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通史》

第五卷 中古时代·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下册)·第三节 陆机、陆云

  
第三节 陆机、陆云50000047_0236_0① 陆机的生平

  陆机(261—303),西晋文学家。字士衡,晋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松江县)人。曾任平原内史,故世称“陆平原”。与其弟陆云并称“二陆”,与潘岳并称“潘陆”。

  陆氏家族为吴世臣。祖父陆逊是东吴丞相,父陆抗是东吴大司马。陆机身材魁梧,声音宏亮,少有异才,以文武韬略鸣于当世。陆抗去世时,陆机十四岁,即与其弟分领父兵,为牙门将。二十岁时,吴灭,与其弟陆云退居故里,闭门勤学,积有十年。但陆机虽隐居于乡,却不能忘情于当世。东吴颠覆的惨痛经历,尤给他以很深的刺激,作《辨亡论》二篇,一方面抒发了他对东吴灭亡的感慨,总结东吴兴亡的历史经验教训,另一方面则透过祖述其祖父的功业,表达出自己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晋武帝太康十年(289),陆机与其弟陆云终于不甘寂寞,结束蛰居生活,离开家乡,一起来到洛阳拜访太常张华。张华很器重他们,高兴地说:“攻打东吴的战役,最大的收获是得到这两位人才!”并为他们广为称扬,使陆机兄弟在京城获得很大声誉。当时有“二陆入洛,三张(指当时着名文学家张载及其弟张协、张亢)减价”之说。由于张华的举荐,陆机被太傅杨骏任命为祭酒。杨骏被杀,陆机担任太子洗马、着作郎等职。吴王司马晏出镇淮南,以陆机为郎中令。后又升尚书中兵郎,转殿中郎。当时贾谧专权,开阁延宾,一时文土辐辏其门,其中着名的有二十四人,号“二十四友”,陆氏兄弟亦入其列。

  陆机为人,体气清刚,词锋警醒,才辩敏捷。初入洛时,有不少名公巨卿看不起他,企图用言词加以侮辱,但都受到陆机的回击而予以折服。有一次,陆机拜访侍中王济,王济指着面前所吃的羊酪对陆机说:“你们江东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它?”陆机立即回答说:“千里莼羹,未下盐豉。”意思是说江东千里湖的莼羹可以与之媲美,只是眼下没有人知道去加以调味罢了。还有一次,范阳卢志在大庭广众之下问陆机:“陆逊、陆抗是你的什么亲戚?”古代当着儿子的面直呼其父的名字是很不礼貌的行为,陆机当即回敬说:“那关系就像你同卢毓、卢珽一样!”也直呼卢志祖父和父亲的姓名,搞得卢志下不来台。陆云当时曾劝陆机说:“他们这里离江东很远,不太了解情况,可以谅解,何必这么针锋相对!”陆机倔强地回答说:“我们的父祖名播四海,并非无名之辈,他难道不知道吗!”陆机、陆云两兄弟初来洛阳时,名声不分高下,通过这件事,大家分出了两人的优劣。

  赵王司马伦辅政,陆机做了相国参军,因参与谋杀贾谧有功,赐爵关中侯。司马伦准备篡位自立,又用他当中书郎。司马伦被诛杀后,齐王司马冏怀疑他身为中书郎,可能参与起草赵王篡位的文章,于是将陆机和有关的人员交给廷尉审讯,幸亏有成都王司马颖、吴王司马晏的救援,陆机才免死流放边疆,后遇赦未行。

  陆机感念成都王司马颖的救援之恩,又看到司马颖礼贤下士,温文谦让,便想在成都王手下干一番事业,司马颖也很赏识陆机的才华,让他参大将军军事,又表为平原内史。

  太安二年(303),司马颖与河间王司马颙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任命陆机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统率包括北中郎将王粹,冠军牵秀等在内的二十万人马前往洛阳。行前,陆机对于自己担当军事要职很不安,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受道家思想影响,认为陆氏家族三世为将,杀戮过多,恐遭不祥,而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感到自己势单力薄,在朝廷中根基不深。他以东吴旧臣的身份,旅居洛阳,成为晋朝官吏,一下子突然身居要职,早已引起一些人的不满。尤其司马颖左右的亲信,像王粹,牵秀,还有那个受到陆机羞辱而耿耿于怀的卢志,一直在寻找机会坑害他。陆机几次坚决地向司马颖提出辞去都督的职务,司马颖都没有允许。陆机骑虎难下,他的同乡孙惠劝他将都督的职位让给王粹,陆机说:“再这样辞让下去,别人会误认为我首鼠两端,临阵逃避,这样反而会更加速灾祸的到来呵。”

  出发的时候,司马颖向陆机许愿说:“假如大功告成,我将以郡公,台司的爵位相许。你好好努力吧!”陆机坦率地对司马颖说:“从前齐桓公信用管仲建立了霸业,燕惠王由于疑忌乐毅而失去了即将成功的事业。这次讨伐长沙王行动的成败,在您而不在我。”司马颖的左长史卢志听到后,担心陆机进一步得宠,便乘机进谗。他对司马颖说:“陆机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而拿您同历史上的昏君相比。自古以来,派遣将帅出征,没听说过对君主这么没礼貌而可以成功大事的。”听了卢志的一番话,司马颖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机同长沙王司马乂大战于鹿苑。陆机的军队大败,尸积如山,河水断流。

  陆机的部下,有一个叫孟超的,他同哥哥宦官孟玖都是司马颖所嬖宠的亲信。孟超在陆机军中任小都督,领兵一万。还没同敌人交锋,他就先放纵士兵大肆掠夺老百姓的财物。陆机发现后,逮捕了首恶分子,而孟超竟然带着一百多骑兵直入陆机驻地将人抢走,并回头对陆机示威说:“你能做什么都督!”陆机军中的执法官孙拯劝陆机将孟超杀掉,陆机没有采纳,而孟超却在军中散布说陆机要造反,图谋不轨,并写信给哥哥孟玖,造谣说陆机心怀二志,观望不前。战斗过程中,孟超不听陆机的指挥,单独带领所部轻率前进,被敌人消灭。孟玖怀疑是陆机有意让他弟弟被杀的,便向司马颖进谗言,说陆机早有“异志”,并串通陆机部下将军王阐、郝昌、公师藩等作伪证,诬告陆机谋反。司马颖大怒,便派牵秀秘密逮捕并处决陆机。

  陆机对于事情的结局早有所料,当牵秀带兵来逮捕他时,他脱下军装,身着白衣衫与牵秀相见,并神色坦然地对他说:“从东吴灭亡以来,我们陆氏家族蒙受国家重大的恩惠,受到信用。入侍帷幄,出剖符竹。成都王又特别付托我以重任,我屡次推辞也没有成功。今天被杀,难道不是命运驱使的吗!”他给司马颖写了一封词语凄恻的信诀别,写完后,叹息说:“家乡华亭的鹤唳,再也听不到了。”他的两个儿子陆蔚、陆夏与他同时被害。

   诗歌与赋作

  陆机是西晋太康、元康年间最负盛名的文学家,被后人誉为“太康之英”。他的诗现存一百零四首,多于同时期各作家,多半是拟乐府诗和拟古诗。这类作品尽管有不少是敷衍旧题,摹拟前人之作,因之被后人讥为“束身奉古,亦步亦趋”,但也不乏寄托遥深之作。如《君子行》反映诗人对险恶的政治环境的感慨,《长安有狭邪行》反映诗人强烈的政治追求和大志不遂的苦闷。五言诗代表作《赴洛道中作》尤其把去国离乡的悲苦和旅途上的寂寞写得栩栩如生,在西晋诗歌中是难得的佳作。陆机的诗歌一般华美整饬,辞藻富赡,而失于裁剪,有繁芜之累。刘勰《文心雕龙·才略篇》评论说:“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陆机诗歌对太康诗坛有深刻影响,成为当时形式主义诗风的代表人物。

  较之诗歌,陆机的赋与散文,内容较为充实,取得了更高成就。他的赋今存二十七篇,大都篇幅短小,文笔清灵。或悲故旧之丧亡,或抒思乡之情愫,回环曲折,一往情深。他的散文时有峭健峻拔之作,像着名的《辨亡论》,论东吴兴衰的历史经验教训,而归之于人才的得失,议论滔滔,笔势劲健,可称得上是西晋论文中最为博大的篇章。《吊魏武帝文》高度评价了曹操的功业,而对他临死前儿女情长不胜感慨,暗寓讥刺。《豪士赋序》讽谕齐王司马冏矜功自伐,受爵不止,笔锋冷峻严厉,咄咄逼人。明代张溥在《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中高度评价了陆机的散文,说:“《吊魏武》而老奸掩袂,《赋豪士》而骄王丧魄,《辨亡》怀宗国之忧,《五等》陈建侯之利。北海以后,一人而已。”陆机的散文一般音律谐美,讲求对偶,以情带理,典故繁密,开创了骈文的先河,在文体发展史上具有一定的地位。

   《文赋》

  陆机留给后世最重要的着作是《文赋》。它是作者在自己创作实践的基础上,总结前人的成果和经验而写成的,是我国第一篇对作家的创作构思进行了比较系统地探索的理论文章,同时对文学创作过程中的重要问题及各种文体的特点,也有精到的论述。《文赋》对中国文学理论和文学创作的发展均有较大启发和影响。如清代章学诚在《文史通义·文德篇》就指出:“刘勰氏出,本陆机氏说而昌论文心。”但《文赋》也存在一些不足之处,主要是他探讨文学创作,多半是凭自己和前人的经验,往往只能言及现象而不能作进一步的解释,显得琐屑而缺乏思辨性。诚如刘勰所批评的:“昔陆氏《文赋》,号为曲尽,然泛论纤悉,而实体未该。”(《文心雕龙·总术篇》)

   丰赡的造诣及其作品的流传

  陆机具有多方面的才能。文学之外,他在史学、艺术方面也造诣颇深。在史学上,他曾着《晋纪》四卷,《吴书》(未完成)、《洛阳记》一卷等,多已佚失。在艺术上,他是书法家,所写章草《平复帖》是书法中的珍品。他也是绘画评论家,据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陆机还着有画论,但已佚失。

  据《晋书·陆机传》载,陆机所作诗、赋、文章共三百多篇。但原集久佚,南宋时徐民瞻得遗文十卷,与《陆云集》合刻为《晋二俊文集》。明代陆元大据以翻刻,即今通行之《陆士衡集》。明代张溥所辑《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有《陆平原集》。

   陆云的生平

  陆云(262—303),西晋文学家。字士龙,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松江县)人。文学家陆机之弟,与陆机并称“二陆”。曾任清河内史,故世称“陆清河”。

  陆云少聪颖,六岁即能属文。性清正,有才理。年幼时东吴尚书吴闵鸿见到他,非常称赏,说:“这个小孩子如果不是龙驹,一定是凤雏。”陆云被荐举贤良时年纪才十六岁。

  东吴灭亡后,陆云与哥哥陆机蛰居乡里,闭门苦读。太康十年(289),二人相携入洛,受到太常张华的赏识。在张华的举荐称扬下,刺史周浚任命陆云为从事,并对人说:“陆士龙是当今的颜回。”

  不久,陆士龙以公府掾为太子舍人,出补浚仪令。浚仪县地处交通要道,靠近大城市,向来很难治理。可陆云到任不久就管理得井井有条,建立了良好的治安秩序。有一次,县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谁也不知凶手是谁,也不知受害者为什么被杀。陆云把被害者的妻子拘押起来,但并不审问。过了十几天,陆云把她释放出来,派人秘密地跟踪,指示说:“她离开不出十里远,一定会有另一个男人在路边等待并和她说话,发现了,立即抓来!”事情果然不出陆云所料。当把这个男人抓来后,他交待说:“我同这国个女子私通,一起谋害了她的丈夫。听说她被释放出来,想她和谈谈,了解情况。但担心离县城太近,被人发现,便在较远的地方等着她。”案子侦破后,一县的人都很佩服陆云审案的能力。然而陆云的才能却受到郡守的嫉妒,多次找机会排挤刁难陆云,陆云没有办法,只好辞去官职。浚仪县的百姓怀念陆云,为他图画塑像,放在县里的神庙中,与社神一起祭祀。

  过了一段时间,陆云被任命为吴王司马晏的郎中令。居官期间,陆云直言敢谏,对吴王的弊政多所匡正。司马晏大兴土木,建筑宫室,陆云上书说:“先敦素朴而后可以训正四方;凡在崇丽,一宜节之以制。”司马晏信用部将,派他们去监督审查官吏的清廉问题,陆云上书反对说:“小人用事,大道陵替,此臣所以慷慨也。”“愚以宜发明令,罢此等覆察。”明代张溥后来在《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中评论陆云说:“宰治浚仪,善察疑狱。佐相吴王,屡陈谠论。神明之长,谏诤之臣,有兼能焉。”

  陆云后入为尚书郎、侍御史,太子中舍人、中书侍郎。成都王司马颖表为清河内史。司马颖准备讨伐齐王冏时,以云为前锋都督。适逢齐王冏被杀,便改任大将军右司马。张昌为乱时,司马颖表奏陆云为使持节、大都督、前锋将军以讨张昌。恰逢讨伐长沙王,此事暂时中止。

  陆云在成都王司马颖幕府中也直言敢谏,多次冒犯司马颖,并得罪了司马颖周围的亲信。有一次宦官孟玖意欲任用自己的父亲做邯郸令,左长史卢志等人为了讨好加以附议支持。但陆云坚决反对,说:“邯郸令向来都是公府掾资历的人担任的,怎么可以任命一个宦官的父亲来担任!”孟玖对此事耿耿于怀,从此与陆云结下了怨仇。

  陆机被害时,也同时逮捕了陆云。由于陆云居官清正,爱才好士,善于团结人,当时许多人,如江统、蔡克、枣嵩等纷纷上疏给司马颖,要求他谨慎从事,不要株连陆云,并指出:“机兄弟并蒙拔擢,俱受重任,不当背罔极之恩,而向垂亡之寇。”“统等区区,非为陆云请一身之命,实虑此举有得失之机。”然而,尽管江统等人多次竭力救授,但司马颖被孟玖、卢志等人包围蒙蔽,陆云还是被害了。时年四十二岁。

   诗歌创作与文学见解

  陆云作诗不如陆机藻思纷披,文彩富赡,但清新明净,结构严谨。刘勰在《文心雕龙·才略》中称“士龙朗练,以识检玑,故能布采鲜净,敏于短篇。”陆云的诗作以《为顾彦先赠妇》、《答张士然》、《谷风》较为优秀。

  陆云写给陆机的书信,记载了他们在文学创作中互相切磋的情况,反映了陆云对文学创作的有益见解,向来为文学批评史家所重视。陆云论文,重在文辞的声色情思和“清新相接”,他说:“文章当贵清绮”,“兄文章之高远绝异,不可复称言。然犹皆欲征多,但清新相接,不以此为病耳。”“《省述思赋》流深情至言,实为清妙。《文赋》甚有辞,绮语颇多。”陆云对陆机作品的批评,颇得陆机重视,并据此作了修改。《晋书·陆云传》称陆云“虽文章不及机,而持论过之。”除对陆机的作品外,陆云还对《楚辞》、王粲、蔡邕作过评论,颇有独到的见解。

  据《晋书·陆云传》,陆云“所着文章三百四十九篇,又撰《新书》十篇,并行于世”。《隋书·经籍志》录有《陆云集》十二卷,但已佚。明人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辑有《陆清河集》。

  

  ①本节材料主要依据《晋书·陆机、陆云传》,凡引此传者,不另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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