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通史》

第五卷 中古时代·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下册)·第二节 孙恩、卢循

  
第二节 孙恩、卢循50000047_0431_0①

  孙恩(?—402)字灵秀,琅琊人。卢循(?—411)字于光,小名元龙,范阳涿人(今河北涿县)。

   孙恩起兵于海岛

  孙恩早年事迹史无明载,父祖官爵、姓名亦阙如,但知其出自孙秀之族。孙秀出身寒微,因幸幸而见宠于西晋赵王伦,在赵王伦辅政篡权时出谋划策,助纣为虐,封以大郡,官至侍中、中书监、骠骑将军、仪同三司,专执朝权。后与赵王伦俱被诛。秀死而族衰,子孙从此仕宦无途,大约在两晋之际由琅琊移居三吴,世奉五斗米道,社会地位不高。

  卢循是西晋司空从事中郎卢湛之曾孙。卢湛虽是“名家子,早有声誉,才高行洁。为一时所推”,但却因中原丧乱而“沦陷非所”,“显于石氏”,在石赵官至侍中、中书监,于石赵末年被冉闵所杀。所以,至早在公元350年,卢循的父祖才投奔东晋,属于晚渡江者。卢湛仕赵及子孙晚渡,使在西晋时曾是高门甲族的范阳卢氏在东晋沦为“婚宦失类”者,故卢循及其父祖三世无官爵,卢循也不得不娶孙恩妹为妻,与地位较低的琅琊孙氏结成姻亲。在婚宦等级界限严明的情况下,孙卢两族的婚宦状况表明他们均属于低等士族。

  东晋一朝,门阀世族垄断各级政权,低等士族往往因此仕宦受阻。卢循为人聪敏,“双眸冏彻,瞳子四转,善草隶弈棋之艺”,具有典型的士人气质,却因家族位遇不高而身无一官半职。他对此心怀不满。时有“鉴裁”的沙门慧远见而谓之曰:“君虽体涉风素,而志存不轨。”

  孙恩家族状况比卢循稍好一些。琅琊孙氏世奉五斗米道。孝武帝时,孙恩权父孙泰,拜有秘术的钱塘富人杜子恭为师。子恭死,孙泰传其术。他利用五斗米道在浙东广为流传的条件,积极扩大家族力量。孙泰“浮狡有小才,诳诱百姓,愚者敬之如神,皆竭财产,进子女,以祈福庆。”同时交结太子少傅王雅。他的所作所为引起某些门阀世族的不安。王导子王恂进言于当权的会稽王司马道子,将孙泰流放到广州。孙泰在广州仍传道惑众,“南越亦归之”。后孙泰赖于王雅之助,被孝武帝召回,任为辅国将军,新安太守。他因“知养性之方”而颇得一些信奉五斗米道的门阀世族的赏识。王雅与其“交厚”,“会稽世子元显亦数诣泰求其秘术”,黄门郎孔道、鄱阳太守桓放之、骠骑咨议周勰等皆敬事之。孙泰通过传道,形成了以琅琊孙氏为核心的,上有某些统治阶级头面人物为靠山,下有敬之如神的“百姓”为基础的地方势力。

  隆安二年(398),王恭起兵叛乱。孙泰在三吴召集义兵数千人以讨恭。在天下兵起,门阀世族之间矛盾激化的形势下,孙泰认为“晋祚将终”,低等士族出头之日已到,“遂扇动百姓,私集徒众,三吴士庶多从之”。以孙泰为代表的三吴地区低等士族的政治动向,引起门阀世族的极大恐慌,“于时朝士皆惧泰为乱”。为维护门阀世族的根本利益,朝廷诱斩了孙泰和他的六个儿子。孙恩幸免于难,逃入海岛。

  由于孙泰聚兵图谋反晋仍属于低等士族反对当权的门阀世族的统治阶级内争,他的被杀并未在东土引起太大的动乱。当时一些五斗米道的信徒不信孙泰真的死了,认为他是“蝉脱登仙”,所以纷纷到海岛投奔孙恩,并给孙恩馈赠资财。尽管如此。孙恩也不过在岛上聚集了百余名坚决拥戴自己的五斗米道信徒,只好等待时机,以便举兵反晋,为叔父孙泰报仇。卢循此时可能也在海岛,《晋书·卢循传》称及“恩作乱,与循通谋”。卢循是孙恩的主要谋士。

  三吴地区阶级矛盾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的总爆发,为孙恩的崛起创造了有利条件。

  自东晋初以来,经百余年的开发,三吴地区成为江南的重要政治中心。这里不仅是门阀世族的聚居之地,而且亦是东晋政权的赋税徭役渊薮。在封建王朝和门阀世族的双重剥削压迫下,居住在三吴地区的国家编户农民生活悲惨,一年“殆无三日休停”。而且随着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的加剧,广大农民肩负的徭役赋税有增无减。东晋末年,荆扬之争达到白热化的程度,王恭、杨佺期、殷仲堪、桓玄占据上游荆、江、襄、雍、秦、梁、益、宁八州,专擅赋税,不事朝廷。东晋王朝所能控制的仅有扬州而已。为对付上游的威胁,时操掌朝政的司马元显在加重赋税征收的同时,有鉴于北府兵不听指挥的现状,野心勃勃地想要建立一支完全由自己控制的新军。

  但东晋政权兵源枯竭,司马元显不得已,只得强制性地征发浙东诸郡“免奴为客”的壮丁,集中于京师建康,担任兵役。这些人被称之为“乐属”。这一措施引起地主阶级中下层以及免奴为客者的强烈不满。地主阶级一般均役使奴婢,这些奴婢即使放免为客,也仍依附于他们。征发免奴为客者为“乐属”,等于从他们手中夺走了相当数量的劳动人手;而免奴为客的农民,本已从奴隶地位上升到拥有自己的经济的半自耕农的地位,却被征发为地位低下的士兵,自然亦不情愿。因此这一命令一颁布,就搞得“东土嚣然,人不堪命,天下苦之矣”。①孙恩以此为契机,于隆安三年(399)十月,从海岛率百余众登陆,攻破上虞(今浙江上虞),杀上虞县令。又挥军攻破距上虞县东南百余里的会稽郡治山阴。部众在短期内骤然扩大到几万人。于是乎,东土会稽(今浙江绍兴)、临海(今浙江临海)、永嘉(今浙江永嘉)、东阳(今浙江金华)、新兴(今浙江淳安)、吴(今江苏吴县)、吴兴(今浙江吴兴)、义兴(今江苏宜兴)等八郡一时俱起,杀长吏以应之,旬日之中,众数十万。由孙恩领导的浙东农民起义正式揭开了战幕。

   义军兵败浙东

  孙恩以宗教形式发动起义,目的在于报个人私仇。但随着广大农民群众参加到起义之中,起义遂突破了以是否信奉五斗米道划分敌我的界限,斗争的矛头直指当权的门阀世族和东晋皇朝。会稽内史王凝之,琅琊王氏后嗣,世奉天师道,却不免与诸子俱被起义军诛杀。起义军还诛杀了世族吴兴太守谢邈、永嘉太守司马逸、嘉兴公顾胤、南康公谢明慧、黄门郎谢冲、张琨、中书郎孔道。而对起义军的强大攻势,吴国内史桓谦、临海太守新秦王王崇、义兴太守魏隐都弃郡逃走,各郡县兵亦望风奔溃,史称“八郡皆为恩有”。在建康周围的王畿诸县,起义也“处处蜂起”,“恩党亦有潜伏在建康者”,整个东晋皇朝为之大震,“人情危惧,常虑窃发”,不得不实行内外戒严。①孙恩以会稽郡治山阴县为农民起义军的指挥活动中心。受其阶级局限和皇权思想的影响,他并没有建立政权,而是自称“征东将军”,称其部下为“长生人”。同时上表晋安帝,历数司马道子、司马元显父子之罪,请诛二人以谢天下。对属于地主阶级的所谓“人士”,孙恩或是因他们随自己起兵而加以重用,如任吴郡陆瑰为吴郡太守,吴兴丘尩为吴兴太守;或是听从卢循劝谏,多不诛杀,“人士多赖以济免”,被任为孙恩的官属。由于起义军成份不一,流品驳杂,纪律松弛,无明确的战略战术目标。孙恩本人又残忍酷烈,起义军向会稽进军时,军中因有妇婴,行动不便,孙恩即命将婴儿投水溺淹,说什么“贺汝先登仙堂,我寻后就汝”。他又陶醉于一时的胜利,没有对东晋王朝的军事反攻进行任何物质和精神准备,认为大功告成,对其部属说:“天下无复事矣,当与诸君朝服而至建康。”这样,起义军只是局限于进行掠夺财物,焚烧房屋仓廪、毁林塞井一类的破坏性军事活动,并没有充分利用胜利局面扩大自己的力量,建立巩固的根据地,而且也没有给东晋军事力量以任何有力的打击。

  东晋皇朝却没有对孙恩打开建康城门。相反,东晋任司马元显为中军将军,命令世族头面人物,徐州刺史、卫将军谢琰(谢安之子)兼督吴兴、义兴军事,率军东征。北府兵着名将领,南徐、南兖二州刺史刘牢之,也从京口发兵。起义军在无准备的情况下猝然应战,首战即告失利,谢琰于隆年三年(399)十二月攻下义兴,杀害义军将领许允之;接着又攻破吴兴,起义军将领丘尩被迫后撤。谢琰与刘牢之步步紧逼,所征必克。谢琰为稳妥起见,屯兵乌程(今浙江吴兴南二十五里),遣司马高素率兵配合已攻克吴郡的刘牢之,向钱塘江推进。

  孙恩闻讯,既不组织反攻,又未积极设防。他寄希望于钱塘江天险,企图仿效越王勾践,保有会稽,割据江东。结果刘牢之很快就率军渡江。孙恩马上就作出放弃浙东根据地的决定,并用曹操被周瑜击败后所说的“孤不羞走”的话为自己的指挥无能开脱。起义军和家属二十余万人仓促东撤,不得不丢掉大量辎重、宝器和女子。追击的官军竞相争夺宝物和女子,孙恩因而幸免于全军覆灭,率众登船逃到海岛。起义军却丧失了浙东地区,留守的义军将领陆瑰、丘尩、沈穆夫等均遇害。刘牢之纵军烧杀抢掠,致使东土郡县“城中无复人迹,月余乃稍有还者”。这样,旬日间占有八郡,人数达数十万的起义军,在晋军的进攻下,几乎未进行任何有效的抵抗,就被击溃。起义军所取得的大好局面也几乎丧失殆尽。究其因,与孙恩的骄傲轻敌,无战略眼光和指挥失误不无关系。

  孙恩撤回海岛,重整军事,“伺人形便”。东晋王朝担心他再次登陆,任命谢琰为会稽太守、都督会稽临海东阳永嘉新安五郡军事,率徐州文武将吏戍守浙东沿海地区。谢琰凭借资望,骄奢淫逸,无“绥抚之能”,又“不为武备”(《晋书·谢琰传》)。因此,隆安四年(400)五月,孙恩率军从浃口(今浙江镇海东南)一举登陆成功,直指余姚,攻破上虞,进至距山阴县以北仅三十五里的邢浦。谢琰派参军刘宣之拒战,义军失利。数日后,义军再攻邢浦,打败上党太守张虔硕,乘胜向山阴进军。谢琰亲自出战。在山阴之役中,孙恩首次表现出他的军事指挥才能。他抓住谢琰骄傲自持、急于求胜的心理,诱敌深入到狭隘的塘路,使官军不得不鱼贯而进,难以发挥步骑优势。义军则可充分发挥擅长水战的特点,在兵舰上发箭猛射,切断官军的进退之路,继而加以围歼。结果官军大败,谢琰和其二子均死于阵中。

  山阴之战的胜利,使起义军士气大振,沉重地打击了东晋皇朝的统治。东晋皇朝为了防止“郡民复应恩”,加紧了对起义军的镇压活动。吴兴太守庾桓残杀男女数千人,以削弱起义军在吴兴的群众基础,迫使孙恩转攻临海。朝廷派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围攻堵截。五月至十月,两军相峙,不分胜负。十一月孙恩在余姚击败高雅之。高雅之丧众十之六七,退守山阴。朝廷任命刘牢之为都督会稽等五郡军事,率军征讨。孙恩避开强敌,又撤回海岛。刘牢之屯兵于会稽上虞,派部将刘裕戍守句章(今浙江宁波市南);吴国内史袁山松筑沪渎垒(今上海市),以备孙恩。浙东又重新被官军所控制。

  由于义军在富庶的浙东地区未有立足之地,不仅人员和物资补充发生困难,而且其影响的范围也比较有限。孙恩为改变这一局面,于隆安五年(401)二月再次出浃口,攻句章。刘裕带领守军拼死抵抗,刘牢之及时增兵解围,孙恩复撤回海岛。三月,孙恩又北上海盐(今江苏海盐)。刘裕亦沿海岸线北上,于海盐筑城。孙恩轻举攻城,失利,部将孙盛被杀。刘裕寡众,恐久战难支,遂空城设伏。孙恩中计,大败于海盐,不得不转攻沪渎。刘裕也弃海盐,追踪北上,与义军纠缠。孙恩为摆脱刘裕牵制,猛攻裕军,全歼其先锋,刘裕所部亦死伤且尽,损失惨重,一时无力再与义军对抗。

  孙恩摆脱刘裕羁绊后,北上攻破沪渎垒,杀吴国内史袁山松,消灭官军四千余人,取得了自山阴之战以来的又一重大胜利。乘此余威,六月,孙恩率楼船千余艘,战士十余万,从沪渎逆江而上,直逼建康。朝廷骇惧,内外戒严,百官入居省内,遣将戍守石头城、秦淮河入江口以及南岸和白石等要塞,以备不虞。同时召刘牢之自山阴引兵堵截孙恩。刘牢之大军行动迟缓,乃派部将刘裕率精锐千人,日夜兼程,与义军同时到达丹徒(今江苏镇江东丹徒镇)。

  孙恩登岸,占领城西的蒜山。刘裕不顾远涉疲劳,乘孙恩立足未稳而发起突袭。孙恩军溃,撤回船上,率船队继续向京师进军。孙恩擅长水战,途中多次打败后将军司马元显的东晋水军。司马道子在义军日益逼近的形势下,惶惶不安,日夜在建康附近的蒋侯庙祷告求灵,无它谋略。

  孙恩原打算乘京师兵力分散,各地官军未能及时增援京师时,攻其不备,迅速占领建康。但不料因逆水逆风而行,高大的楼船舰队前进迟缓,从丹徒至白石花费了数日时间。这时,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已率精锐步骑到达建康,屯驻积弩堂,刘牢之亦领北府兵赴京,镇守在建康以西江中的新洲。孙恩见攻其不备的战略目标已难实现,遂“不敢进而去”。在途中曾派兵攻陷广陵(今江苏扬州市),消灭官军三千人,又亲率水军浮海攻下郁洲(今江苏连云港东云台山一带),生擒东晋将军高雅之,但并未给东晋皇朝造成致命的打击。

  东晋既解京师之难,派遣镇压农民起义有方的刘裕为下邳太守,赴郁洲讨伐。刘裕数战数捷,孙恩难以在郁洲立足,沿海南下。刘裕锲而不舍,率步骑亦南下。隆安五年(401)十一月,刘裕在沪渎、海盐地区追及孙恩,大败起义军。史称刘裕“俘斩几万数”。孙恩无力扭转败局,又登船自浃口退守海岛,从此一蹶不振。在以后的四个月中,东晋皇朝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激化,荆扬之争已兵戈相见。镇守荆州的桓玄与把持朝权的司马道子父子发生火并,北府兵也卷入到这场厮杀之中。孙恩隐居海岛,坐失官军无暇东顾的良机,毫无军事建树。直至桓玄占领京师,操持朝权,统治阶级内部矛盾已缓和后,在元兴元年(402)三月,他才率军进攻临海。但时过境迁,东晋皇朝已早有所备。在与临海太守辛景的作战中,孙恩失利。随同他起义的“三吴男女,死亡殆尽”。他在暂时受挫的情况下,完全丧失了继续斗争的信心。“自奔败之后,徒旅渐散,惧见生获,乃于临海投水死。”(《宋书·武帝纪》)他的家属和部属受宗教观念的支配,在孙恩投水自尽后,都认为他变成了水仙,随同他一起投水者,有一百多人。

  从隆安三年(399)十月至元兴元年(402)三月,十七个月中,孙恩领导的农民起义席卷整个浙东地区。孙恩利用宗教作为发动起义的手段,但在起义过程中又突破了宗教形式的限制。他虽出身低等士族,但因参加起义的群众多半是奴婢佃客,所以为满足起义群众的要求,他也采取了无情打击的方式消灭以王谢为首的门阀地主势力,从而将斗争矛头直指东晋皇朝和当权的门阀世族。在斗争中,他开农民战争战略战术上未有之前例,依靠舰船与敌人进行水战。但由于阶级的局限,一些烧杀抢掠、残害无辜、杀戮妇婴的活动,败坏了起义军的声望,模糊了起义的目标。孙恩为人苛忍而又怯懦,无雄图大略,非将帅之材,少临阵决断;他不注重陆战,仅满足于溯回江河湖海之间,而未建立巩固的根据地。以致于大小数十战,胜者屈指可数;初起兵时,男女二十余万,但最后“裁数千人存”,使浙东农民起义的大好局面丧失殆尽。

   卢循占据广州

  孙恩死后,起义军余众数千人推举孙恩妹夫卢循为领袖继续斗争。

  桓玄在最初控制朝权时,“黜凡佞,擢俊贤,君子之道初备,京师欣然”(《晋书·桓玄传》)。统治阶级内部矛盾虽暂时得到缓和,但浙东诸郡的阶级矛盾却仍在继续发展。时“会稽饥荒,……百姓散在江湖采稆”,“顿仆道路,死者十八九”,“三吴大饥,户口减半,会稽减十三四,临海永嘉殆尽”。加上桓玄执政后不久,即“陵侮朝廷,幽摈宰辅,豪奢纵欲,众务繁兴,于是朝野失望,人不安业。”(《晋书·桓玄传》)在这种情况下,桓玄因暂时无法全力镇压农民起义,只好以招抚的方式任命卢循为永嘉太守。卢循亦出于义军受挫,重整旗鼓尚须一定时间的考虑,而受命上任。但仍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受桓玄节制。史称“循虽受命,而寇暴不已”(《资治通鉴》卷一一二)。

  桓玄在招抚卢循的同时,又于元兴元年(402)五月派遣起义军的老对手建武将军、下邳太守刘裕屯驻浙东,以牵制卢循,防备不虞。卢循则屯军于临海郡,休整和扩大自己的力量。他以自己的姊夫徐道覆为司马,典掌军事,为重新崛起而进行积极的准备工作,当时,刘裕和卢循之间并没有什么军事行动。

  元兴二年(403)春正月,卢循在休整军事力量方面已基本就绪后,遂重新打出了反晋的旗帜。他派遣徐道覆率兵攻占东阳。刘裕立即做出反应,急赴东阳,打败徐道覆。卢循率全军进攻永嘉,又与刘裕发生激战,结果失利,卢循部将大帅张士道阵亡。卢循不得已,又向晋安撤退。刘裕咄咄逼人,紧迫不舍。卢循因连战失利,无法在浙东立足,遂率军登船向广州方向转移。

  广州地处岭南,偏僻荒远,东晋皇朝的统治在这里相对薄弱一些。而且孙泰在流放广州时,又曾传播五斗米道,在当地人民中间具有一定的影响。所以,广州对保存和发展反晋力量,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元兴元年七月,卢循舰船至南海,登陆进攻广州州治番禺。东晋广州刺史吴隐之拒守百余日,因无援而兵疲。十月,卢循夜袭番禺而克之,杀守城军民三万余人,生俘吴隐之。卢循自称平南将军,摄广州事。又派遣徐道覆攻占始兴郡(治曲江,今广东韶关市),执东晋始兴相阮腆之,初步建立了以番禺和始兴为中心的根据地。

  卢循占领广州后,东晋统治阶级内部出现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厮杀。桓玄禅代称帝,诛黜宰辅,肆行无道;刘裕自京口起兵,击败桓玄,重新迎立晋安帝。在这场历时一年多的动乱中,卢循安居广州,毫无作为。当刘裕掌握朝政后,在义熙元年(405年)四月,卢循又遣使建康,贡献礼品,以示臣服。刘裕因朝廷新定,无暇征讨,于是任命卢循为征虏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卢循和徐道覆亦受命。但这种任命和受命不过是双方的权宜之计而已。卢循在受命后,遣使刘裕,赠所谓“益智粽”,名为奉献,实为贬戏。刘裕亦反唇相讥,还送“续命汤”,暗示兵机。

  但卢循却没有与东晋皇朝断绝联系、独树一帜的决心。他希慕官位,贪图安逸,只想在朝廷内讧混战中割据岭南一隅,毫无北伐之意,他纵欲享乐,妓妾成群。为了表明他对朝廷之款诚,他对门阀世族持优柔政策。卢循在俘广州刺史吴隐之后,自己不对如何处置吴隐之作出决定,反却“表朝廷,以隐之党附桓玄,宜加裁戮”,当“诏不许”时,卢循亦未违命,而遣还了吴隐之。(《晋书·吴隐之传》)前琅琊内史,琅琊大族王诞被桓玄流于岭南。卢循破广州,王诞被俘,卢循任命王诞为平南长史,“甚宾礼之”。王诞无意服事卢循,遂对卢循说:“下官流远在此,被蒙殊眷,实思报答。本非戎族,在此无用。素为刘镇军(即刘裕)所识,情味不浅,必蒙任寄,公私际会,思报厚恩。”卢循“甚然之”。结果王诞回去后,对刘裕“尽心归奉,日夜不懈”,不仅未报卢循“厚恩”,反而为刘裕征讨卢循出谋划策。(《宋书·王诞传》)

  在卢循军将领中,徐道覆比较富于远见,具有一定的战略眼光。他在攻取始兴后,就派起义军将士去南康山(大庾岭地区)砍伐了大量的船木,运到始兴,以低价出售,居民都争先恐后地抢购。这样,“船木大积而人不疑”,为以后进行北伐作了充分的准备工作。卢循安居广州,对东晋王朝一时未构成太大的威胁,刘裕因此而得以对北方少数族政权用兵,义熙五年(409)四月,刘裕率军自建康出发,北伐盘踞于青兖地区的南燕政权。

  刘裕出征,造成了东晋统治中心地区防守薄弱的局面。这时,徐道覆先派人劝卢循乘虚北伐,夺取建康。卢循迟疑不决。徐道覆又亲自去番禺,进一步劝卢循说:“朝廷恒以君为腹心之疾,刘公未有旋日,不乘此机而保一日之安,若平齐之后,刘公自率众至豫章,遣锐师过岭,虽复君之神武,必不能当也。今日之机,万不可失。既克都邑,刘裕虽还,无能为之。君若不同,使当率始兴之众直指寻阳。”在这种情况下,卢循虽“甚不乐此举,无以夺其计,乃从之”。但这时刘裕已出师近十个月,并攻占了南燕首都广固城,生擒慕容超。徐道覆所期望的刘裕顿兵坚城之下,无法分兵回援京师的局面,因卢循犹豫不决而成为泡影。

  一旦确定了北伐的战略目标,徐道覆马上依据原先卖给居民船木的卖券收购木料,日夜赶造船舰。北伐准备工作“旬日而办。”

   北伐功败垂成

  义熙六年(401)二月,卢循和徐道覆会合于始兴,然后兵分两路,大举北伐。卢循军的将士,不是“三吴旧贼,百战余勇”,就是“始兴溪子,拳捷善斗”(《资治通鉴》安帝义熙六年),又经过五年的休整,所以士气旺盛,战斗力极强。出师不久,就取得了一系列胜利。卢循指挥的西路军队,顺湘水而下,进攻湘中诸郡,在长沙(治临湘,今湖南长沙市)打败东晋荆州刺史刘道规(刘裕之弟),又攻克洞庭湖口的巴陵(今湖南岳阳市),切断了荆扬二州的水路交通。徐道覆率领东路军队,顺赣水而下,连下南康(郡治赣,今江西赣州市)、庐陵(治石阳,今江西吉水北)、豫章(治南昌,今江西南昌市)三郡。刘裕闻讯,立即放弃原来“停镇下邳、清荡河洛”的计划,班师回援京师,至下邳弃船载辎重,自率精锐兵骑归。

  徐道覆的东路军克豫章后,“舟舰大盛”,顺流直向江州州治寻阳。江州刺史何无忌不听部将守城待援的劝告,率舟师迎战徐道覆。义军乘风顺流,大舰逼之,强弩劲射,何无忌军溃兵败。义军包围何无忌指挥船登船者数十人,斩杀何无忌,占领寻阳。“于是中外震骇,朝议欲奉乘舆北走,就刘裕,既而知贼未至,乃止。”(《资治通鉴》安帝义熙六年)

  刘裕至山阳时,听到何无忌死讯,马上自带数十人,“卷甲兼行”,于四月赶回京师,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藻、并州刺史刘道怜也各领兵入卫建康。北府名将刘毅,于五月率水军二万从姑孰(今安徽当涂)溯江而上,大有一举摧抑义军之势。

  卢循占领巴陵后,原打算西征军事重镇江陵,完全据有上游。徐道覆听到刘毅发兵的消息,驰使报卢循曰:“毅兵众甚盛,成败事系之于此,宜并力摧之。若此克捷,天下无复事矣。根本既定,不忧上面不平也。”卢循听从了这一建议,“即日发巴陵,与道覆连旗而下。别有八艚舰九枚,起四层,高十二丈”(《宋书·武帝纪》)。遂大败刘毅于寻阳东北的桑落洲,刘毅与数百人弃船上岸:“仅而获免”,“余众皆为贼所虏,辎重盈积,皆弃之”(《晋书·刘毅传》)。

  卢循军在接连打败北府兵名将何无忌和刘毅,消灭大批敌人有生力量后,声威大振。史称“战士十余万,舟车百里不绝。奔败还者,并称其雄盛。”而东晋朝廷内外汹扰,人心惶惶。“于时北师始还,多创痍疾病。京师战士,不盈数千。”尽管双方力量对比悬殊,但卢循听到老对手刘裕已返京的消息,仍“相视失色”,“欲退还寻阳,进平江陵,据(荆江)两州以抗朝廷。道覆谓宜乘胜径进,因争之。疑议多日,乃见从”(《宋书·武帝纪》)。卢循军遂向建康进军。

  在卢循迟疑不决的同时,刘裕排除了诸葛长民和尚书左仆射孟昶的奉天子过江,或东走广陵,或西据历阳的异议,以为“一旦迁动,便自土崩瓦解”。遂宣布内外戒严,发居民修筑工事,沿江置栅筑垒。又将可堪战斗的士兵全部集中在石头城,使“众力不分”,“随宜应赴”。等到起义军舰船抵达淮口(秦淮河入江口,今南京市西北)时,建康城已守备粗具。但卢循军仍在一定程度上掌握着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有利战机。时徐道覆建议利用优势兵力实施强攻,即从新亭(南京市西南)至白石(南京市西北)登陆,焚烧船舰,背水一战,分数路占领石头城,进而拿下建康。卢循初从此计,命舰队使向新亭。刘裕登城了望,不由得大惊失色。可见这是一个对建康守军极有威胁的作战方案。但卢循“多疑少决,每欲以万全为虑”,在面临与敌决战的关头畏缩退却。他以尚书左仆射孟昶绝望自尽为由,认为东晋王朝“当即日溃乱。今决胜负于一朝,既非必定之道,且杀伤士卒,不如按兵待之”(《宋书·武帝纪上》)。于是回泊蔡洲(今南京市西南十二里江中)。“道覆犹欲上,循禁之”(同上)。道覆以循无断,乃叹曰:“我终为卢公所误,事必无成。使我得为英雄驱驰,天下不足定也!”

  乘卢循顿兵城下之机,刘裕修治越城,筑查浦、药园、廷尉三垒,从容调军设防,在守备薄弱的淮北至新亭的各军事据点皆“守以实众”(《宋书·武帝纪上》),又“栅石头,断查浦(今南京清凉山南),以拒之”。同时,江淮入卫的军队亦陆续开到,其中有千余名精锐强悍的鲜卑具装虎斑突骑。直至建康固若金汤,卢循仍“冀京邑及三吴有应之者”,而迟迟不发动进攻。

  刘裕设防完毕,卢循见无侥幸取胜之机,遂遣舰十余艘欲拔石头栅障,因守军弩箭齐发,“乃止不复攻栅”(《宋书·武帝纪》)。于是设伏兵于南岸,派老弱不堪战者悉乘舟舰,攻白石。刘裕中计,亲率主力赴白石堵截。卢循遂焚烧查浦登陆,打败了戍守秦淮河南岸的刘裕参军徐赤特,以数万军队屯驻在南岸的丹杨郡。刘裕见中计,率军驰归,分兵戍守石头城,又选汉、鲜卑步勇千余人渡过秦淮河,突陷卢循在南岸的列阵。卢循军不能支,遂转攻京口及建康附近诸县。但因刘裕实行以守待疲、坚壁清野的原则,故义军“无所得”。

  至七月初,卢循仍顿兵建康城下。此时,距他陈泊蔡洲已时逾两月。义军师老病疲,粮食给养都发生困难。他认为士气不可能复振,所以决定从建康北师寻阳,“并力取荆州,徐更与都下争衡,犹可以济”。但此举非但未能复振士气,反而使东晋政权获得了重振旗鼓以全力镇压卢循军的机会。刘裕一方面派遣军队尾随义军,一方面鉴于卢军擅长水战的特点,“大治水军,皆大舰重楼,高者十余丈”(《宋书·武帝纪》),他又派建威将军孙处率军三千,自海道袭番禺,欲“倾其巢窟,使彼走无所归”(同上),遣淮陵内史索邈领鲜卑骑兵增援荆州。起义军已面临两面受敌,退路可能被切断的被动处境。

  卢循并未采取积极措施争取主动地位。他声言要夺取荆州,据上游与东晋政权抗争,实际上却举棋不定。他没有趁东晋上下游之间的联系尚未恢复,卢军又在寻阳附近打败荆州增援建康的军队的有利时机,率主力攻取江陵,而只是派兵阻击增援荆州的索邈,遣为人“愚懦,无他奇计”的部将苟林象征性的进攻江陵,并声言徐道覆已攻克建康,企图取得不战即胜的效果。荆州刺史刘道规与雍州刺史鲁宗之通力合作,坚守设防,主动出击,轻而易举地在九月份打败势单力薄、又无后援的苟林。苟林亦被杀。十月,卢循又遣徐道覆率众三万进攻江陵,被刘道规打败,义军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灭。江陵战役的失败,是卢循军由优势转为劣势的标志。十月,刘裕“治兵大办”,遂率兖州刺史刘藩、宁朔将军檀韶等舟师攻伐义军。十一月,攻占彭蠡湖口的南陵,对义军由汉水南归广州的咽喉要地形成威胁。卢军损失舟舰百余,士卒五千。与此同时,孙处率水军至番禺城下,利用卢军广州守兵不以海道为防之机,纵火烧焚义军舟舰,乘大雾“悉力而上,四面攻之,即日屠其城”,孙处又“抚其旧民,戮其亲党,勒兵谨守”(《宋书·武帝纪》)。卢循军丧失了广州根据地,致使“无所归投”。

  在这种情况下,卢循不得不考虑与刘裕所率领的舟师展开会战。他在“治兵旅舟船,设诸攻备”的同时,扬言不攻屯驻在雷池(今龙感湖,安徽望江以东)内的刘裕,只是想顺江而下,以迷惑对方。但刘裕并未受惑,他进驻位于雷池入江口处的大雷戍(今安徽望江),又遣部将王仲德以水舰二百艘戍守下游的吉阳,设置二道防线,以防止起义军顺江入海。

  十二月,卢循、徐道覆率众数万人自寻阳出发,“方舰而下,前后相抗,莫见舳舻之际”(《宋书·武帝纪》)。在大雷附近,与刘裕展开激战。刘裕在西岸设置大量步骑,又以“轻利斗舰”,“万钧神弩”向义军水师发起进攻,迫使义军舟舰在风水之势下,不得不“悉泊西岸”。这时,刘裕设置的岸上步骑,“先备火具,乃投火焚之,烟焰张天,贼众大败,追奔至夜乃归”。卢循回守寻阳。他见刘裕军盛,遂决定顺赣水向广州撤退。他在左里(今鄱阳湖口)设置木栅以阻刘裕,使大军顺利南下。但刘裕亲率水师,悉力攻栅而进,卢循军虽“殊死战,弗能禁”,遂大败于彭蠡湖(今鄱阳湖),义军损失达万余人。卢循收散卒数千人,向广州撤退,徐道覆退守始兴。

  义熙七年(411)二月,追讨卢军的兖州刺史刘藩等到达岭南。刘藩部将孟怀玉围攻始兴,“身当矢石,旬月乃陷”(《宋书·孟怀玉传》),徐道覆遇害。三月,卢循在追兵未到时,围攻孙处镇守的番禺,双方相持二十余日,久攻而城未下。刘藩在击败徐道覆后,派沈田子引兵救授番禺,败卢循于番禺城下,义军损失万余人。卢循向南撤退,攻克合浦(广东合浦东北)。孙处、沈田子摄踪而来,卢循弃合浦而撤往交州。交州刺史杜慧度领州府文武拒循,循兵败。循率余众三千,与晋叛将原九真太守李逊的余部李脱汇合,又集俚獠族五千余人,登舟至交趾郡龙编县南津(今越南慈仙、仙越地区),与杜慧度再战。杜慧度用步军于两岸夹射,又投掷雉尾炬焚烧其舰。卢循军败。他见大势已去,鸩杀妻子十余人,又召妓妾问曰:“我今将自杀,谁能伺者?”妓妾多不愿从命,只有少数人愿与同死。于是卢循先杀了那些不愿自杀者,然后投水自尽。

  卢循在孙恩死后,重整旗鼓,建广州根据地,率浩荡舰队,纵横溯洄于湘赣二水,东征西战于大江上下,大败何、刘等北府名将,几乎置刘裕于必死之地,给予东晋皇朝以沉重打击。但他缺乏远大的战略目标,意志薄弱,指挥无方,作战无力。他两次受命于东晋皇朝,安居广州,无意北进;多次贻误战机,临阵少决,不能采纳部属正确的意见,无会战克敌,力争胜利的决心和勇气。终于导致变优势为劣势,变主动为被动,最后竟全军覆没,一败涂地。

  

  ①本节材料主要依据《晋书·孙恩传》及《卢循传》,下引两传者,不另注。

  ①《晋书会稽王道子传》。

  ①《资治通鉴》卷一一一安帝隆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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