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通史》

第五卷 中古时代·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下册)·第十六章 慕容廆、苻坚、王猛、姚兴 第一节 慕容廆

  
第十六章 慕容廆、苻坚、王猛、姚兴 第一节 慕容廆① 兴起于辽西

  慕容廆(268—333),昌黎棘城人,鲜卑贵族首领。曾祖莫护跋,魏初率诸部由鲜卑山(年蒙古呼伦贝尔盟)入居辽西地区。景初二年(238)莫护跋助司马懿征讨辽东太守公孙文懿有功,拜率义王,建国于棘城(辽宁义县西)之北。慕容姓氏的由来有二说,一说是莫护跋好戴步摇冠,步摇的音讹为慕容;一说是莫护跋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遂以慕容为氏。二说无论孰是,均是鲜卑族趋向汉化的反映。

  慕容廆祖慕容木延是左贤王。父慕容涉归西晋时因保全柳城(今辽宁朝阳地区)之功,被封为鲜卑单于,由棘城迁至汉族聚居的辽东北,于是更加速了其汉化的进程。

  慕容廆年少时就长得仪表堂堂,身高八尺,雄杰而有大度。他曾去拜见安北将军张华。张华素有识人之鉴,看到慕容廆之后赞叹不已,对廆说:“你长大后一定会成为一代豪杰,肩负起匡难救时的重任。”因此将自己的帽子送给廆,结为忘年之交。

  慕容涉归死后,他的弟弟慕容耐篡夺了鲜卑单于之位,又企图杀害廆。慕容廆被迫出逃以避祸。后来部族内部的人诛杀慕容耐,迎立廆为鲜卑单于。

  慕容涉归在世时,就因求讨宇文鲜卑未被晋武帝所允许而与西晋产生矛盾,并于太康二年(281)侵掠辽西,但多次都被西晋军队所击败,慕容廆继位后,每年都侵扰辽东或辽西,亦经常受挫。为了掠夺劳动人手和财富,他又于太康六年(285)东伐扶余国。扶余王依虑自杀,其子弟走保它方。慕容廆屠杀扶余国居民,又掠虏万余人而归。扶余后王依罗求援于西晋。太康六年,西晋护东夷校尉何龛遣督邮贾沈率兵护送依罗归国。慕容廆于半路截击,反而被晋军击败。依罗复国后,慕容廆仍不断掠虏扶余人,然后卖往中原地区。晋武帝采取相应对策,一方面以官物赎还扶余奴婢,一方面则下诏司冀二州,禁止买卖扶余生口。

  在与西晋的战争中,慕容廆胜少败多,居于下风。他感到得不偿失,遂与部族人商量说:“我们的祖先世代事奉中原王朝,况且华夷风俗章制不同,强弱对比悬殊,我们怎么能够与晋朝长期抗衡呢?为什么一定要因双方不和而使我们的百姓蒙难呢?”众人表示赞同。于是廆遣使西晋求和。晋武帝对此表示赞赏,封廆为鲜卑都督。慕容廆又身穿士人服饰,到东夷府拜访。东夷校尉何龛列兵引见。廆见此状,遂改服戎衣入府。有人问他其中的原因,他说:“主人不以士大夫之礼相待,宾客为什么要以礼相见呢?”何龛事后得知此话,惭愧不已,对慕容廆愈加敬重,不敢怠慢。但慕容廆并不恃强凌弱。东胡宇文鲜卑、段部因廆威德越来越大,担心自己被慕容部吞并,因此采取以攻为守的方式,经常侵扰慕容部。慕容廆非但没以牙还牙,兵戎相见,反而卑词厚币对其加以安抚。

  太康十年(289),慕容廆率部由辽东北迁往辽西的青山。元康四年(294),他又移居至所谓颛项之墟的大棘城。在这里,他对所属诸部劝以农桑,实行与西晋一样的法制,大大推进了慕容鲜卑的封建化。永宁中(301—302),幽州发大水,廆开仓赈给灾民,幽州得以渡过灾年。由此可见慕容部已以农耕为其生产形式。为了嘉奖慕容廆,朝廷特褒赐命服。

  太安初(302—303),慕容部与宇文部又发生摩擦。宇文部首领宇文莫圭遣弟屈云侵扰边城,屈云的副帅素廷攻掠诸郡。慕容廆亲自率军迎战,首战告捷。素廷大怒,纠集十万余众将慕容廆团团围在棘城中。守城将士惊恐万分,兵无斗志。慕容廆勉励众人说:“素廷虽人多势众,但军无法制。我已有败敌之计,愿诸君力战杀敌,不必忧虑。”然后廆身着甲胄,跃上战马,率骑兵飞驰出击。素廷大败,溃不成军。廆率军追杀败敌,行程百余里,俘斩万余人。

   乱中偏安幽州

  八王之乱和刘渊起兵,使得中原鼎沸,海内涂炭。北方的一些少数民族亦卷入到内战之中。如鲜卑拓跋部、段部、宇文部,都依附于东海王越势力,与成都王颖以及刘渊、石勒为敌。白部鲜卑则依附于刘渊,与西晋王朝相对立。在内乱初期,慕容廆则采取观望中立政策,既未党同某一派系势力,也未独树一帜,趁火打劫。只是在永嘉元年(307),他自称鲜卑大单于,但也未公开与晋朝分庭抗礼。

  这期间,幽州局势亦动荡不安。辽东太守庞本以私仇杀东夷校尉李臻,结果塞外的鲜卑素连、木津二部借口为李臻报仇,连年寇掠,使得辽东百姓流离失所,归附慕容部以求庇护者日月相继。太守袁谦连战失利,东夷校尉封释欲求和于素连等。在这种情况下,廆子翰劝他说:“求助于诸侯不如勤王,自古有为之君无不以此成就功业。现在素连、木津跋扈,王师败覆,苍生涂炭,局势的确十分严重。素连等人以诛庞本为名,实则叛乱为寇。封释欲诛庞本请和,其后果不堪设想。辽东倾没,至今已有二年;中原兵乱,王师屡败,故勤王仗义,时在今日。望单于出师救倒悬之命,发义兵以诛素连、木津等叛逆。这样,上可以兴复辽邦,下可以吞并二部;外可得忠义之名,内则尽收私利,同时为我们的部族奠定了发展的基础,最终必将得志于诸侯。”慕容廆接受了这一建议,率骑兵征讨素连、木津,皆斩之。二部降廆,徙居于棘城。廆复立辽东郡,又返回辽西。

  平定辽东后,慕容廆声望大增,成为幽州地区举足轻重的实力人物。他奉行勤王和不受制于他人的政策,积极发展个人势力。洛阳陷落后,冀州刺史王濬承制,任命廆为散骑常侍、冠军将军、前锋大都督、大单于,企图将廆纳入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廆以非王命所授,拒之”。建兴中,廆接受了晋愍帝的任命,为镇军将军,昌黎辽东二国公。愍帝被俘后,晋元帝又遣使拜廆假节、散骑常侍、都督辽左杂夷流人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廆本想拒而不受。征虏将军鲁昌劝说道:“今两京陷落,天子蒙尘。琅邪王睿在江东承制,终将继晋朝正统。今明公雄据辽左,跨总一方,而诸部仍聚众称兵,不遵从明公,原因就在于您官非朝廷任命。而今宜通使琅邪王,劝其称帝,然后宣敷帝命,以伐有罪,谁敢不从!”廆认为鲁昌言之有理,遂遣其长史王济从海路到建康,并在建武元年(317)六月,与并州刺史刘琨、幽州刺史段匹等一百八十人上书司马睿劝进。司马睿称帝后,复遣谒者陶辽到廆处重申前一次任命,廆受之,固辞公封。

  慕容廆受命,并不表明他甘为晋臣,只是因他的势力尚未强大到建国称帝的程度而已。他常说:“我积福累仁,子孙当有中原。”建武二年(318),世子皝得子,廆见了后,高兴地说:“此儿骨相不凡,必然为我家夺得天下。”为了替子孙奠定得天下的基础,他虚怀引纳,法政修明。他认为:“刑狱关系到人命,不可以不慎。贤人君子是国家的脊梁,不可以不敬。农耕是国家之本,不可以不急。酒色宠佞是乱德之甚,不可以不戒。”又着《家令》数千言以申其旨,训诫子孙。

  慕容廆所实行的清明政治,使他所控制的辽左地区在二京倾覆、幽冀沦陷的情况下,成为中原流亡士庶的归宿之一。慕容廆遂立郡以统流民,冀州人为冀阳郡,豫州人为成周郡,青州人为营丘郡,并州人为唐国郡。当时流寓士人见廆草创大业,都怀有去就之心。河东闻喜名士裴嶷首先以廆为主,确定双方的名分,为群士作出表率。廆非常高兴,以嶷为长史,委以军国之谋。为稳定人心,招揽人才,廆还在流民中推举贤才,委以政务。他以河东裴嶷、代郡鲁昌、北平阳耽为谋主;北平逢羡、广平游邃、北平西方虎、渤海封抽、西河宋奭、河东裴开为股肱;渤海封弈、平原宋该、安定皇甫岌、兰陵缪恺以文章才俊任居枢要;会稽朱左车、太山胡毋翼、鲁国孔纂以旧德清重引为宾友;平原刘赞精通儒学,任为东庠祭酒,以教授世子皝和其他鲜卑贵族子弟。慕容廆有余暇时,还常常亲临太学听刘赞授业,以示重视儒学。于是博得汉族士人的赞誉,在辽左形成了初具规模的胡汉结合的地方政权。

  当时晋平州刺史、东夷校尉崔毖自认为出身名门望族,流亡士人必然会投奔他,结果事与愿违。他猜疑是廆拘留了流亡士人,遂暗地里勾结高句丽、鲜卑宇文部及段部,企图借用三者的力量攻灭廆并分割其地。太兴二年(319),三国伐廆。廆轻蔑地说:“三国相信了崔毖的谎言,为了一时之利,乌合而来罢了。既无统一指挥,又互不服气,此敌被我所破是必然的。然而敌人刚刚会师,锋芒毕露,希望与我们速战速决。如果迎战,正中其下怀。不如固守待敌,使敌人产生疑惑,互相猜忌防备。一是可能怀疑我们与崔毖私订密约,诱其攻伐而欲削弱三国的实力;二则可能怀疑三国中有与我们相通者。等到敌人人情沮丧,然后进攻,必定会大获全胜。”于是在三国合攻棘城时,廆一方面闭门不战,一方面遣使送牛酒以犒劳宇文部。同时又故意在城墙上大声对将士们说:“崔毖昨天遣使至我方。”果然高句丽和段部中计,以为宇文部与慕容廆私下相通,遂撤军归国。

  宇文部首领悉独官仗着人多势众,说:“二国虽然撤军,我却可以独自兼并慕容部,何必非要别人助攻!”遂率军围城,连营三十里。守城将士生惧,内外骚动。慕容廆向长史裴嶷征求对策。裴嶷说:“悉独官虽然兵多势众,但军无号令,兵无部阵。如果挑选精兵,攻其不备,必将取胜。”廆遂挑选精锐步兵由世子慕容皝率领,为前锋;又让其子慕容翰领精锐骑兵为奇兵,从旁门出,直冲敌营;他亲自率方阵军队为后援。悉独官自恃兵众而未设防,直至廆军出击,才慌忙率军应战。两军刚一交锋,侧翼慕容翰所指挥的骑兵已攻入敌营,四处纵火。宇文部军心顿时大乱,悉独官束手无策。慕容廆乘势猛攻,大获全胜,全歼敌军,悉独官只身逃脱。

  崔毖闻讯,担心慕容廆识破自己在幕后所搞的诡计,派兄子崔焘前往廆处致贺。恰好三国使者也来廆处请和。使者都说:“攻伐并非我们的本意,是崔毖挑唆的结果。”慕容廆于是领着崔焘来到大破悉独官的战场,并布置了戒备森严的军队,对崔焘说:“你的叔父指使三国攻打我,为什么你还来虚伪相贺!”崔焘十分恐惧,在事实面前狼狈不堪,不得不低头认罪。廆遂放了崔焘,让他捎口信给崔毖说:“投降是上策,逃走是下策。”随即发兵伐毖。崔毖无力抵抗,只好丢弃家室,带领数十骑投奔高句丽。慕容廆收降崔毖部众。崔毖的谋主高瞻,英爽而有俊才,慕容廆很敬重他,使他与崔焘一起迁往棘城,待以宾礼。又任命他为将军,瞻称病不起。慕容廆几次去高瞻住处探视,指着高瞻的心意味深长地说:“你的病在此而已。现在天下大乱,四海分崩,苍生涂炭,流离失所。我愿与诸位匡复帝室,消灭叛逆于洛阳、长安,迎天子于江南。澄清天下,建立殊勋,这就是我的心愿。你是中州大族,冠冕后裔,应痛心疾首于局势,为兴复帝业而枕戈待旦,为什么要以华夷之别而与我心怀芥蒂呢?况且大禹出自西羌,周文王生于东夷。所以看人应以其志略如何来判断,怎么能因为族俗不同而不肯与之共事呢?”高瞻仍然称病不起,慕容廆极为不满。而宋该与瞻早有矛盾,遂劝廆除掉高瞻。高瞻风闻此事,恐惧不安,忧郁身亡。

  太兴三年(320),高句丽又派兵侵扰辽东,慕容廆发兵击退了这次进攻。

   接受东晋官爵

  慕容廆在打败悉独官时,于敌营获得三枚皇帝玉玺。为了表示自己虽逐崔毖却并无分立之意,遣长史裴嶷去建康献玺。过去,东晋王朝认为慕容廆盘据荒远燕地,所以并不平等相待,而视之为边地少数族酋豪。裴嶷到了建康后,四处游说,赞誉廆具有雄才大略,知人善任,举贤任能,使人们改变了对廆的成见。晋元帝欲留裴嶷于建康任官,裴嶷婉言谢绝说:“在四海分崩的形势下,龙骧将军慕容廆虽地处边陲,仍能效忠王室。其忠义之心,感动天地。慕容将军为了恢复中原,奉迎皇帝回归洛京的大业,才派遣我为使臣,不远万里,表示其诚心。现在若留臣不返,必然会使慕容将军认为朝廷不能理解他的一片丹心,遗弃他于僻陋之地,而怠懈其忠义之心。”晋元帝说:“你说的对。”遂遣使者任命廆监平州诸军事、安北将军、平州刺史,增邑二千户。不久后又加使持节、都督幽平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进封辽东郡公,邑一万户,常侍、单于并如故;丹书铁券,承制海东,命置官司,置平州守宰。

  慕容廆既然得到了东晋王朝的任命,遂以燕地霸主身份出现,征伐那些不肯顺从听命的部族。鲜卑段氏刚刚易主,武备未修,廆遂遣皝趁虚攻之,掠夺名马宝物而还。石勒遣使通和,廆严辞拒绝,并送其使于建康。石勒大怒,派遣宇文部的乞得龟伐廆。廆先派慕容皝拒敌,又以裴嶷为右部都督,率索头为右翼;以少子慕容仁为左翼,攻乞得龟,大败其军。遂乘胜攻克宇文部国城,掠得财物数以亿计,又徙其人数万户于辽西地区。

  晋成帝即位,加廆侍中,位特进。

  慕容廆对东晋王朝苟安江表、无意北伐的态度十分不满。他致笺于太尉陶侃,“深怪文武之士,过荷朝荣,不能灭中原之寇,刷天下之耻”借古喻今,指斥“吴土英贤比肩,而不辅翼圣主,陵江北伐”,嘲笑“今之江表为贤俊匿智,藏其勇略”。他认为,只要“戮力尽心,悉五州之众,据兖豫之郊,使向义之士倒戈释甲,则羯寇必灭,国耻必除”。可惜的是东晋王朝并未重视慕容廆的建议。

  东晋王朝的腐败无能,使慕容廆十分失望,同时也助长了他的雄据中原、独占天下的欲望。咸和中,宋该等人建议廆向东晋王朝表请大将军、燕王之号。慕容廆欣然采纳,命令群僚博议。众人都表示赞同。只有韩恒表示异议,认为当务之急是整治军队,积蓄力量,一有机会则出兵中原,平定四海。功成之后,九锡不求自至。而要挟君主以求爵位,不符合为臣之义。廆十分不满,出恒为新昌令。

  于是慕容廆授意东夷校尉封抽、行辽东相韩矫等三十余人上疏太尉陶侃,陈述廆忠于王室、诛讨大逆之功,以为“廆有匡霸之功,而位卑爵轻,九命未加,非所以宠异藩翰,敦奖殊勋者也。”要求进封廆为燕王,行大将军事,“上以总统诸部,下以割损贼境。”陶侃收到封抽等人上疏后,回书表示了模棱两可的态度,说自己无权对此做出决定,其进爵可否和快慢,都决定于朝廷。结果朝议议而不决,一直拖到慕容廆死,遂按下不提。

  咸和八年(333)五月,慕容廆卒。时年六十五岁。晋成帝遣使策赠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襄。

  慕容廆死后,子皝嗣辽东郡公,以平北将军行平州刺史,督摄部内。慕容廆生前授兵权于诸子,又宠皝庶兄建武将军慕容翰,皝母弟征虏将军慕容仁、广武将军慕容昭。廆死,皝杀弟昭,翰出奔段辽。仁据有辽左之地,自立为车骑将军、平州刺史、辽东公。后于咸康初年为皝所杀。

  皝嗣位后,东晋王朝只是于咸和九年(334)承认皝可以继任廆生前的官爵,而仍未封其为燕王。皝认为任重位轻,于咸康三年(337)自称燕王,追谥慕容廆为武宣皇帝。正式建立了十六国前期的又一少数民族政权——前燕。

  前燕政权虽成于燕王慕容皝,但其实际的开国者则是慕容廆。慕容廆雄才大略,是十六国前期少数民族贵族首领中不可多见的佼佼者。他向往高度发达的汉族文化,明智地终止了与中原汉族的敌对状态;他重视农业,发展生产,促进了鲜卑慕容部的封建化进程;他安抚流亡,刑狱修明,提倡儒学,举贤任能,在中原动乱之时,使汉文化在其统辖区内得以保存和发展;他为人恪守忠信,虚心纳谏,赢得了胡汉人民的支持和拥护。当然,他亦曾多次恃强凌弱,攻伐劫掠,但毕竟瑕不蔽瑜,不应苛求。

  

  ①本节主要依据《晋书·慕容廆传》,下引此传者不另注。

 返回目录 下一页 →