,大举进攻三辅,杀长吏。羌族起义者分兵攻武都,烧陇关(今陕西陇西),夺取苑马。永和六年(公元141年),在射姑山(今甘肃天水附近)击杀东汉征西将军马贤,“贤及二子皆战殁”,“于是东西羌遂大合”,焚烧皇帝园陵,“掠关中,杀伤长吏”,但终因起义缺乏集中领导,永嘉元年(公元145年)后,在护羌校尉赵冲等人的进攻和利诱之下,起义又告失败。羌族人民的第三次大起义,发生于延熹二年(公元159年)。当时郡县官吏贪残暴虐,引起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反抗,进兵陇西、金城塞,扩展到三辅及并、凉二州许多地方。护羌校尉段颎对羌族人民进行血腥镇压,但起义仍不断发展,“寇势转盛,凉州几亡”。永康元年(公元167年),西羌各部先后被镇压下去。段颎又移兵东讨,对三辅、西河、上郡、安定、北地等地的起义羌人血腥屠杀。建宁二年(公元169年),东羌诸部亦被征服①。羌族人民的三次起义,先后延续了五、六十年,由于统治者的残酷镇压,使整个西北地区残破,社会生产造成巨大的破坏。

  在羌族人民反抗斗争的过程中,其他各族也陆续进行反抗斗争。如蛮族的盘瓠诸部,在安帝元初二年(公元115年),“澧中蛮以郡县徭税失平,怀怨恨,遂结充中诸种二千余人,攻城杀长吏”。永和元年(公元136年),汉顺帝依照武陵太守的建议,要对蛮族征收与汉族地区一样的赋税。澧中、漊中蛮“争贡布非旧约,遂杀乡吏,举种反叛”。蛮族聚集二万人围攻充城,八千人进攻夷道。桓、灵以后,由于朝政日益腐败,激起长沙蛮、零陵蛮、武陵蛮先后如火如荼的斗争,东汉州郡官吏望风溃逃②。蛮族廪君各部,由于同样原因,也不断反抗东汉的反动统治。永元十三年(公元101年),因“郡收税不均,怀怨恨”,南郡的巫蛮“遂屯聚反叛”。东汉末年,江夏蛮不断起兵反抗,他们和庐江黄穰领导的农民起义相联络,掀起了十多万人的大起义,“攻没四县”,坚持数年之久。对于住居于巴中的板楯蛮,东汉统治者利用他们“天性劲勇”、“善于兵战”的特点,经常征发从军作战。而地方官吏的剥削也很残酷。“长吏乡亭,更赋至重,仆役箠楚,过于奴虏,亦有嫁妻卖子,或乃至自颈割。虽陈冤州郡,而牧守不为通理。……含怨呼天,叩心穷谷,愁苦赋役,困罹酷刑。”①这种非人的奴役,迫使板楯蛮奋起武装反抗。黄巾起义爆发后,又跟巴郡黄巾军相结合,进行推翻东汉皇朝的共同斗争。

  此外,元初二年(公元115年),苍梧蛮夷因不满东汉皇朝的统治起兵反抗。次年,联合郁林、合浦等郡的蛮人和汉人数千攻苍梧郡城②。西南地区的邛都夷本来“慕义内属”,但当“时郡县赋敛烦数”,元初五年(公元118年)卷夷大牛种封离等反抗,杀遂久县令。次年,永昌、益州及蜀郡的少数民族皆起而响应,“众遂十余万,破坏二十余县,杀长吏,燔烧邑郭”③。后来,在益州刺史张乔的镇压下失败。在此时期中,北方广大地区,内迁的南匈奴、乌桓、鲜卑等族,亦有先后反抗东汉统治的斗争。

  据以上不够全面的列举,自安帝开始至灵帝的几十年中,各地、各族人民的反抗斗争,即达数十次之多。起义越到后来次数越多,时间的间隔也越来越短。起义的地区,几乎波及全国,烽火遍地。从起义的力量看,安帝时的起义不过几百人,多者数千人;顺帝以后,起义就以万来计数,越到以后,起义人数越多。范晔评论说:“安顺以后,风威稍薄,寇攘寖横,缘隙而生。剽人盗邑者不阕时月,假署皇王者盖以十数。或托验神道,或矫妄冕服。然其雄渠魁长,未有闻焉,犹至垒盈四郊,奔命首尾。”①羌族人民的反抗,使东汉皇朝军饷耗费“前后数十巨万”,加深了东汉统治的危机。封建史家惊呼:“寇敌略定矣,而汉祚亦衰焉!”②一些默默无闻的被统治者,打得声势煊赫的封建统治上层手忙脚乱,这不仅反映东汉地方统治的虚弱,也暴露东汉中央集权统治的腐朽,各族人民的反抗越来越强,东汉统治越来越弱,这就是汉安帝以后的基本形势。

   黄巾大起义

  东汉后期人民持续不断的反抗斗争,为全国性的大起义积蓄着力量,准备了条件。在斗争中有的利用阴阳五行相生或相胜的道理,作为斗争武器。如建康元年(公元144年)在九江起义的马勉,以黄色(土德)为服色,火生土,表明要用土德代替火德(东汉光武帝刘秀以火德自命)。同年,华孟起义则自称黑帝(水德),以示水能克火,东汉必定灭亡。这些反映人民某种要求的阴阳五行观与当时“黄老道”宗教形式相结合,成为发动和组织群众的旗帜和纽带。在道教经典《太平经》里虽充满宗教迷信说教,但也包含有平均平等和变革天命的积极思想成分。如它谴责富有者:“积财亿万,不肯救穷周急,使人饥寒而死,罪不除也。”“不助君子周穷救急,为天地间大不仁人!”③主张变革天命:“天失阴阳则乱其道,地失阴阳则乱其财……君臣失阴阳则其道不理,五行四时失阴阳则为灾。今天垂象为人法,故当承顺之也。”①认为水旱之灾,政治腐败都是天道变乱的征兆,苦难的人们不能再忍受饥寒交迫的现状。在这种变革天命思想的基础上,汉末形成了太平道与五斗米道两个道派。

  太平道在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流传,用符水治病作为组织群众的手段。“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它提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②的变革天命的主张。根据五行相生之说,汉朝统治者自云属火,即赤德。而土为黄德,火生土。这句谶语告示人们:受命赤德的汉朝气数已尽,以黄为服色的起义军是应运而起,当取而代之。

  太平道领袖是钜鹿(今河北平乡西南)人张角。他自称“大贤良师”。太平道为道教一支,奉黄帝、老子为教祖。张角以传道和治病为名,在农民中进行秘密活动。他派弟子八人到各州传道。太平道被苦难人民视为救星,“十余年间,众徒数十万,连结郡国”③,遍于青(今鲁西北、胶东)、徐(今鲁南、江苏、长江以北)、幽(今冀东、辽宁)、冀(今冀中、冀南)、荆(今湖北、湖南)、扬(今苏南、皖南、浙、赣、闽)、兖(今豫东、鲁西)、豫(今豫东、皖北)等八州之地。太平道将各地的道徒组织起来,全国共分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④。

  太平道的传播引起东汉统治集团的不安,朝廷屡颁赦令,以瓦解流民对太平道的信奉。司徒杨赐上疏提出:“简别流人,各护归本郡,以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①以达到消弥人民“作乱”的目的。但杨赐的书奏没有送达灵帝,其原因恐怕是由于当时“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②,太平道同黄老道有一脉相通之处,而且宦官封谞、徐奉等人早已成为太平道徒。

  张角积极部署大起义的准备,事先向各地道徒传布起义口号,决定在中平元年(公元184年)三月,在各地同日发动。他们在都城洛阳和州郡官府墙壁上,用白土大书“甲子”二字,作为起义攻打的目标。张角又派大方首领马元义先召集荆、扬地区信道群众数万人到邺(今河北临漳),与冀州道徒会合。马元义几次往来洛阳,联络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为内应,“期三月五日起兵,同时俱发”。不料起事之前,张角弟子唐周叛变,向朝廷告密,泄露了起义计划。马元义被捕车裂牺牲,与太平道有联系的官兵、百姓千余人遭捕杀,张角被追捕。“角等知事已露,因晨夜敕诸方,促令起兵。”③大起义被迫在当年二月发动。

  二月,三十六方同时发动起义,起义群众都头裹黄巾作为标帜。张角称天公将军,其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起义军声势大,焚烧官府,捕杀官吏,攻打豪族地主聚居的城池坞壁。“旬日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④大起义很快就遍及长江以北广大地区。

  黄巾军在战斗中不断取得胜利,捷报频传。二月,河北黄巾军活捉了安平王刘续和甘陵王刘忠。三月,南阳郡(治今河南南阳市)黄巾军张曼成攻克郡城,斩太守褚贡。四月,汝南郡(治今河南平舆北)黄巾军在波才、彭脱指挥下,打败了太守赵谦,并败右中郎将朱。广阳郡(治今北京市)黄巾军击毙了幽州刺史郭勋和广阳太守刘卫①,左中郎将皇甫嵩主力被起义军包围在长社(今河南长葛东北),“嵩兵少,军中皆恐”②。广大起义军在张角兄弟指挥下击败卢植、董卓所率领的官军。东汉政权“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③。黄巾军在战斗中迅速扩大,形成了三部分义军:在颍川由波才指挥的黄巾军,在南阳由张曼成指挥的黄巾军,在河北由张角兄弟指挥的黄巾军。这几支军队从南北两方,形成了包围洛阳的形势。

  黄巾起义急风暴雨的形势,使东汉朝廷十分惊恐,急忙派遣大将军何进率重兵驻扎洛阳附近都亭,“以镇京师”;同时在函谷、大谷、广成、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和小平津八个险要地方,设八关都尉,加强洛阳外围的防御。另方面,汉灵帝又接受吕强、皇甫嵩的意见,“大赦天下党人,还诸徙者”④,和缓地主阶级的内讧。东汉政府又调兵遣将,各地豪族地主也纷纷起兵,配合官军对黄巾军残酷镇压。

  起义军面临严重的困难。各地虽同日起义,毕竟事出仓促,起义之后必须同地方封建势力相持,义军在短时期内无法汇集为几支强大的武装力量,被分割在许多地区,形成各自为战的局面。义军数量虽占优势,装备上则不及官军,并缺乏战斗经验。特别在各自为战的局面下,东汉政府所组成的统一的军事力量,具有相对的机动性能,自洛阳派出的官军往往能和地方军配合,因而在某一特定时间和特定地区上,就使双方军事力量的对比发生变化,以至义军处于相对劣势,造成了被东汉官军各个击破的危险。

  颍川接近洛阳,对封建统治威胁最大,因而激烈而残酷的战争首先在这里展开。当年四月,波才义军击败来犯的朱和皇甫嵩,乘胜围皇甫嵩于长社。但波才“结草为营”,遂为皇甫嵩所乘。东汉官军深夜纵火,义军军营延烧,阵势为之混乱。皇甫嵩乘势进攻,骑都尉曹操的援军恰又赶到,皇甫嵩与曹操、朱合兵进攻,义军因之大败,几万人遭到血腥屠杀。接着,波才义军余部于阳翟,彭脱义军在西华,又遭到镇压而告失败。之后,皇甫嵩军调赴东线,在仓亭击败卜己领导的义军,卜己被皇甫嵩护军司马傅燮俘杀。朱一军则继续南下进攻南阳一带义军①。

  南阳义军张曼成起兵,称“神上使”,有众数万,攻杀太守褚贡之后,在宛下屯驻了一百多天,军事上没有新的进展,而在六月里被新任南阳太守秦颉击败,张曼成牺牲。义军继推赵弘为帅,“众浸盛,遂十余万,据宛城”。从六月至八月,义军粉碎了官军多次进攻,坚守住了宛城,几乎迫使东汉政府撤掉朱。赵弘在战斗中牺牲后,义军又推韩忠为领袖,继续坚守宛城,抵抗朱。“兵少不敌,乃张围结垒,起土山以临城内,因鸣鼓攻其西南。”义军全力奋战,官军“连战不克”,遂用计故意解围,引诱韩忠出战,使义军中计失败,韩忠被杀。义军再推孙夏为首领,在宛城进行了反复的冲杀。十一月,宛城陷落,孙夏率义军转移到西鄂精山,才被朱镇压下去②。

  斗争的中心转移到河北地区。河北义军在张角亲自领导下攻占广宗(今河北威县东)、下曲阳(河北晋县西)诸城邑。但在三月以后即遭受到北中郎将卢植率领的东汉官军的压力。张角、张宝分别率义军固守广宗,下曲阳。卢植“筑围凿堑,造作云梯”①,未能攻下广宗。代替卢植的东中郎将董卓,围攻了两三个月,广宗依然屹立。八月底,东汉政府调皇甫嵩代替董卓,投入广宗战场。卢、董二人,“并无功而还”。这时张角病死,角弟张梁统帅广宗义军。义军勇猛善战,“梁众精勇,嵩不能克”,皇甫嵩不得不“闭营休士,以观其变”②,窥测方向,以求一逞。由于义军一时疏忽,皇甫嵩“乃潜夜勒兵”,趁拂晓时进扑义军阵地。义军仓促接战;张梁阵前牺牲,英勇战死者三万多人,不甘屈服而投河牺牲的五万多人。同年十一月,皇甫嵩与钜鹿太守郭典攻破下曲阳,张宝等十多万义军被杀害。各地区起义人民都遭到东汉统治者的残酷镇压。连张角的尸体,也遭受到“剖棺戮尸,传首京师”的毁坏③。

   各地人民继续坚持的反抗斗争

  黄巾主力虽仅几个月便被镇压下去,但农民起义的熊熊烈火并未能扑灭,许多地区的黄巾军依旧坚持斗争。散见于各种史籍的起义武装,以首领姓名、绰号或地名为号者就有一百多支(股),他们是: 冀州黑山军:这批义军由黑山、黄龙、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城、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等组成。这批义军“并起山谷间,不可胜数”。他们朴素的称呼多是由起义首领的某些特征而得名,“其大声者称雷公,骑白马者为张白骑,轻便者言飞燕,多髭者号于氐根,大眼者为大目。”①这批义军“大者二三万,少者六七千”。其首领“善得士卒心”,活动在中山、常山、赵郡、上党、河内等郡之间,互相联络呼应,“众至百万”,“朝廷不能讨”②。此外,尚有少数民族起义军,四营屠各、雁门乌桓等。初平四年(公元193年)三月,袁绍进攻黑山军,“与张燕及四营屠各、雁门乌桓战于常山。燕精兵数万,骑数千匹,连战十余日,燕兵死伤虽多,绍军亦疲,遂各退。”③黑山军多次挫败官军的猖狂进攻,坚持了抗击袁绍割据势力的斗争。

  西河白波军:中平五年(公元188年)二月,黄巾余党郭太等复起于西河白波谷,转攻太原,遂破河东,有众十余万。活动于太原、河东诸郡,抗击董卓的军队。当时内迁于汾河流域的南匈奴於夫罗,将其部众与白波车联合,攻破太原、河内等郡④。对洛阳城形成严重威胁。

  青徐黄巾军:“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冬十月,青徐黄巾复起,寇郡县。”⑤他们在击败北海相孔融后,又把青州刺史焦和打得狼狈逃窜。“初平三年(公元192年),青州黄巾众百万入兖州,杀任城相郑遂,转入东平。兖州刺史刘岱欲击之,……遂与战,果为所杀。”①黄巾军镇压了兖州刺史刘岱后,部众发展到百万人,成为东方最强的一支起义军。同年四月,在曹操残酷镇压下失败。

  益州黄巾军: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六月,益州黄巾马相,“合聚疲役之民数千人,先杀绵竹令,进攻雒县,杀刺史郗俭,又击蜀郡、犍为,旬月之间,破坏三郡。马相自称天子,众至十余万人,遣兵破巴郡,杀郡守赵部”②。马相义军一度控制了益州大部分地区。在黄巾军胜利形势影响下,板楯蛮也起兵反抗东汉统治。史称:“至中平五年,巴郡黄巾‘贼’起,板楯蛮夷因此复叛,寇掠城邑。”③汉中起义军:汉末,五斗米道以符咒治病为传道手段,张鲁在汉中建立政教合一的农民政权。五斗米道的创始者是沛人张陵,从受道或医病者皆五斗米,遂被称为五斗米道。张陵死,传子张衡,衡死传子张鲁。五斗米道认为人患疾病是由于不肯相互扶助,才遭到天的责罚,患染疾疫的人,在接受符咒治疗同时,要在静室思过,表示服罪,道徒入道时交纳五斗米,似乎就是作为相互扶助之用的共同财产。五斗米道的组织严密:初入道者称“鬼卒”,首领称“祭酒’,祭酒各领部众,众多者名曰“治头大祭酒”。“诸祭酒皆作义舍,如今之亭传,又置义米肉悬于义舍。行路者量腹取足,若过多,鬼道辄病之。犯法者三原,然后乃行刑。不置长吏,皆以祭酒为治,民夷便乐之,雄据巴汉垂三十年。”④这套治理地方的作法,受到各族人民的欢迎。这支起义军还包括张普、萌生、赵广、王盛、黄长、杨奉①、杜濩、朴胡、袁约、阎圃②等股。

  其他散布于各地的起义军还有:长沙区星、周朝、苏马、郭石等,“区星自称将军,众万余人,攻围城邑”;“周朝、郭石亦帅徒众起于零、桂,与星相应”③。江夏赵慈,“杀南阳太守秦颉,攻没六县”④。兖州炅母、郭祖、公孙犊、李条等⑤,徐州阙宣,淮南管承、从钱、王营等⑥。庐江陈策,东郡王度⑦,江夏周直、吴霸⑧、吴桓⑨,豫章彭材、李玉、王海⑩,庐江雷绪,太原商榷,南山刘雄,南海王金等支。

  东汉各地人民的反抗斗争,一直持续到它最后灭亡。公元二二○年,桂阳王金“合众于南海界上”领导起义,不久被孙权部将、交州刺史吕岱镇压(11)。这一年曹丕废汉建魏,东汉名实俱亡。

  东汉后期人民的反抗斗争,持续达数十年之久,这在中国农民战争史上是罕见的。人民起义活动几乎遍及全国,前期黄巾活动于黄河中下游地区及淮河流域,各地人民的持续反抗,不但活动于这些地区,还广泛活动于前期黄巾力量未及的许多地区。它北起幽州,南到南海,东到大海,西到益州,起义的烽火,燃遍了当时的整个中国。

   黄巾大起义的历史作用和意义

  从张角领导发动的黄巾大起义到后期持续三十多年的各地人民的反抗斗争,取得了重大的斗争成果,起到了应起的历史作用。

  首先沉重打击了东汉皇朝的反动统治,打乱了地主阶级封建统治秩序。黄巾大起义一爆发,立即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击官府,镇压官吏。“所在焚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①魏文帝曹丕在《典论·自叙》中回忆他幼时的遭遇说:“会黄巾盛于海岱,山寇暴于并、冀,乘胜转攻,席卷而南,乡邑望烟而奔,城郭睹尘而溃。”②从东汉皇朝的政治中心城郭,到地主阶级田庄所在的乡邑,都受到起义军的冲击。不但地方官县令、长,就是地方大吏、州刺史和郡守,也无不受到制裁。“自黄巾之后,盗贼群起,杀刺史、二千石,往往而是。”③被农民军杀掉的地方长吏有兖州刺史刘岱、益州刺史郗俭、任城相郑遂、济北相鲍信、魏郡太守栗攀等人。在起义农民“屠裂城邑”的军威震慑下,有的州刺史不敢与农民军交战,他们“望寇奔走,未尝接风尘,交旗鼓”④。以致造成有的州无长官,同朝廷失去联系。“州今无主,而王命断绝”⑤。那些过去作威作福的诸王,在义军打击下望风逃窜,或被义军逮捕、镇压。安平王刘续“为所劫质,囚于广宗”。下邳王刘意“遭黄巾、弃国走”①。淮阳王刘暠“遭黄巾贼,弃国走”②。甘陵王刘忠在农民起义的洪流中“为国人所执,既而释之。……(忠)嗣子为黄巾所害”③。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大起义已至尾声,义军还镇压了济南王刘暠④。汉末建安初,诸王国的整个情况是:“是时诸国无复租禄,而数见虏夺,并日而食,转死沟壑者甚众。”⑤。封建统治秩序完全被起义人民打乱,东汉皇朝名存实亡,最后完全崩溃。

  其次,横扫世家大族,摧毁了不少地主田庄,封建土地占有关系得到某些调整。大起义中,世家豪族受到义军沉重打击,不少地主田庄被摧毁,许多大地主举宗远逃。徐州黄巾攻破北海,有名的经学家“(郑)玄与门人到不其山避难。……而寇盗充斥,西道不通”;于是他们“周旋青、徐、兖、豫之郊,东下寿春,南望江湖”⑥。汝南人许靖逃亡得更远,他同亲友“浮涉沧海,南至交州,经历东瓯、闽越之国,行经万里,不见汉地”⑦。其他如逃到辽东的有乐安国渊、管宁、邴原、王烈,逃到交州的有陈郡袁徽、沛郡薛综,逃到江南的有北海王裒、临淮鲁肃、陈留濮阳兴、义阳韩嵩、平原刘暠等,逃到荆州的有河内司马芝、颍川杜袭、赵俨、河东裴潜、琅邪诸葛亮等。这些被迫离开自己田庄的豪强地主,不可能带走他们的土地,就是那些僮奴、佃客、部曲,他们也只能带走一部分,相当一部分人是得到了解放,就像曹休家族那样。曹休本传载,“天下乱,宗族各散去乡里。休年十余岁,丧父,独与一客担丧假葬,携将老母,渡江至吴。”①由于大起义扫荡豪强地主势力,北方出现了大量无主荒地。正如《司马朗传》所记:“今承大乱之后,民人分散,土业无主,皆为公田。”②这就极大地缓和了东汉以来土地的恶性兼并,使封建土地占有关系有了某些调整。

  黄巾军起义与先前两次农民起义相比,有显明的特点和进步。它提出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为实现这个口号进行了广泛的宣传和殊死的搏斗。秦末农民起义的发难者陈胜曾发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迈壮语,西汉末年的农民起义提出过“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的要求,然而都没有像黄巾军这样,把农民的阶级仇恨一开始就引导到推翻反动腐朽的东汉皇朝,建立农民自己的政权这个根本问题上来。同时,黄巾军第一次把农民斗争与宗教活动巧妙地相结合,利用宗教形式把分散的农民发动和组织起来,形成有准备、有组织的全国规模的大起义,这也是前两次大起义所不能比拟的。这表明农民起义领袖的领导水平和斗争艺术,在实践中有了很大的提高。秦末和西汉末年的农民战争,都是在死亡威胁下揭竿而起的,虽然一呼百应,但事先并没有组织准备。黄巾起义则不同,它事先通过太平道积聚力量,组织起义队伍,然后部署兵力发动进攻。他们不仅有比较严密的组织,统一的行动口号,而且有统一的行动时间,因而能够做到一声令下,数十万人同日而起。这在我国古代农民战争史上是个罕见的创造,它为以后农民斗争提供了新的经验。张角和他领导的黄巾军英雄们以他们那种不畏强暴、顽强战斗、宁死不屈的英雄气概,在我国历史上写下了一曲农民革命的正气歌。

  

  ①《后汉书·陈忠传》。

  ②《后汉书·安帝纪》。

  ③以上所引皆见《后汉书·刘陶传》。

  ④《后汉书·西羌传》论。

  ①《后汉书·独行刘茂传》。

  ②《后汉书·法雄传》。

  ③《后汉书·虞诩传》。

  ④《后汉书·安帝纪》。

  ⑤《后汉书·五行志》四。

  ⑥《后汉书·顺帝纪》。

  ⑦《后汉书·顺帝纪》。

  ⑧《后汉书·顺帝纪》。

  ①《后汉书·李固传》。

  ②《后汉书·顺帝纪》。

  ③《后汉书·顺帝纪》、《张皓传附张纲传》。

  ④《后汉书·冲帝、质帝纪》、《滕抚传》。

  ⑤《后汉书·桓帝纪》。

  ①以上所引皆见《后汉书·桓帝纪》、《段颎传》。

  ②《后汉书·桓帝纪》、《方术赵彦传》、《皇甫规传》。

  ③《后汉书·桓帝纪》、《度尚传》。

  ④《后汉书·桓帝纪》、《度尚传》。

  ⑤《后汉书·酷吏阳球传》。

  ⑥《后汉书·灵帝纪》。

  ①《后汉书·灵帝纪》、《臧洪传》。

  ②《后汉书·西羌传》。

  ③以上所引皆见《后汉书·西羌传》。

  ①以上所引均见《后汉书·西羌传》、《段颎传》。

  ②以上所引均见《后汉书·南蛮传》。

  ①以上所引均见《后汉书·南蛮传》。

  ②以上所引均见《后汉书·南蛮传》。

  ③《后汉书·西南夷传》。

  ①《后汉书·张宗杨旋等传》论。

  ②《后汉书·西羌传》论。

  ③《太平经·六罪十治诀》。

  ①《后汉书·襄楷传》注引《太平经》。

  ②《后汉书·皇南嵩传》。

  ③《后汉书·皇南嵩传》。

  ④《后汉书·皇南嵩传》。

  ①《后汉书·杨震传附杨赐传》。

  ②《后汉书·襄楷传》。

  ③《后汉纪》卷二四。

  ④《后汉书·皇甫嵩传》。

  ①《后汉书·灵帝纪》。

  ②《后汉书·皇甫嵩传》。

  ③《后汉书·皇甫嵩传》。

  ④《后汉书·灵帝纪》。

  ①《后汉书·皇甫嵩传》。

  ②《后汉书·朱传》。

  ①《后汉书·卢植传》。

  ②《后汉书·皇甫嵩传》。

  ③《后汉书·皇甫嵩传》。

  ①《后汉书·朱传》。

  ②《后汉书·朱传》。

  ③《后汉书·袁绍传》上。

  ④《后汉书·董卓传》、《三国志·魏志·武帝纪》注引《魏书》。

  ⑤《后汉书·灵帝纪》。

  ①《三国志·魏志·武帝纪》。

  ②《后汉书·刘焉传》。

  ③《后汉书·南蛮传》。

  ④《三国志·魏志·张鲁传》。

  ①《隶牍·米巫祭酒张普题字》。

  ②《华阳国志·汉中志》、《后汉书·刘焉传》。

  ③《三国志·吴志·孙坚传》、《朱治传》。

  ④《后汉书·羊续传》。

  ⑤《三国志:魏志·吕虔传》。

  ⑥《三国志·魏志·何夔传》。

  ⑦《三国志·魏志·刘晔传》、《程昱传》。

  ⑧《三国志·魏志·李通传》。

  ⑨《三国志·吴志·孙峻传》注引《吴书》。

  ⑩《三国志·吴志·吴主传》。(11)《三国志·吴志·吕岱传》。吴书》。

  ①《后汉书·皇甫嵩传》。

  ②《三国志·魏志·文帝纪》注引《典论》。

  ③《后汉纪》卷二五。

  ④《三国志·魏志·臧洪传》注引《九州春秋》。

  ⑤《三国志·魏志·武帝纪》注引《世语》。

  ①《后汉书·乐成靖王党列传》、《下邳惠王衍传》。

  ②《后汉书·淮阳顷王羡传》。

  ③《后汉书·清河孝王庆传》。

  ④《后汉书·献帝纪》。

  ⑤《后汉书·陈敬王羡传》。

  ⑥《三国志·魏志·崔琰传》。

  ⑦《三国志·蜀志·许靖传》。

  ①《三国志·魏志·曹休传》。

  ②《三国志·魏志·司马朗传》。

 返回目录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