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通史》

第五卷 中古时代·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下册)·第十章 庾亮、陶侃、桓温 第一节 庾亮

  
第十章 庾亮、陶侃、桓温 第一节 庾亮① 高门子弟,东晋姻戚

  东汉末年,颍川郡鄢陵县县衙有一个门卒庾乘,长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受当时名士郭泰赏识,介绍他入学官,为太学生们佣工。后来,庾乘经过刻苦自学,竟然能讲论经义。因其出身卑微,他每每坐在学舍的下座,但是太学生,甚至博士们,都经常找他请教问题。庾乘的名气逐渐大起来了,朝廷几次征辟他做官,他却婉言谢绝,因此被人们号为“征君”。

  从此,鄢陵庾氏家族兴盛发达了。

  庾乘之子嶷,曹魏时官至太仆。第三代中的庾■、庾峻、庾纯,出任过西晋王朝的尚书、侍中、中书令等显要官职。第四代做官的人更多,庾氏已经成为中原的高门大族。

  庾亮是这个门第显赫的家族的第五代。

  庾亮(289—340)字元规。他容貌俊美,仪表不凡,喜读《老子》、《庄子》一类的书籍。又擅长清谈,动辄讲究礼节,有一副名士派头。他很早就享有盛名,人们把他比作三国时代的夏侯玄、陈群一流的人物。他十六岁时,北方正处在“八王之乱”的高潮,西晋太傅、东海王司马越辟召他当佐史,他没有答应。永嘉(307—313)初年,其父庾琛出仕会稽太守,他也随行到了江南。庾亮深居简出,有些人虽然仰慕他,却不敢冒昧造访。

  当时,镇东大将军、琅邪王司马睿渡江南下,驻于建邺(后更名建康),图谋建立偏安政权。在王导的辅佐下,他网罗了一大批南北士族担任幕僚。庾亮就是在这个时候应司马睿的辟召,入镇东大将军府担任西曹掾。这个举止娴雅、谈吐不俗的青年人博得司马睿的喜欢和器重。司马睿听说庾亮的妹妹庾文君尚待字闺中,主动提出与庾氏联姻,为长子司马绍聘定了这门亲事。司马睿称帝(即晋元帝),立司马绍为太子,庾亮官拜中书郎、领着作郎,与太子中庶子温峤在东宫陪侍司马绍读书,从而三人结为布衣之好。后来,庾亮又累迁给事中、黄门侍郎、散骑常侍。

   巧妙周旋,受遗辅政

  东晋初年,谚云“王与马,共天下”①。元帝依赖王导、王敦兄弟的扶持,君临江南。朝政大权主要控制在王氏兄弟的手中,元帝处处受到掣肘。元帝为了加强君主集权,推行“以法御下”的政策②,有意重用亲信刁协、刘隗而疏远王导,因此,帝室与王氏的关系日趋紧张。一头是皇室姻亲;另一头是大族权臣,庾亮夹在中间,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在感情上,他倾向于帝室,在理智上,他却不敢得罪王氏,只能谨慎小心地应付着这个复杂的局面。

  有一次,元帝赐给太子一部《韩非子》,庾亮婉转地对太子说:“申、韩冷酷无情,败坏社会风气,殿下不必去读它。”又有一次,庾亮奉使到芜湖与王敦商议国事,两人原来各坐一旁,谈着谈着,王敦喜欢上庾亮,不禁凑到了他的跟前。送走庾亮,王敦赞叹说:“庾亮比裴贤明多了!”以后,王敦还上表举荐他为中领军。

  王敦以诛刁协、刘隗为名举兵攻入建康,元帝郁郁而死。元帝死后,司马绍继立,是为明帝。明帝任命庾亮为中书监。中书监是一个炙手可热的职位,原来由王导担任。庾亮深知王氏兄弟对自己怀有戒心,这个中书监是万万当不得的。他立即上表辞让。明帝见庾亮态度很坚决,只好作罢。不久,庾亮又借口养病,向朝廷告假。

  太宁元年(323),王敦谋反的消息不断传来建康,明帝暗中进行反击准备。东晋王朝的兴废与庾亮的利益息息相关。他名为养病,实际上时时刻刻关注着政局的变化。这时,在王敦身边任记室参军的老朋友郭璞请假归来,庾亮邀约温峤找他。郭璞的卜筮之术名闻遐迩,据说非常灵验。庾、温两人求他占占王敦的吉凶,郭璞摆弄一番,摇摇头说:“算不出来。”两人又求他占自己的吉凶,稍顷,郭璞说:“大吉。”告别了郭璞,两人议论说:“郭璞说算不出王敦的吉凶,或是不便明说,或是王敦不敢动手了。而我们将要参加辅佐皇室削平王敦的义举,却得了吉兆,可见这次义举一定会得到成功。”

  在庾亮、温峤等人的支持下,太宁二年(324)六月,明帝发布讨伐王敦的诏命,任命庾亮以中书监领左卫将军,与诸将共同抵御王敦的心腹钱凤。不久,王敦病死,王敦的另一个心腹沈充败逃吴兴。明帝又任庾亮为假节、都督东征诸军事,追击沈充。事平之后,明帝论功行赏,封庾亮为永昌县开国公,赐给绢五千四百匹,庾亮谦让不受。

  明帝不愿当傀儡皇帝,他着手调整内外军事将领,任命宗室南顿王司马宗为左卫将军、舅父虞胤为右卫将军,统领京城宿卫禁军;任命寒门出身的将领陶侃镇守荆州,控制荆楚地区的军事力量。庾亮被拔擢为护军将军,但反而失去实权。他和司徒王导都很不满意,曾经在明帝面前流短飞长,说司马宗等人的坏话。明帝大不以为然,对司马宗、虞胤更加信任了,甚而把宫门的钥匙全交给他们掌握。明帝生病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庾亮声称有事要进宫见明帝,派人向司马宗索取钥匙,司马宗不但不给,还大声斥责来人说:“这宫门难道是你家的门户,可以随随便便进出的吗?”庾亮一听,更加愤愤难平。

  明帝病重,不愿人家去打扰他。群臣进宫,司马宗、虞胤一概挡驾。明帝如有不测,皇位由谁继承?庾亮不觉心急火燎,他怀疑司马宗、虞胤以及司马宗之兄——西阳王司马羕有阴谋。于是不顾宿卫禁兵的阻抗,强行闯入禁内。一见明帝,泪水止不住簌簌而淌,他便咽地说:“西阳王羕、南顿王宗居心叵测,策划排斥大臣,谋取辅政大权,这件事关系社稷安危、国家兴亡,臣恳请陛下予以贬黜。”明帝心中一震,若有所悟,但默然不作声。

  不久,明帝病危,传诏引太宰司马羕、司徒王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鉴、护军将军庾亮、领军将军陆晔和丹杨尹温峤入宫。明帝宣布以他们七人辅佐太子,轮流统领禁兵宿卫宫殿,免去司马宗、虞胤的左、右卫将军之职。拜卞壸为右将军,庾亮中书令、加给事中,陆晔录尚书令。

  也许明帝对身后的安排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七个辅政大臣中,有宗室,有外戚,有南、北士族,使之相互制约,可以防止个人擅权。然而事与愿违,明帝一死,东晋大权落到了庾亮的手中。

   一意孤行,酿成动乱

  太宁三年(325)闰八月一天,司马衍即位大典就要开始了,忽然,司徒王导派人来请病假,这犹如给隆重的大典兜头倒下一桶凉水。尚书令卞壸声色俱厉地说:“王公难道不是国家大臣吗?大行皇帝还没有殡葬,嗣皇帝还没有继位,这时候是臣子称病告假的时候吗?”王导自知理亏,才坐车赶来。

  司马衍即位,是为成帝。成帝年方五岁,皇太后庾氏临朝称制而委政于庾亮。从此,王导常常称病不上朝。王导执政,实行优容世家大族的政策,导致东晋初年政治腐败,官吏贪污,豪强兼并,阶级矛盾日益尖锐的局面。庾亮执政,反其道而行之。他提倡法治、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削弱地方势力,因此,遭到世家大族的反对。尤其严重的是,庾亮和地方势力的矛盾不断激化。当时,荆州刺史陶侃和豫州刺史祖约怀疑庾亮私自删改明帝遗诏,有意把他们排挤出辅政大臣的行列,所以对庾亮散布了不少流言蜚语。历阳内史苏峻自恃手拥强兵,实力雄厚,不把庾亮放在眼里。他在历阳私自招聚亡命之徒,扩充军队,以致运送军需物资去历阳的船只首尾相接,给朝廷造成沉重的负担。只要稍不如意,苏峻就破口大骂朝廷。为此,庾亮派遣温峤任江州刺史,都督江州诸军事,镇守武昌,监视荆州方面的动向。接着,他又布署修筑石头城的工事,加强首都的卫戍力量,预防发生突然事变。

  乱子首先从京城发生。司马宗从左卫将军的显要职位下台以后,心怀怨望,暗中组织力量,企图搞掉庾亮。庾亮抢先一步,在司马宗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以谋反的罪名诛杀了他和他的同伙,贬斥了司马羕和虞胤等人。司马宗的一个部下卞阐逃亡到历阳投奔苏峻,庾亮下令苏峻把人交出来,苏峻拒不从命。

  庾亮一直觉得苏峻是一个祸根,早就有心剥夺苏峻的兵权。卞阐潜逃一案,促成他将苏峻调回建康的决心。起初,他私下征求王导的意见,王导劝阻说:“苏峻为人阴险多疑,不会老老实实奉诏回来,不如暂且宽恕他,免于闹出风波”。庾亮听不进去,又召集群臣商议,他慷慨激昂地说:“苏峻狼子野心,总有一天要出来捣乱,现在征他回京,纵然不肯顺从,祸害毕竟小一些;如果再放纵几年,恐怕就难以制服了。”朝堂上一阵沉默。这时,卞壸站出来反对说:“苏峻手握强兵,逼近京城,从历阳到建康,不足一天的路程,一旦发生动乱,建康就十分危险,这件事应该慎重考虑。”庾亮哪里听得进去。卞壸越想越不安,只得写信给温峤,让他出面规劝庾亮,但是庾亮依然置若罔闻。

  消息传到历阳,苏峻意识到庾亮将要拿自己开刀了。他又是差人向庾亮求情,又是上疏表示愿意在边境为朝廷效力,然而朝廷的诏书还是颁发下来了:征召苏峻回京,担任大司农,加散骑常侍。苏峻狗急跳墙,与祖约一道以讨伐庾亮为名举兵反抗。

  咸和二年(327)十月,一场动乱爆发了。江州刺史温峤闻报,请求率军下援建康,队伍还没有出发,庾亮来信制止说:“我对西部边陲的忧虑超过历阳,足下不可越雷池一步。”庾亮不许温峤越雷池东向,是对陶侃放心不下。与此同时,三吴将领请求发兵保卫建康,庾亮也加以拒绝。庾亮太盲目自信了!

  叛军主动进攻,庾亮却采取消极防御,局势的发展十分不妙。有人对王导建议说:“应当派兵迅速切断阜陵,坚守江北当利等渡口,在敌寡我众的情况下,完全可以一战胜之。倘若敌军未到,我们可以进逼历阳;如果我们不进攻,敌军就会先发动进攻。这是先声夺人,机不可失啊!”王导听了很赞成,庾亮却认为建康固若金汤,苏峻决不敢直接进犯建康。然而,当庾亮还在自我陶醉的时候,苏峻的部将韩晃、张健袭取了东晋囤积了大量食盐、大米的姑孰,直捣慈湖。庾亮得到报告以后,叫苦不迭。

  建康进入战争状态,庾亮自任假节、都督征讨诸军事,其弟庾翼,当年二十二岁,尚未出仕,也带领几百名士兵守卫石头城。宣城内史桓彝率军入援,被韩晃堵截在广德。徐州刺史郗鉴也准备起兵,庾亮仍是硬充汉子,以防御北方敌人为由,发诏阻止。然而建康的局势日益险恶了,庾亮派司马流守慈湖,司马流贪生怕死,还没有交锋,就吓得吃肉都送不到嘴里,慈湖很快失守。咸和三年(328)一月,苏峻、祖约的联军二万多人从横江渡口抢渡长江,进抵陵口,晋军抵挡不住,连连败北。二月,苏峻占领蒋陵覆舟山。敌人近在咫尺,建康城内人心惶惶,鸡犬不宁,王公贵族和官僚已经竞相把家眷送到外地避难。这时,又有人给庾亮出主意说:“苏峻知道石头城有重兵防守,不敢从正面发起进攻,一定会从小丹杨南路迂回,应该派兵埋伏在那儿,截击他们,就可以取胜。”庾亮刚愎自用,竟再次拒绝部属的正确意见。后来听说苏峻果真从小丹杨绕道过来,夜里行军时迷失了方向,队伍七零八落。这样一个歼灭敌人,扭转危局的大好机会又被庾亮贻误了。苏峻攻入建康台城,卞壸战死。庾亮率领诸将守卫宣阳门,阵势还没有拉开,将士们见敌人蜂拥而来,纷纷丢盔弃甲溃逃了。庾亮知道大势已去,也顾不上当皇太后的妹妹和皇帝小外甥了,匆匆对侍中锺雅说:“这里的事就拜托你了。”锺雅见庾亮临阵脱逃,怒冲冲地说:“大梁折断,房椽崩塌,这究竟是谁的责任呢?”庾亮无可奈何地说:“今天的事情不必多说了,你等着我打回建康就是了。”然后,急忙和弟庾怿、庾条、庾翼跑了。他们刚刚在江边登上一条小船,敌军也追赶上来了,双方混战一场。庾亮左右开弓,匆促间不意误中船上的舵手,船上的人一时大惊失色,慌张地要跳船逃跑。庾亮反倒冷静下来了,他一动也不动,怅恨自责说:“这双手那能用来杀贼!”众人的情绪才安定下来。

  小船脱险以后,直驶寻阳。一个月前,温峤见局势危急,不再理会庾亮的“不得越过雷池一步”的禁令,移兵寻阳,驰援建康。庾亮见到温峤,以皇太后的名义,宣诏进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之职。温峤坚决不受,说:“还是消灭苏峻要紧!”他把一部分兵力分给庾亮。二人共商征讨苏峻大计,庾亮推举温峤为盟主,温峤则推举庾亮,争执了半天。温峤从弟温充提议他们应该共同推举陶侃为好,于是温峤派人去荆州邀请陶侃。

  五月,陶侃兵众到达寻阳。人们窃窃私议说,陶、庾本来不睦,苏峻之祸又是庾亮惹起的,陶侃此来,当诛杀庾亮以谢天下。庾亮委实惶恐不安,但他不得不听从温峤的安排,硬着头皮去拜见陶侃,陶侃很吃惊,连忙扶起他,带着几分不解和几分得意的神情说:“庾元规怎么拜起我陶士行来了!”士行,是陶侃的字。想当初,庾亮是名士中人,求见一面尚且不易,今日竟拜倒在寒门将领陶侃的脚下。陶侃一肚子气,顿时消了一半。庾亮又引咎自责,那声调,那姿态,使人感到又诚恳又亲切。陶侃一阵大笑,揶揄地说:“君侯曾经修筑石头城工事要对付老夫,今天也来求我了。”陶侃设宴招待庾亮,二人饮宴终日,谈笑风生。

  以陶侃为盟主的四万联军从寻阳出发,浩浩荡荡进军建康。联军屯驻在蔡洲,遥对石头城。庾亮率先派将领王彰攻打石头城,被苏峻的部将张曜所败。首战失利,庾亮羞愧交加,心情十分沮丧。他派人把象征军事指挥权的节传送交陶侃,以示自责。陶侃派人宽慰他说:“古人曾经三败而后胜,君侯这才失败了两回。当今情况紧急,不要总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来,庾亮带领二千人守卫白石垒,苏峻步兵万余人从四面发起强攻,白石垒前烟尘滚滚,杀声震天。庾亮指挥若定,激励将士们英勇杀敌,终于打退敌人的进攻,又乘胜追杀了数百名敌人。

   出守藩镇,庾王之争

  咸和四年(329)二月,联军平定了苏峻之乱。成帝在群臣的拥簇下驾临温峤乘坐的大船。庾亮上船拜谒成帝,他长久俯伏在地,欷歔不已。庾亮哭什么?是君臣重逢,悲喜交集而激动?还是哭在动乱中因不堪凌辱而自杀的庾太后?或者是哭自己轻举妄动铸下的大错呢?或许兼而有之吧!翌日,庾亮又入宫谢罪。八岁的小皇帝突然问:“往日被称作白头公的那个人在哪儿呢?”庾亮大吃一惊,成帝说的白头公指的是司马宗,他忙答道:“司马宗因为谋反,早已伏法了。”成帝一听哭了,对着庾亮说:“舅舅说人家造反,就可以随便把人杀了;人家要是说舅舅造反,又该怎么办呢?”庾亮真没有想到成帝这样说,吓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他叩头不止,请求辞去官职,允许他全家到远离京师的偏僻地区去,做无声无息的平民百姓。

  庾亮心里又急又怕,虽然成帝派遣尚书、侍中送来一道手诏,说“这次大乱是国家的一场灾难,不是舅舅的责任”,但是他觉得是非走不可了。

  他上疏成帝说:臣凡鄙小人,才不经世,阶缘戚属,累忝非服,叨窃弥重,谤议弥兴,便烦显任。……而才下位高,知进忘退,乘宠骄盈,渐不自觉。进不能抚宁外内,退不能推贤宗长,遂使四海侧心,谤议沸腾。

  祖约、苏峻不堪其愤,纵肆凶逆,事由臣发。社稷倾覆,宗庙虚废,先后以忧逼登遐,陛下旰食逾年,四海哀惶,肝脑涂地,臣之招也,臣之罪也。朝廷寸斩之,屠戮之,不足以谢祖宗七庙之灵;臣灰身灭族,不足以塞四海之责。臣负国家,其罪莫大,实天所不覆,地所不载。陛下矜而不诛,有司纵而不戮。自古及今,岂有不忠不孝如臣之甚!不能伏剑北阙,偷存视息,虽生之日,亦犹死之年,朝廷复何理齿臣于人次,臣亦何颜自次于人理!

  臣欲自投草泽,思愆之心也,而明诏谓之独善其身。圣旨不垂矜察,所以重其罪也。愿陛下览先朝谬授之失,虽垂宽宥,全其首领,犹宜弃之,任其自存自没,则天下粗知劝戒之纲矣。

  成帝下诏苦苦挽留,庾亮决定不辞而别,他带着家眷,由暨阳东门出城。成帝又派人扣住了船只,不放他走。在这种情况下,庾亮请求朝廷放他出任方镇,效力疆场,朝廷也就同意了,于是任命他担任持节、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平西将军,假节、豫州刺史、领宣城内史,镇芜湖。

  不久,后将军郭默矫诏擅杀江州刺史刘胤,占据湓口。司徒王导不仅不予追究,而且以他继任江州刺史。太尉陶侃不满王导姑息养奸,发兵东下湓口。庾亮随即也上表朝廷,督率步骑二万余人西上,配合陶侃讨伐郭默,很快平定了这次叛乱。事后庾亮不受爵赏,撤兵回到芜湖,陶侃写信给他说:“赏罚黜陟是国家的重要制度,我实在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过分克制,独自当君子!”庾亮回信说:“这次胜利上有元帅指挥,下有将士效力,我庾亮有什么功劳呢?”朝廷又进庾亮为镇西将军,但他怎么也不肯接受。

  这时,王导再度执政,“上无所忌,下无所惮,把自己凌驾于成帝之上。成帝一天一天长大了,可是见了王导要下跪,给王导的手诏要称“惶恐言”,好像他不是皇帝,王导反倒是皇帝似的。陶侃和庾亮对王导的擅权都耿耿于怀,陶侃曾经倡议起兵废黜王导,由于郗鉴反对,才避免了一场干戈。咸和九年(334)六月,陶侃病死。朝廷擢升庾亮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领江、荆、豫三州刺史,进号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假节。这一次,除开府以外,庾亮都受而不辞了。随着地位的提高和权力的增大,庾亮对王导“挟震主之威下陷百官”更不能容忍了。他写信给郗鉴说:昔于芜湖反复谓彼罪虽重,而时弊国危,且令方岳道胜,亦足有所镇压,故共隐忍,解释陶公。自兹迄今,曾无悛改。

  主上自八九岁以及成人,入则在宫人之手,出则唯武官小人,读书无从受音句,顾问未尝遇君子。……主之少也,不登进贤哲以辅导圣躬。春秋既盛,宜复子明辟。不稽首归政,甫居师傅之尊;成人之主,方受师臣之悖。

  公与下官并蒙先朝厚顾,荷托付之重,大奸不扫,何以见先帝于地下!愿公深惟安国家、固社稷之远算,次计公与下官负荷轻重,量其所宜。

  庾亮也要起兵赶王导下台,但郗鉴仍不同意,庾亮才没有轻举妄动。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庾亮的动向被陶侃的儿子陶称觉察到了,陶称便报告王导,王导故作从容地说:“我和元规休戚与共,聪明人那能传播这种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即便真有这么回事,他来我走,回家当平民百姓,有什么可怕的!”话虽这样说,但由于庾亮手伸得很长,坐镇荆州而遥控朝政,一些趋炎附势之徒都倒向他,王导心里很不舒坦,遇到刮西风的日子,他一面举起手中的扇子去挡灰尘,一面慢悠悠地说:“庾元规刮来的灰尘太脏了!”后来,陶称告密的事也被庾亮知道了。庾亮故意推荐他任监江夏、随、义阳三郡军事、南中郎将、江夏相。陶称从长沙带领本部二千兵众兴冲冲到江夏赴任,途中,转道往武昌拜会庾亮,随身只带了二百人。庾亮当着众多的将佐,历数他的罪状,把他杀了。按照晋制规定,使持节者才能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吏,即使陶称犯了死罪,庾亮也无权擅杀。所以庾亮上疏为自己辩解,说陶称是“豺狼愈甚,发言激切,不忠不孝”,说自己是“义有专断”①。

  石勒死后,庾亮便有北伐后赵、收复中原之志。咸康五年(339)三月,他对所辖地区军事部署作了一番调整,表请桓宣任都督沔北前锋诸军事、平北将军、司州刺史,镇守襄阳;又以其弟庾怿任监梁、雍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镇守魏兴;弟庾翼任南蛮校尉,领南郡太守,镇守江陵;毛宝任监扬州之江西诸军事、豫州刺史,与西阳太守樊峻统领精兵万人戍守邾城。此外,庾亮还派遣偏师进攻蜀中的成汉政权,俘获成汉荆州刺史李闳、巴郡太守黄植。

  庾亮进行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之后,决定亲自领十万大军北上,移镇石城,作为其他诸军的后援。他上疏朝廷说:“襄阳北连宛、许,南有汉水阻隔,地势险要,粮食充足。臣请求移镇襄阳石城,派军队星罗棋布于江、沔之间。几年以后,战士得到训练,即可抓住战机,大举进军,直指河、洛。”成帝让公卿大臣进行讨论,多数人都不赞同,于是不许庾亮移镇。

  咸康五年(339)七月,王导死去,成帝征庾亮入辅,担任丞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庾亮不肯就职,他信心十足地准备移镇襄阳了。此时,邾城突然失陷。这个消息给庾亮极大的打击。原来,后赵以重兵围攻邾城时,守将毛宝曾经派人告急,庾亮麻痹轻敌,以为邾城十分坚牢,没有及时派兵增援,结果邾城倾覆,智勇双全的大将毛宝和突围而出的六千将士又都淹死在江中了。庾亮自求贬官三等,降为平西将军,虽然诏命恢复原职,但从此以后,他郁郁不乐,渐而成疾,次年二月病死,时年五十二岁。

  

  ①本节材料主要依据《晋书·庾亮传》,下引此传者,不另注。

  ①《晋书》卷九十八《王敦传》。

  ②《世说新语》:“元帝始过江”条。

  ①《晋书·陶侃传子称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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